第143章 叶凌霜断后
北风里那一声刀鸣响起时,追兵最前面的三名修士几乎同时变色。
他们刚沿着东崖下的狭路冲出乱石区,迎面便撞上一道自高处斜斜劈下的刀光。那刀光并不花哨,只一线寒白,却快得让人连完整法诀都来不及起。最前那名赤霄府客卿当场被连人带盾劈退数丈,胸前法衣都裂开一道笔直口子。
叶凌霜立在崖上,黑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柄本就该生在这种夜里的刀。
“往南走。”她没看陆沉二人,只冷冷丢下三个字。
陆沉一眼便看出,她并不是临时赶来,而是早已沿外围暗线盯住了旧祭岭外逃与支援的几条路。今晚这一下,更像是看准时机专门切进来替他们断后。可也正因为如此,叶凌霜将独自面对的,就不再是三五个杂兵,而是赤霄府整支追杀队。
陆沉脚步只顿了极短一瞬,便继续拉着苏晚晴往南折去。
不是他不想帮,而是现在最好的相帮,就是别在这种时候让叶凌霜还得分神护他们。三人此前虽相识不久,却都不是会在生死口上被情绪拽住的人。叶凌霜肯留下断后,本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把最划算、也最危险的那一步先算清了。
可赤袍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他眼见陆沉二人借乱势往南脱离,眸底杀意更重,抬手便祭出一只赤纹铜印。铜印迎风便涨,转眼化作丈许方圆,带着沉沉压势朝叶凌霜当头砸去。叶凌霜脚下一错,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崖边滑开,铜印砸在石壁上,轰得半边山崖都震了一震。
可她躲得了第一下,却躲不了越来越多围上来的追兵。
叶凌霜也不恋战,借着山崖狭窄地势连劈三刀,把追兵阵形彻底斩乱后,竟反身朝更北、更险的一条鬼哭涧掠去。那地方是寒炉坪外围最难走的一处绝路,乱石、深雾、残藤和旧矿洞交错,寻常人进去三成都出不来。可对一个擅长在野外单独活命的散修来说,那里反而是最适合把一整队人往死里拖的地方。
“她是故意引远。”苏晚晴低声道。
陆沉没有出声,掌心却紧了些。
他知道叶凌霜这么做,多半不只是为了他们。赤袍人太强,又最知道今晚之事的重要,一旦让此人一直死咬陆沉与苏晚晴,后面的荒城、证据和云州大会筹谋,怕是全得夭折。叶凌霜等于是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一半甚至更多的杀机从主线上硬生生拽走。
两人一路南撤,直到掠过两座低岭,身后追兵明显只剩寥寥数人,苏晚晴才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微微一滞。
陆沉侧目,立刻看见她唇色比方才白了许多。
今夜她先压祭场副位,又强行连斩那名赤云修士,再在逃亡途中硬吃赤袍人两次余势,体内那道封印显然又被牵动了。她虽一路强撑着不露破绽,可到了此刻,终究还是被寒意沿经脉顶上来半寸。
“还能走?”陆沉问。
“能。”苏晚晴答得极快,却难得带了一丝压不住的哑。
陆沉没有拆穿,只抬手拍出一张风行符贴在她后心,又把一枚化开的温络丹借灵力直接送入她经脉浅处,帮她先把那股要往上冲的寒意按住。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这一类应对他早就在心里演过很多次。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只低声道:“南边十里外有座荒城,原是三十年前战乱后废掉的旧县。若今夜能甩开尾巴,先去那儿。”
陆沉点头。
两人又往前急掠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风沙卷起的荒坡后,暂时摆脱了最后几名追兵。回头望去,北方天际仍偶尔有遁光与刀光亮起,又很快被更深的夜吞没。
陆沉知道,那是叶凌霜还在替他们把后面的路,一寸寸砍出来。
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走到荒城,活着把今晚旧祭岭被撕开的那道口子,继续扩大下去。
可“活着走到”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轻飘飘一句愿望。
两人绕过第三道荒岭时,苏晚晴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住的寒意终于又翻了上来。她脚下只是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陆沉便立刻察觉。他没停,也没开口问,只顺手把一张自己早在启元城就备好的温络符贴上她后背命门,让符力与先前送入她经脉的药气一并缓缓散开。
苏晚晴本想拒,察觉到那股寒意确实被按住后,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叶凌霜若能回来,多半会走北面荒渠。”她边稳气边道,“荒城那边我有一处旧联络点,消息若先散进去,赤霄府追得再急,也不敢轻易在那儿直接屠城搜人。”
陆沉听着她把后路一条条说出来,心里愈发明白,苏晚晴看似冷,实则许多东西都早在动身前先替人算过了。若非如此,单靠他们两人一时应变,根本撑不到此刻。
风越来越大,南下的路也越来越空。
中途他们还遇到过一队巡夜的边驿散兵,对方远远看见两人身上沾血、气息不稳,第一反应便是想拦。陆沉不欲在这种时候生枝,只把一枚丹盟临时长老令与半块旧祭岭血签一并掷过去,冷声道:“今日若想活得久些,就装作没见过我们。”
那队人里有两个显然识货,脸色瞬间变了,再不敢多问半字,匆匆让开。
这种反应让陆沉更清楚一件事:旧祭岭的事,正在以比他们原本预估更快的速度往外渗。只要还能有人把消息继续往前送,赤霄府就不可能真的做到无声无息地把一切吞回去。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两人终于远远看见了雁回旧县的轮廓。
那城破、旧、荒,墙头草都长得歪斜,可落在此刻的陆沉眼里,却像一口终于能暂时喘上的气。
只是他刚松下半寸心神,便在城北一处半塌风楼下,看见了一道极浅的刀痕。
刀痕斜斜刻在砖里,只两个意思:人未死,后到。
那是叶凌霜的手笔。
陆沉看见这痕,胸口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真正松开一寸。因为他知道,只要她还能给出这两个字,北边那场断后,就还没有把她整个人彻底吞下去。
进城之后,两人也并未立刻歇下。
苏晚晴先去确认那处旧联络点是否还干净,陆沉则沿着荒城最偏的几条街绕了一圈,专挑井边、旧药铺、半废驿站和能藏人的空宅看。雁回旧县虽荒,却正因此容易让人误判。谁都觉得这种地方死气沉沉、好躲,可在陆沉眼里,越是荒,越要先分清哪里是真荒、哪里又是被人借着“荒”去藏事。
走到城西破井时,他果然在井台一角闻到一丝很淡的药甜味。
不是追兵刚刚留下的,更像前些日子就有人夜里来过。陆沉心中微动,顺手把一粒最普通的驱虫散撒进井边砖缝,果然逼出两只本不该在这种时令出现的黑翅小虫。这种虫常喜阴腐之气,井边若不是近月接触过掺灰药渣,绝不会来。
这一发现让他更确定,荒城并不是完全白净的。
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更适合作为后面翻局的地方。因为这种不干不净、又谁都没有真正放在眼里的城,往往正好能把很多散线都接过来。
等苏晚晴回转时,天边已泛起极淡鱼白。
她确认那处旧联络点还能用,还顺手带回一个消息——荒城里近两日已有人低声议论北边旧祭岭闹鬼,说夜里有黑车、有血光,甚至还有“活人被拉去填坟”的传言。消息虽然散,却说明他们这一路冒死撕开的口子,并没有被赤霄府完全压回去。
陆沉听完,心里反倒更静。
只要消息还在走,人就还有路走。
而叶凌霜刻在风楼下那两个字,也像在提醒他:后面要做的,已不只是活着避过去,而是要把这一城、这一线、这一场追杀全都反过来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