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遗迹启程
临川城北门外的风,比城里更冷。
遗迹探队启程这日,天色并不算好。
北边天际铺着一层薄灰,像是前些日子那场碎空风暴留下来的尾气还未彻底散尽。城外来往修士不少,可真正像陆沉这支六人队一样,既不张扬旗号,也不带大批仆从车马,只背着最实用的一身行囊便往北荒去的,却不多。
程岳背着重刀和一面临时改好的镇门黑盾。
沈照微腰间挂满阵尺与小锥,脸色一如既往地淡。
霍青川则只背弓、短刃和一只极旧的荒皮袋,目光从出城起便一直在认风。
樊七话最少,却把队尾压得最稳。
宁璃抱着旧图匣和几卷誊好的残注,嘴上虽还想说点什么给队里添气,真正临出城时,却反而先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不再只是“跟着陆先生和几个同路修士去北荒探个旧禁地”那样简单。
而是真要往一条可能连万象外库那些残卷都说不清、却明明藏着极大机缘与极大风险的路上去了。
出发前,莫素心让宁璃带来了一只小匣。
匣中是一面水镜盘和两枚可映星位的薄镜钉。
“师叔说,这东西本来是外库拿来校古图天位的。”宁璃把匣子递给陆沉时,声音都轻了些,“她没问我们真去哪里,只说既然旧卷上提过‘水镜映星’,那便带着,别真到了地方才后悔没借。”
陆沉接过水镜盘,掌心微微一沉。
这份借,不只是借器。
也是莫素心在规矩之内,给了他们一把真正能开门的钥。
宁璃把匣子递出去时,指尖其实也有一点不舍。
因为她知道,这面水镜盘在外藏楼里都算正经物件,莫素心肯借出来,已不只是看在她那点人情牌面子上,更是在赌陆沉这条线值得押。
与此同时,临川丹会那位灰须长老也让人送来一只药囊。
里头没写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放了三味最适合北荒旧禁地应急的护脉药,以及一张极短的纸。
“你那句不浪费,临川记住了。若能回来,再来试火。”
宁璃看完之后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位长老说话可真省。”
“省些更好。”陆沉把纸折起收好,“话少,分量反倒重。”
真正让他心里微微一动的,却是最后一封。
不是临川来的。
而是云州来的。
那信辗转得极快,显然是顾砚回去后便立刻替他转来的。信纸上字并不多,甚至谈不上什么长别叮嘱,只是许青禾一笔一画写了几句最实的近况。
公共丹坊无乱。
问道讲舍已开到第四批课。
苏姑娘前日来过,留了一盒稳脉香,说先生若还在外路,便让我们别拿杂事乱扰。
最后一句最短。
“云州安,先生勿念。”
陆沉看着那几个字,许久没动。
樊七站在一旁,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程岳等人更不会多嘴。
可他们都能看出来,这封来自云州的薄信,对陆沉的分量远比莫素心借出的水镜盘、灰须长老送来的药囊都更沉。
程岳虽不知云州细事,却也在这一刻无声记住了。
他们这位领头的人,不是孤身从哪里飘来的。他身后真的有一片地方,有一群人,在等他把路往前走。
北门外风声一直在吹。
可他心里却在这一刻真正沉定了下来。
因为这封信告诉他,自己留在云州的那些东西,如今已不必再靠他时时回头去拽。
它们真的开始自己往前走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最里层衣襟时,动作很稳。
却也正是这份稳,让宁璃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陆沉身上那些看起来总像不会乱的东西,并不是天生如此。
而是因为他身后,真的有太多值得他稳住的路。
宁璃看见他把信收起,却没多问。
她虽话多,却也知道这种时候,有些安稳并不需要被旁人拿出来说。
陆沉抬头望向北方。
“走吧。”
六人随即起行。
临川城墙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脚下的地也开始一点点由平整官道转成偏硬荒土。霍青川走在最前,领着队伍切出官路,往北荒更偏的那条猎修旧道去;沈照微一路留意地上那些被风压得极淡的旧阵痕;程岳背盾压中位;樊七收尾;宁璃则一边跟着走,一边不断比对旧图和水镜盘上的初始方位。
这支队伍没有任何多余的人。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热闹。
出城半个时辰后,陆沉便把行进次序彻底定死。
霍青川永远先探半里。
沈照微不离中前位,专看地形与旧阵痕。
程岳与水镜盘、旧图匣始终压在中段。
樊七守后。
宁璃除了认卷认图,还兼记行程与星位偏差。
这些安排一落,整支新队便少了许多刚上路时最容易有的试探和磨蹭。
可越往北走,陆沉心里那股“这条路终于真正对上了”的感觉便越清晰。
遗星旧阙。
本源残言。
第三卷。
这些原本还只是散在书里、风暴里、古碑和碎片里的东西,如今终于被他带着一支真正能往荒里走的队,开始一点点踩向实处。
午后时分,队伍在一处高坡上短暂停了一次。
从这里往南,临川城已只剩很远的一片灰影。
再往更远的地方去,中州之外,云州自然更是早不可见。
可陆沉却在这一刻,第一次没有像离开启元城、离开沉鹭渡时那样再回头久看。
不是因为忘了。
而是因为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自己亲手留下的路,到了这时,已不需要他再用一遍遍回望去证明它们存在。
它们就在身后。
并且会自己继续往前。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脚下这条新路先走出来。
傍晚前,队伍甚至已在霍青川的带领下切过第一段偏路,把官道真正甩开。北荒的风从更开阔的野地上卷来,吹得人衣摆都硬。宁璃抱着旧图匣时,终于第一次有了“从这里开始,再往前每一步都在卷里找不到现成答案”的清醒。
也就在这第一段偏路上,队伍第一次显出真正磨合的样子。
霍青川不用回头,程岳便会在该压坡口时先把盾往前挪半步;沈照微看见地上旧阵痕一变,宁璃便知道要先翻哪一页图;樊七始终收在最后,却让所有人都本能地知道,后路还在。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彼此熟了。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趟路若想活着把机缘咬出来,便得先学会把自己那一份稳住。
这种稳,在城里未必看得出来。
可一出了临川,一进北荒边线,便比任何豪言都更值钱。
北风掠过高坡时,宁璃忽然抬头,看着前方那片越压越深的荒线,低声道:“你说咱们这一趟,真能把那‘遗星旧阙’找出来吗?”
霍青川没回头,只吐了一句:“路是真的,就能找到。”
樊七也只道:“找不到,就继续找。”
宁璃听完,竟一下笑了。
那笑不大。
却把队里最后一点临出发前的紧意也冲散了几分。
陆沉站在坡顶,看着前方,掌心那枚记着碎空风暴星线的玉简正贴着袖口,微微发凉。
他没有说“一定能”。
也没有说什么激昂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往前踏出一步。
“走。”
六道身影便就此压进北荒长风里。
临川在后。
云州也彻底落成了身后一段已被走过、却不会被忘的路。
而中州真正属于陆沉的那一段沉浮,从这一支往遗迹去的六人探队开始,才算终于揭开了第一层。
高坡下风声渐大时,宁璃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临川城。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离开临川外库、离开那些卷匣和规矩,去北荒闯遗迹这种事,多半只会落在书里那些人头上。”
霍青川在前头听见,冷不丁回了一句:“书里那些人,不也是人走出来的?”
宁璃一怔,旋即笑了。
“也是。”
她把旧图匣往怀里抱紧了些,脚下步子也随之更快。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只是“先跟一段”的路,如今也已在不知不觉间,真正并进了另一条更大的路里。
而这条路从此往后,大概也再不会只是临川外库那几层书架之间的一点纸上想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