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钢铁玫瑰
秫陵的冬夜总是又湿又冷的,大片的黄色梧桐叶子被微风一吹,啪嗒啪嗒地落在下过雨的柏油路上。
白绮罗出了校门,一个人在路灯下走着,黑色长靴踩在人行道上哒哒作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投下大片阴影,挡住了她冷艳的脸。
今天的白绮罗非常愤怒。
下午,她从系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却忍住了没有摔门。她今年大三,到了该考虑选博士导师的时候,白绮罗是临床医学专业,如果没有博士学位,未来的职业道路可以说步步维艰。
今天的会面并不是白绮罗提出来的。那个谢了顶的刘主任中午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让白绮罗去办公室聊一聊直博的事情。
临床医学系主任刘润生,同时也是学校直属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医师,话语权极大,白绮罗当然要去。
但同时学校里也早有传闻,刘主任已经结了四次婚,每任妻子都是他带的博士生或是护士。
白绮罗其实并不十分担心这个,她自小性格严肃,脾气又是遇火就炸,以她的经验,搞性骚扰的男人都是外强中干的。
……
“你们这一届里,我最看好的学生就是你,不然也不会特别批准你大二时就跟台手术。”
“当然,你也要知道,出色的学生很多,有机会时自己也要把握住。”
……
“我这几年家庭关系比较紧张,会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工作和教学里。”
“最近学习累了吧?一个女孩子,要多注意休息,我这里的沙发床很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
……
当刘润生肥厚的手掌搭在白绮罗肩膀上的时候,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白绮罗完全没想到,这个老男人竟然有恃无恐到了初次见面就风言风语动手动脚的程度。
她强忍着把他活剐了的冲动,站起身冲出了办公室,耳后响起刘润生不轻不重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除非你以后不想在国内医学圈发展了,不然我保证,除了我没有一家医学院会录取你!想通了就随时回来找我吧。”
不知道协会能不能解决自己的未来发展问题,但据她所知,羽协会里除了她还没有临床医学专业的成员。如果找协会托底,应该不至于没了前途,但大概率也要放弃当外科医生的梦想了吧。
白绮罗一边走一边抱起双臂,把连帽衫裹紧了些,皱了皱眉,不去回忆这些让她恶心的对话。
她要去的这家livehouse离学校不算远,白绮罗走出潮湿的寒气,抬起头看着写着血红色“第19区”字样的黑色灯箱。
第19区,其实是卢泰西亚的一个著名街区的名字,以多元文化交融、艺术气息浓厚闻名,同时也因为治安混乱而声名狼藉。
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一次卢泰西亚呢?白绮罗胡乱想着。
连身边的人也很少知道,白绮罗是一个金属乐迷。她平时给人的印象都是严肃冷峻,生人勿进,偶尔有男生被她的美貌吸引,想试图追求她,也很快会被她的性格和态度吓退。
从刘润生的办公室出来后,她少见地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在天黑前回了宿舍,一边戴着耳机听着重金属,一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无意间,她刷到一条演出消息,隔壁秫陵理工大学新组建的旋律死亡金属乐队“稻草神”,在“第19区”livehouse首演,时间就在今晚。白绮罗正心烦意乱,就打算去散散心。
这是一家不算大的livehouse,舞台下面只有一个百来平的自由区,四周用铁架支起二层的一圈简易卡座。
白绮罗到的晚了些,演出已经开始了。舞台上,四个乐手都是夸张的稻草人装扮,连脸上也覆盖着稻草制成的面具,看不到面容。
“……
站起来/
替所有倒下的人/
麻雀在我颅内筑巢/
众人跪拜这具空壳/
稻草开始生长真正的血肉/
……”
这大概就是乐队的同名代表作《稻草神》吧?主唱声线还不错,但乐队整体配合好像还生疏了一点。白绮罗心里想着,她站在场地最后,靠在墙上,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群在蓝白的灯光下扭动着身体。
“谢谢大家,今天是我们乐队成立后的首场演出,接下来是《山神》。”主唱唱完了刚刚那首歌,对观众说道。
白绮罗挑了挑眉毛,这个主唱的声音,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仔细看了看这个主唱,主唱身高很高,一身稻草扎成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把黑色的电吉他,左胸前似乎插了一支银色的花,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白光。
“……
他的胡须是垂挂千年的藤/
膝上坐着整条山脉的族谱/
……
跪得太久,膝盖长出根须/
拜得太深,额头开出溶洞/
……
山神的子女拾起斧凿/
我们不再是你身上/
只供开采的矿/
……”
反抗父权吗?好像有点意思,旋律也不错,不过演绎还是粗糙了点。
白绮罗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脊背离开了墙壁……
演出结束后,白绮罗在吧台点了一杯莫吉托。这是一家主要面向学生群体的平价livehouse,酒水不算贵,不然生活费主要靠奖学金和助学金的白绮罗大概不会舍得买。
其实到了该回学校的时间了,但白绮罗靠在吧台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的鸡尾酒,她目前还并不想回去,却又无处可去。
“白……白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白绮罗的耳朵。
白绮罗扭头寻找声源,正看到了陈曜那张雕像般的脸,左耳耳钉上的水晶闪闪发亮。
陈曜一副惊喜的表情,正看着自己笑。他左手提着琴箱,右手提着一只巨大的袋子,袋子里塞着叠好的稻草人演出服。
“我就说主唱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你,看不出来你还懂音乐啊。”白绮罗也微笑了一下。
“跟师兄师姐瞎玩,我们刚搞了个乐队……白老师也懂金属乐吗?要不要加入我们乐队,我们正缺一个贝斯手呢!”
“我……可能不太有时间排练。”陈曜的爽朗热情让她有点不太自在。
“嗯,我懂,学医应该很忙……对了白老师,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我金工实习的时候做的,做的时候就想到你了,一直没机会见你。”陈曜把琴盒放在吧台上,弯腰在装着演出服的袋子里摸着什么。
“这个,怎么样白老师,我做得不错吧?”陈曜的语气带了几分得意。
白绮罗看着陈曜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枚用很多白钢片铆接成的玫瑰花,外形做得惟妙惟肖。
看着这枚花,白绮罗的心里五味杂陈,弟弟,父亲,母亲……往事一一浮上心头,她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白老师,我用的食品级不锈钢,绝对安全。我还在下面镶了个别针,不嫌弃我手艺糙的话还可以当胸针……”陈曜没有注意到白绮罗的表情,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不锈钢玫瑰,一边介绍着。
白绮罗轻轻吸了口气,稳了下情绪,打断了陈曜的话:“师弟,你现在也上大学了,以后别叫我老师了,就叫师姐吧。你刚才说乐队贝斯手的事,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