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轰鸣是淬剑谷永恒的背景,震耳欲聋,却也成了墨翎锤炼意志的鼓点。寒潭边缘,水雾弥漫,冰冷刺骨。他赤裸着上身,仅着一条束腰长裤,精悍的身躯上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激溅的潭水。那条缠着绷带的右臂被小心地用坚韧的兽皮条紧紧固定在身侧,几乎成了他身体上多余的一部分。他的全部心神,他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唯一可用的左臂上!
“喝啊——!”
一声断喝压过水声!墨翎左脚死死蹬住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青石,身体绷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他完好的左臂筋肉贲张,紧握着“玄墨”剑的剑柄。剑尖并非指向敌人,而是直刺那飞流直下、沛然莫御的瀑布水柱!
墨痕剑法·中锋行笔!
剑意纯粹而凝练!没有花哨,没有迂回,只有一往无前的穿透!玄墨剑刺入狂暴的水流,发出沉闷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雪堆。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沿着剑身传递到手臂,墨翎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来,左臂肌肉疯狂震颤,骨骼都在呻吟!他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腥味,丹田内真元疯狂催动,死死顶住这股压力!剑尖在水流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一次微小的前进,都是意志与力量对瀑布的悍然挑衅!
“侧锋……取势!”
就在力量即将被瀑布彻底冲垮的瞬间,墨翎眼中厉色一闪,口中低吼!手腕猛地一旋,玄墨剑的轨迹瞬间由直刺化为诡谲的斜抹!剑身巧妙地贴着水流冲击力的边缘滑过,如同侧锋挥洒的笔触,借力卸力!那原本狂暴压下的力量被他一带一引,竟带动他整个身体在湿滑的青石上高速旋转起来!
“嗤啦——!”
剑尖划破水幕,带起一道扭曲的白色水痕!墨翎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陀螺,在光滑的石面上急速旋转卸力!他必须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去维持这危险万分的平衡,左脚如同焊在石面上,每一次旋转都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入深潭!这不仅是练剑,更是对身法、平衡、瞬间判断的极限压榨!聂千杯那句“左右开弓,哪只手断了另一只手都能捅穿敌人的心窝子”的箴言,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神经。
三个星期!仅仅三个星期!
瀑布寒潭成了他最严苛也最有效的老师。从最初连剑都握不稳,被水流轻易冲翻落入寒潭,呛得死去活来;到如今能稳住身形,将“中锋行笔”的穿透力刺入瀑布三尺,再以“侧锋取势”的巧劲卸力自保……这非人的磨砺,将他左臂的每一丝潜力都压榨到了极致!
“起!”
旋转之势将尽,墨翎眼中精光爆射,借着最后一丝旋转的离心力,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从青石上拔地而起!玄墨剑被他左手高举过头,剑身在月光与水汽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
墨痕剑法·焦墨点苍!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剑意,尽数凝聚于剑尖一点!那一点寒芒,深邃如渊,沉重如山!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朝着瀑布边缘一道被水流冲刷得异常湍急、水珠飞溅如霰的区域,悍然点下!
“嗤——!”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
剑尖精准无比地点中了那片区域的核心!凝聚到极致的剑气轰然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诡异的、如同实质被洞穿的闷响!那一片飞溅的水珠,竟在剑气爆发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硬生生震成了更加细微、几乎化为朦胧水雾的状态!仿佛空间本身都被这一点刺穿了一个无形的孔洞!
成功了!
墨翎身体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寒潭边另一块干燥的大石上。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左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颤抖。但他脸上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近乎狂喜的笑容!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感受着掌心与剑柄紧密相连的触感,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天生剑骨的恐怖悟性与身体潜能,在淬剑谷这特殊环境和近乎自虐的苦修下,被激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左手使剑,从最初的笨拙滞涩,到如今已能流畅施展墨痕前九式中最为核心、也最难掌握的“中锋行笔”、“侧锋取势”乃至爆发力最强的“焦墨点苍”!虽然威力与精妙尚不及右手全盛之时,但这速度,已是惊世骇俗!
“哈哈!老酒鬼说得对!什么狗屁右手剑骨!小爷我左手一样能捅天!”墨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轰鸣的瀑布声中显得格外畅快淋漓,仿佛要将这三个星期的艰辛、右臂隐患带来的阴郁尽数发泄出去。
然而,笑声未落。
一股极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视线感,如同冰凉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后背。
墨翎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汗毛倒竖!在淬剑谷这绝对封闭、只有他一人存在的重地,怎么可能有第二道目光?!
他猛地转身,玄墨剑下意识地横在身前,凌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视线传来的方向——瀑布侧上方,一块探出岩壁、相对平整干燥的石台。
月光清辉,水雾氤氲。
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静立在那里。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高挑玲珑的曲线,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往日更加苍白,仿佛大病初愈的薄瓷,带着一种易碎的清冷。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被谷中湿润的风拂过脸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抱着的那管玉箫——“凝霜冰魄”,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幽寒的光泽。
冷月婵!
她静静地站着,那双碧色的眸子,如同大漠深处最澄澈也最寒冷的湖泊,正穿透弥漫的水汽,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条还残留着剧烈运动后颤抖的左臂上,落在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狂喜与此刻骤然而生的惊愕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冻结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目光本身,已足够让墨翎心头剧震,方才的得意与畅快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被窥破秘密般的窘迫和猝不及防的惊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瀑布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水雾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升腾。
许久,冷月婵那淡色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喧嚣,平平淡淡地砸在墨翎的耳膜上:
“墨二少爷的左手剑……倒是练得别开生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