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稀疏。墨翎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左手紧握着他的佩剑“玄墨”,右手——那条缠着绷带、此刻正隐隐作痛、并承载着不速之客“刀魄”的胳膊——则显得有些僵硬。他鬼鬼祟祟地避开了巡夜的弟子,如同做贼般潜行至山庄后山,那如同巨兽裂口般的淬剑谷入口。
谷口矗立着两尊饱经风霜、布满青苔的石剑,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此地的不凡。墨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右臂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冰冷刺痛,又掂了掂腰间沉甸甸、沾着泥点子的红皮酒葫芦(里面是聂千杯“赔罪”的猴儿酿),最后摸了摸鼓囊囊的袖袋——里面塞着五味斋的酱牛肉和蜜饯。他打定主意:连夜闭关!
理由?当然是为了“刻苦修行,不负老祖宗与父亲厚望”!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嘛……一是怕老爹发现自己偷溜下山还买了一大堆“违禁品”准备带进谷里享受;二是右臂那诡秘的刀魄隐患,像根无形的刺扎在心里,他急需一个绝对安静且无人打扰的地方,一边冲击境界,一边琢磨怎么“降服”这胳膊里的恶客。
至于漠北商帮许诺的那些“醉清风”、“酴醾春”?天知道什么时候能送来!墨二少爷向来信奉“到手的才是自己的”,猴儿酿在手,闭关不愁!那些酒……就当是存在陆翰城那里的“期货”了。
他掏出父亲给予的那枚黝黑沉重的淬剑谷令牌,对着谷口一处不起眼的凹槽按了下去。
“嗡——”
一声低沉却悠长的嗡鸣响起,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谷口无形的禁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迥异于外界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墨翎毫不犹豫,闪身而入。身后的禁制光幕瞬间闭合,将他与山庄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谷口的瞬间。
山庄深处,老祖宗独居的“松涛小筑”内。
一盏清茶雾气袅袅。老祖宗正与来访的慕清音对坐品茗。突然,她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明的眼眸微微一动,似有所感,望向淬剑谷的方向,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异。
“咦?”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翎儿那小子……这就进淬剑谷了?连夜进去的?”
她对面的慕清音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也是一顿,温婉的脸上同样浮现讶色。她放下茶盏,连忙问道:“老祖宗,不是说好了,让婵儿稍后伤势痊愈,便入谷陪同翎儿一起闭关的吗?弦剑门心法清雅灵动,与墨痕剑意的浑厚沉凝若能阴阳相济,彼此印证,对他们二人的修行都大有裨益,事半功倍啊。”她言语间带着对弟子冷月婵的关切和对联姻后辈的期望。
老祖宗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谷中那个正“鬼鬼祟祟”安顿下来的身影。
她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玩味笑意,慢悠悠道:“清音莫急。计划不变。只是……这小子难得主动一回,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味道。就让他自己先在里头折腾折腾吧。月婵丫头伤势未愈,正好趁这几日将《清风养心律》彻底化开,把根基打得更牢些。等她调养好了,精气神完足,再入谷与他‘阴阳交汇’也不迟。说不定……这小子自己先撞个头破血流,反而更能体会月婵丫头入谷的‘珍贵’呢。”话语中带着一丝对墨翎反常举动的了然和促狭。
慕清音听出老祖宗话中的深意,知道这位睿智的老人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对墨翎这突如其来的“勤奋”也生出几分好奇。
此刻的墨翎,根本不知道自己这“连夜跑路”的行为已经惊动了老祖宗。他踏入淬剑谷的第一步,就被眼前的景象和身体的感觉震住了。
他原本以为淬剑谷就是个风景好些、清静些的山谷,顶多被改造出几个适合练功的石室罢了。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这里的空气,截然不同!
吸入肺腑,并非仅仅是清新那么简单。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吸入了无数微小而精纯的能量粒子。这能量并非狂暴的真气,而是更为本源、温和却又沛然的天地灵炁!
他甚至能“感觉”到,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呼吸涌入体内,无需刻意运转心法,丹田内仅存的内劲便如同干渴的土地遇到甘霖,自发地、欢畅地加速运转起来,滋养着疲惫的经脉,抚慰着方才被刀魄冲击和戒尺“疼爱”过的身体。仅仅是几个呼吸,精神上的萎靡和身体的部分酸痛就减轻了许多。
“嘶……怪不得是山庄重地!这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巨大聚灵阵啊!”墨翎咂舌不已,心中的郁闷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不少。
借着清冷的月光和谷内石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特殊萤石,墨翎开始打量这个传说中的闭关圣地。
淬剑谷并非开阔的平地,而是一条深邃蜿蜒、被巨大山岩夹峙的峡谷。谷底并非泥土,而是被流水冲刷了无数岁月的坚硬青石,光滑如镜。最引人注目的,是峡谷的最深处。
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九天银河倒悬,从百丈高的绝壁上轰鸣着砸落!水流并非直坠而下,而是在半空中被嶙峋的怪石不断切割、分流,化作无数条咆哮的白练,最终汇聚到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寒潭之中。水声如雷,震耳欲聋,激荡起的水汽弥漫整个谷底深处,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能感受到那瀑布蕴含的磅礴力量和无尽生机。墨翎瞬间明悟:这瀑布寒潭,定是淬炼内功、打磨意志的绝佳所在!想象着在瀑布激流下打坐或练剑的场景,他不禁打了个激灵,既感压力,又生出跃跃欲试的冲动。
峡谷中段,靠近一侧岩壁的地方,错落分布着几个天然形成、又被人工开凿拓宽的石洞。墨翎小心翼翼地靠近。
其中一个洞口最为宽敞干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嗯,山庄提供的“标准补给”。几大袋干燥得能硌掉牙的糙米,成堆的、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子,还有几坛寡淡如水的清茶。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捆干草,大概是用来铺“床”的?墨翎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搐起来。姨母大人诚不欺我!这果然是“冷灶”标配!
他立刻像只准备过冬的松鼠,飞快地把袖袋里油纸包的酱牛肉和蜜饯掏出来,又珍而重之地将装着猴儿酿的红皮大葫芦藏在这个“存粮洞”最深处、最干燥的角落,还用几捆干草仔细地盖好。“宝贝们,千万藏好!可不能让送饭的师兄发现,报告给老头子!”他低声嘀咕着,仿佛在藏匿赃物。
安置好“战略储备”,他的目光投向旁边几个明显小一些、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气息的石洞。洞口并无遮挡,可以清晰看到洞内石壁。
石壁之上,布满了剑痕!
这些剑痕深浅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凌厉如闪电劈空,只留下一条细长笔直的刻痕,深不见底;有的狂放如泼墨挥毫,剑痕交织成一片气势磅礴的云纹;有的凝重如山岳压顶,一道重若千钧的劈砍烙印其上;有的轻灵如飞鸟掠波,留下的是无数细密刁钻的点刺……
每一道剑痕,都并非死物!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散发着或凌厉、或浑厚、或缥缈、或霸道的……恐怖剑意!这些剑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小小的石洞内,形成一个个独特的“剑意领域”。仅仅是站在洞口向内望去,墨翎就感到皮肤微微刺痛,精神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压迫,体内的墨痕剑气更是自发地加速流转,隐隐与之呼应,又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
“这……这就是历代庄主和前辈们留下的剑意烙印?!”墨翎心头剧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父亲那句“莫要坠了墨家的名头”的分量,也明白了淬剑谷真正的价值所在——这里不仅是闭关之地,更是一个汇聚了墨家剑道精华的传承宝库!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位前辈对剑道的毕生感悟所凝!
站在洞口,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剑意,右臂深处那蛰伏的刀魄刺痛似乎都暂时被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渴望和巨大压力的战栗。
“墨痕十二式……先天之境……还有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抬头望向那些蕴藏着无上剑道的石洞,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淬剑谷……小爷我来了!咱们……好好玩玩!”他不再犹豫,选了一个剑意相对温和、似乎更接近“起笔藏锋”意境的石洞,深吸一口谷内浓郁的灵炁,大步走了进去。玄墨剑在他手中,似乎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