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东窗事发,凌少杰和叶筱然各自骑上庄里速度最快的马,往金陵城‘聚宝轩’赶去。
“叶子(叶筱然的小名),二少爷是几时出的门?咱们赶得及吗?”凌少杰一边策马,一边问道。
“不久,走了才不到半个时辰,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少爷并没有骑马,完全凭轻功赶路。”叶筱然答道。
凌少杰默默计算下时间,道:“还好,凭咱们的马力,应该能及时阻止二少爷把老爷的画给当了。”叶筱然点头应和。
要说,墨剑山庄的骏马就是不凡,仅仅两刻钟,聚宝轩硕大的招牌已映入他们的眼眼帘。
凌少杰不等马匹停稳,长啸一声:“叶子,马儿交给你!”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鹞鹰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足尖在拥挤街市的行人肩头、招牌上借力疾点,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起落,人已如一阵狂风卷入“聚宝轩”敞开的门堂。动作之快,门口的伙计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二少爷!二少爷!画当不得!手下留画!”凌少杰情急之下,声贯内力,清越的呼喊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轩内货架上的瓷器嗡嗡作响,瞬间压过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声音。
整个聚宝轩刹那间鸦雀无声。无论是挑选古玩的富绅,还是典当杂物的百姓,无不愕然转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气息凌厉的少年身上。连内堂正在鉴定一方古砚的罗掌柜也惊得手一抖,差点摔了宝贝,慌忙掀帘而出。
“哎哟喂!这不是墨剑山庄的凌少侠吗?”罗掌柜看清来人,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小店开门迎客,和气生财,少侠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可是敝号有什么得罪之处,竟惹得少侠如此...兴师动众?”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带着三分圆滑七分试探。
凌少杰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当铺内堂外堂,哪里有墨翎半点影子?心猛地一沉。他强压焦躁,深吸一口气,抱拳向罗掌柜致歉,声音虽压低,急切之意却更浓:“罗掌柜,实在对不住!事出紧急,在下鲁莽了!敢问您可曾见过我家二少爷墨翎?他是否...是否在您这儿典当过一幅画?一幅老爷的《洛京行旅图》?”
罗掌柜一听“洛京行旅图”几个字,眼皮微微一跳,随即捋着山羊须,露出恍然又略带惋惜的神色:“原来是寻墨二少!他确是来过,风风火火的,手里还卷着个长条锦盒...可是,”他话锋一转,摊了摊手,“二少并未在本号典当任何物件啊。”
“没当?!”凌少杰和刚气喘吁吁冲进来的叶筱然同时失声。
“千真万确。”罗掌柜点头,“二少进来时,恰逢另一位贵客也在赏玩字画。那位贵客一见二少手中的锦盒,便主动上前攀谈。两人似乎颇为投契,言语间提到‘神韵’、‘意境’、‘难得一见’之类的词儿,聊了不多时,便一同出门,说是要去隔街的杏花楼小酌,细品佳作去了。”
“杏花楼?”凌少杰皱眉,墨翎性子跳脱,但绝非不知轻重,寿宴在即,他还有闲心去喝酒?
“与二少爷同去的是谁?”叶筱然急急追问。
罗掌柜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自得,捻须笑道:“能与墨二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又能随时出入敝号雅阁的贵客,放眼金陵城,除了那位风头正劲的‘青锋公子’唐子瑜唐公子,还能有谁?”
唐子瑜!
这个名字如同冰锥刺入凌少杰耳中,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金陵四公子之首,“青锋公子”唐子瑜!此人年未及冠便中举,诗才惊艳,更身负枪棒绝学——号称破阵无双的“杨家枪法”,在年轻一辈中,文武两道皆是翘楚。风头之盛,隐隐有与墨剑山庄年轻一代分庭抗礼之势。
墨翎怎会突然与他搅在一起?还带着老爷视若珍宝的《洛京行旅图》去“细品佳作”?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凌少杰。虽说世人盛传唐子瑜乃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可双方毕竟分属两派,人心隔肚皮,哪怕这位青锋公子,没有什么坏心思,可他的手下或亲属呢?二少爷如今重宝在手,一旦有人使坏,二少爷危矣!
“多谢掌柜!”凌少杰再无犹豫,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阿杰,有找到少爷吗?”叶筱然牵着两匹马,见凌少杰从聚宝轩出来,连忙问道。
“没找着!罗掌柜说二少爷和那什么青锋公子唐子瑜往杏花楼去了。”凌少杰火急火燎地道,目光焦灼地在拥挤的街市上搜寻着杏花楼的招牌。
“唐子瑜?”一听到这三个字,叶筱然紧绷的小脸反而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不用急了,阿杰,老爷的画,安全了。”
凌少杰闻言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急忙问道:“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唐子瑜的名号在金陵城是响亮,可与我们墨剑山庄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有些不对付!二少爷带着重宝与他搅在一起,怎么能叫安全?”
叶筱然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朝凌少杰招招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少爷的运气真是好啊。快走,杏花楼就在前面拐角,路上说!”
凌少杰只得压下满腹疑虑,跃上马背。两骑并辔,朝着隔街那座雕梁画栋、丝竹声隐隐飘出的精致楼阁赶去。叶筱然一边控马,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
“好啦,看你急的。你以为少爷为什么要当了老爷那幅画来换银两?不就是因为这个唐子瑜嚒!”
“哎哟,这二少爷当画,关唐子瑜什么事?”凌少杰更糊涂了。
“你不知道,”叶筱然压低声音,“老太君年轻时可是有名的才女,对诗赋一道研究精深着呢!这金陵城,突然冒出个唐子瑜,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诗才惊艳,老太君这几日对他所作的诗词文章简直是爱不释手,捧着文集反复读,常常叹息不能亲见这位年轻的后起之秀。恰逢老爷要给老太君办九十大寿,少爷灵机一动,人或许咱们不便直接请来府上(毕竟两家关系微妙),但可以让他特别为老太君做一首贺寿诗啊!这不比寻常珍宝更合老太君心意?”
凌少杰皱眉:“想法是好,可这与当画有何关系?”
“笨呐!”叶筱然白了他一眼,“唐府与我们墨府,没有多少交情,更隐隐有对抗之意。冒然登门去求诗,就算不被当成恶客打出来,也绝对讨不到任何便宜,搞不好还要被对方羞辱,说我们墨府无才,连首像样的贺寿诗都写不出,得求到他们唐家头上。少爷丢不起这个人,山庄更丢不起!”
“然后呢?”凌少杰隐隐猜到了一点。
“所以少爷打探到,这位‘青锋公子’唐子瑜最近常往杏花楼跑,据说是迷恋上那儿新来的头牌清倌人‘雪棠姑娘’。少爷就想着,去那儿堵他!当面求诗,总比去唐府碰钉子强吧?而且酒酣耳热之际,或许更好说话些。”
凌少杰听得目瞪口呆:“啊……二少爷这脑回路真是……”他简直不敢想象庄主知道儿子这个计划的表情。
“可少爷他穷啊!”叶筱然摊手,一脸无奈,“你是知道的,前几日他才把攒了好久的体己银子都借给城西遭了火灾的赵家兄弟了。要进杏花楼那种地方,特别是想找个雅间堵住唐子瑜这种贵客,最少也得花个三四十两银子打底!少爷兜比脸还干净,所以咯……”
“当了老爷的画,换银子,上青楼堵人?!”凌少杰声音都拔高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叶子!这话可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要不然二少爷不死也得脱层皮!墨痕剑意沾上青楼脂粉气……我的天……”
“所以我说少爷不是洪福齐天吗?”叶筱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前方灯火通明、挂着“杏花楼”鎏金牌匾的雅致楼阁,“你看!现在画不必当,银子不用花,唐子瑜主动送上门了!少爷省了钱,事儿眼看就要办成,老爷的画也保住了,这不是天大的运气是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到杏花楼前。楼内丝竹悦耳,脂粉香风阵阵,与聚宝轩的古朴厚重截然不同。凌少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二少爷行事作风的无奈和对“青楼寻画”这诡异任务的忐忑。
“别高兴太早,”他沉声道,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伙计,“画在二少爷手里,人跟唐子瑜在一起,变数仍在。先找到人再说!”
他不再犹豫,带着叶筱然,大步流星地闯入这温柔乡中。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楼大堂的莺歌燕舞,未发现目标,便直奔二楼雅间区域。刚踏上楼梯,便隐约听到一间临窗雅阁内传来清朗的谈笑声,其中一个声音跳脱飞扬,正是墨翎!
凌少杰心中一定,几步抢到那雅间门口,也顾不上礼节,伸手便推开了雕花木门。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雅间布置清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墨家二少爷墨翎,一身墨色劲装,此刻却毫无形象地半趴在铺着锦缎的方几上,手里还捏着个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兴奋的红晕。他对面,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气质如玉树临风,卓尔不群。他手中也持着酒杯,姿态却优雅从容,正是名动金陵的“青锋公子”唐子瑜。两人之间的小几上,赫然放着一个摊开的长条锦盒,盒中一卷画轴只展开了小半,露出苍劲古朴的山水一角,正是那幅《洛京行旅图》!
墨翎听到门响,醉眼朦胧地抬头,看到凌少杰和叶筱然,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哈!阿杰?叶子?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来快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青锋公子’唐子瑜唐兄!唐兄,这俩是我家的,凌少杰,叶筱然。”
唐子瑜早已闻声起身,目光在凌少杰身上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他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锐气,随即从容抱拳,笑容温煦:“墨府俊杰,幸会。子瑜有礼了。”
凌少杰顾不上客套,目光紧紧锁住那锦盒中的画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画果然还在!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锦盒,急声道:“二少爷!画!老爷的画!您没当掉吧?”
墨翎被他一问,酒似乎醒了两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本少爷用得着当吗?嘿嘿,唐兄慧眼识珠,一见此画便惊为天人,我俩正品鉴着呢!当铺?俗气!”他拍了拍锦盒,“你看,画在人在,好着呢!”
叶筱然也凑了过来,小声道:“少爷,叶总管急疯了!让我们带着银子来赎画呢!”她飞快地瞥了唐子瑜一眼。
墨翎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他转向唐子瑜,脸上堆起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唐兄,你看,这画你也赏鉴过了,确实是难得的神品吧?那个…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唐子瑜似乎早已料到,温和一笑,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墨二少方才已言明心意。能为墨府太君九十大寿献诗一首,是子瑜的荣幸。此画神韵天成,观之令人神往,能以此画为引,为高堂寿星赋诗,更是一桩雅事。”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展的画轴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子瑜岂会拒绝?”
墨翎闻言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当真?!唐兄!你真是…真是…太好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凌少杰和叶筱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这“寿礼”似乎还真让二少爷给“智取”到手了?而且画还完好无损。
凌少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才想起怀里的银袋,苦笑着低声道:“叶子,看来这五百两赎画的银子,是用不上了。总管这次怕是要‘大出血’赏咱们了。”
叶筱然也抿嘴偷笑,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画是没当掉…可老爷要是知道这宝贝差点被少爷拿来当了银子,就为了进青楼堵人求诗,还在青楼里给外人赏鉴了半天……”
她话没说完,但凌少杰已经能想象到庄主可能的雷霆之怒了,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正拉着唐子瑜兴致勃勃讨论诗题的墨翎,还有那位气质温润却深不可测的青锋公子,只觉得前路似乎并未真正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