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骸老祖形神俱灭的刹那,少室山上空那层血色天幕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发出最后的哀鸣后,轰然破碎!
漫天血色光点如雨洒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消散殆尽。久违的黄昏天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座历经一日一夜血战的名山,也照见了战场上尸横遍野、断刃残旗的惨烈景象。
最先察觉大势已去的,并非那些仍在厮杀的一线教众,而是深藏在“镇邪狱”深处、以自身为枢纽维系着“苏生血界”最后运转的天莲圣女。
就在冥骸老祖燃烧自我、化作那道暗红血芒扑向噬魂珠的同一时刻——“噗!”
盘坐在邪阵核心的妖艳女子猛地睁眼,七窍同时沁出细密的血丝。那幅与衣裙合而为一的邪幡,自行脱离寸碎!
不是外力击毁,而是从内部崩解——那缕与噬魂珠本源相连、与冥骸老祖魂灯相系的感应,断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老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天莲圣女喃喃自语,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无多少意外。她缓缓起身,长袖轻拂,对着身侧阴影处淡淡道:“千劫,时机到了。”
“唰——”
红纱回拂,暗香浮动。“姹女护法”花千劫,自阴影中翩然现身,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媚态,唯有执行使命的冷峻。她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玉灯笼,灯芯幽绿,照得周围三丈内的空间微微扭曲——这是天莲宗秘传的“遁影灯”,能暂时遮蔽气息、扭曲感知,是潜行遁逃的无上利器。
“圣女明鉴。”花千劫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干脆,“教主有令:一旦少室山事有不谐,属下务必护您周全,即刻返回太原府总坛,以图后事。”
天莲圣女点了点头。这一切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从她自愿被押入“镇邪狱”那一刻起,花千劫便以秘法潜藏在她身侧阴影中,这是只有教主与她二人才知晓的暗棋。
“老祖已陨,噬魂珠失联,‘苏生血界’崩解在即。”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按第二预案执行。你前日探明的那条密道,可还稳妥?”
“万无一失。”花千劫眼中闪过一丝自信,“连通后山废弃采药径,直通山脚。沿途三道暗哨已被属下以‘姹女迷心’控住,此刻皆在幻境之中,不会碍事。”
“很好。”
天莲圣女不再多言,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对着脚下那座已然开始崩裂的邪阵核心狠狠一按!
“万魂归寂·阵解!”
“轰——!”
邪阵彻底崩毁!残余的阵力并非消散,而是被她刻意引导,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魔气翻涌,鬼哭狼嚎,将整片“镇邪狱”区域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猩红迷雾中——这是预定的掩护手段,为撤退争取时间。
“走!”
花千劫一把抓住天莲圣女手腕,青玉灯笼幽光大盛,两人身形如融化般渗入地面阴影。下一刻,已出现在三十丈外一条隐蔽的岩缝入口处。
红纱一闪,没入黑暗。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花千劫在前引路,灯笼幽光照出前方蜿蜒向下的石阶。天莲圣女紧随其后,红裙曳地,却轻盈如羽,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出山之后,如何安排?”天莲圣女低声问。
“山脚三里外‘野狼坡’,备有快马三匹,干粮清水俱全。”花千劫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通道中回荡,“取道汝州,绕开洛阳,北上渡河,直入太原府。最多十日,便可抵达总坛‘黑水幽谷’。”
“宗内现在如何?”
“伤亡惨重……除了坐镇总坛的两位长老,以及留守的三百核心教卫,三大护法与四千教众都随‘妙音’一脉投入了本次的行动。”花千劫顿了顿,“除了你我,裴师妹那边……怕是难救了。”
天莲圣女沉默片刻,幽幽一叹:“各安天命吧。”
两人不再言语,在密道中疾行。花千劫显然对此处路径了如指掌,每至岔口皆毫不犹豫,偶有机关陷阱,亦能提前警示、轻松破解。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的第三息,三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将岩缝入口斩得碎石纷飞!
“追!”带队赶到的点苍派昆西长老面色铁青。
然而,太迟了。
密道深处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莲花冷香的胭脂气息,很快也散在穿堂而过的山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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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洞内,战场清扫已近尾声。
矛吞山瘫倒在血泊中,右掌那个被墨翎剑意洞穿的孔洞仍在汩汩涌出暗绿色的毒血,将周围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他眼神涣散,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数步外,祝无殇的状况更为凄惨。宇文曦月那三记“隔山打牛”的北斗掌劲,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震成了烂泥。他仰面躺着,胸口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股血沫,赤红长剑断成三截,散落身旁,剑身上的血煞之气早已散尽。
杨怀霆缓步走到两人身前,这位丐帮之主面色沉肃,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深沉的悲悯与决绝的肃杀。
“幽冥教肆虐百年,荼毒苍生,炼尸驱魂,罪孽滔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今日少室山一役,死者逾千,伤者无数。此等血债,需以血偿。”
矛吞山瞳孔猛地收缩,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成王……败寇……老子……认……”
“但圣教……不灭……天尊……终将……”
话音未落。
杨怀霆右掌抬起,掌心之间隐有龙形气劲流转,至阳至刚的降龙真气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话语。
一掌按下。
“嘭!嘭!”
两声闷响,如重鼓擂胸。
矛吞山与祝无殇的身躯同时一震,随即彻底软倒,再无生息。两人七窍之中缓缓流出乌黑血液,那是毕生修炼的毒功与血煞之气随生命消散而反噬溢出的征兆。
杨怀霆收掌,转身,不再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另一边厢,慈心庵战场,溃败已呈雪崩之势。
失去了“苏生血界”的支撑,那些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尸傀,如同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迟缓下来。更致命的是,没了血界提供的怨气滋养,它们体内被强行镇压的残魂开始反噬,不少尸傀突然抱头嘶吼,无差别地攻击起周遭一切活物——包括同样溃逃的魔教徒众!
“顶住!顶住!结阵护住圣女!”阿阇耶慧风须发戟张,枯瘦的脸因极致的焦急而扭曲变形。阴损霸道的化血绵掌,一掌紧接一掌的轰击在那些反噬的尸隗身上,却止不住整个战线的崩溃。
他眼角余光瞥见乐台上——裴婉歌依旧昏迷不醒,被两名忠心耿耿的天莲宗女弟子拼死护在中间。而姚梦筠与林笑笑,早已被云解语救走,此刻怕是已被救进少林寺。
完了。
全完了。
就在这位幽冥教阿阇耶心中绝望渐生、盘算着是否要舍弃一切独自突围时,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支约二十人的小队,正在悄然后撤。
华九弈扯下身上象征腾蛇会高层身份的锦绣黑袍,随手扔进一旁燃烧的断木堆中。他动作麻利地套上一件粗麻短褐,又抓了把尘土混着血污往脸上抹了几把,顿时从一个阴鸷枭雄变成了一个满脸惶恐的山野樵夫。
“快!都把衣服换了!兵器扔了!”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同样在匆忙换装的心腹下令,“记住,我们现在是嵩山脚下的农户,被魔教抓来充作苦力的!什么腾蛇会、什么幽冥教,一概不知!”
“少爷英明!”几名心腹连连点头,眼中燃起求生之火。
二十余人化作两股,混入四散奔逃的杂役人群,借着暮色与烟尘的掩护,朝着南麓山口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不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不聚集成群,三三两两分散而行;遇到盘查询问,便哭诉遭遇,扮作无辜百姓。
一路有惊无险。
半个时辰后,南麓山口在望。只要穿过那片松林,便是下山的主道,届时天高海阔——
“刷拉!”
前方林中,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跃动间,一队约三十人、全身黑甲、持剑擎盾的玄锋卫如鬼魅般自树后、石侧列队而出,瞬间封死了去路。森严的阵型,冰冷的甲胄,还有那股历经血战淬炼出的肃杀之气,让这二十余名“农户”齐齐僵在原地。
阵前,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女子一袭青衫,容颜清丽,腰间佩着一柄细剑,此刻正静静看着华九弈,眼神复杂难明——正是华九娘。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枪眉星目,手持一杆白蜡长枪,枪尖斜指地面,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刘仲舟。
“二哥,”华九娘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落入每个人耳中,“这就要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华九弈脸色煞白,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九娘……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华九娘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二哥,你勾结幽冥教,以腾蛇会为基,调度粮草,走私军械,暗炼邪丹,可想过今日?”
“你不欲阴私被揭,对我等赶尽杀绝,害我跳涧,可想过今日?”
“你为表忠心,将我会中三百弟子充作魔教先锋,让他们死在少室山的战斗里——可想过今日?!”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华九弈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忽然嘶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九娘,爹老了,糊涂了!守着偌大的商会,却只想偏安一隅!这天下要变了,圣教必将——”
“闭嘴。”
华九娘打断他,缓缓拔剑。
剑光清冷如秋水。
“腾蛇会的罪,我会扛。但你的命——”她一字一顿,“今日,我亲自来取。”
“为那三百枉死的兄弟,也为我自己。”
话音落,剑光起。
华九弈狂吼一声,终于撕去伪装,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短刃,如疯虎般扑上!
然而他身形刚动——
一点寒芒,后发先至。
刘仲舟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他右手腕脉上!
“叮当!”短刃落地。
紧接着枪身一抖,化出七朵枪花,将他周身大穴尽数笼罩!
华九娘剑光如虹,直刺心口。
兄妹二人,在这嵩山南麓的夜色松林中,展开了最后一场——无关正义邪恶,只为恩怨了断的厮杀。
远处山巅,达摩洞内。
墨翎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冷月婵,沉默不语。
宇文曦月走到他身侧,递过一枚宇文氏秘制的“静元丹”。
“给她服下吧,能稳住神魂。”她顿了顿,轻声道,“此战虽胜,却是惨胜。魔教主力虽溃,但噬魂珠失踪,后患无穷。”
墨翎接过丹药,小心喂入冷月婵口中,重瞳之中光芒深邃。
“是啊,”他低声道,“还没完。”
山风呼啸,卷着血腥与焦土气息,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夜幕降临。
少室山的烽火暂时熄灭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湖的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