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梦筠匆匆赶回议事大帐,脚步在帐门前微顿,深吸一口气,才掀帘而入。
帐内景象却与她离去时截然不同。
先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压抑的肃静。那个冲动鲁莽、险些酿成大祸的小刀会会主申鞅,此刻被谢沐风与秦烈一左一右牢牢钳制着双臂,反剪身后,动弹不得,连哑穴似乎也被封上,只能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呜”声。
他昔日的铁哥们杜预光,则瘫坐在不远处一张歪倒的椅子上,胖脸惨白,双手捂着依旧剧痛的腹部,运功疗伤,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申鞅这边连瞥一眼都欠奉,仿佛陌生人。
清衡子与阮惊澜则退在一旁。老道稽首垂目,默念经文,仿佛超然物外;巨鲲帮主则眼观鼻,鼻观心,极力降低存在感,乐得装聋作哑。
大帐中央,跪着两个衣衫破碎、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浑身筛糠般颤抖,面如死灰。旁边,则站着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后背的原护卫大头领焦黑子,头颅深垂,羞愧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
看这阵势,三大派主导的审判已然开始,并且迅速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甫一见到那两名罪魁祸首,姚梦筠心头那股压下的怒火“腾”地又窜起几分。就是这两个畜生,差点毁了雀儿!辜负了她的信任,玷污了霓裳社的清誉!
然而,目光扫过帐内压抑的众人,再想到方才雀儿在林笑笑箫声中重展的笑颜,她那股怒火又缓缓沉淀下去。或许……这真是上天给予的警示?所幸雀儿并未真正遭侵,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心结已解,只要严密封锁消息,警示团内那些长舌之人,应当能保全雀儿的名声……
“姚大家。”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沉寂。墨翎目光敏锐,早已发现她悄然返回。他并未点破她的“迟到”,只是温和却不容回避地将她这位苦主代表拉入局中:“请问受害者,情绪是否已经稳定?”
霎时间,帐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姚梦筠身上。
她就像偶尔开小差被先生当场捉住的学生,脸颊微热,颇感尴尬。但她毕竟执掌偌大霓裳社,瞬间便调整好心态,恢复了一位社长该有的雍容气度,向墨翎郑重一福:“多谢墨公子挂怀,更要感谢林大师妙手仙音。她……情绪非但已稳定,更走出了心创阴霾,此刻已无大碍。”
“嘶——”
清晰的抽气声源自杭武联盟几位掌门。他们纷纷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墨翎,原来这个墨二公子,适才一直默不作声,并非在消遣他们,而是在等待。
等待他手下的能人以音乐‘疗愈’受害者的心灵!
这样的手段,不仅展示他手下拥有旁人无法想象的奇人异士,更展现一种虑常人所未虑的超凡智慧,牢牢占据着道义与道德的制高点!
墨翎却对他们的惊疑视若无睹,得到姚梦筠的亲口确认后,他目光转回地上那两名罪囚,声音陡然转冷,如寒冰坠地:
“听到了吗?你们运气不错,受害者心创已愈,霓裳社亦未蒙受不可挽回之损失。今日,便饶你二人狗命!”
两名罪囚如蒙大赦,涕泪横流,拼命以头磕地:“谢墨公子不杀之恩!谢墨公子慈悲!谢姚大家宽宏!”
“先别急着谢!”墨翎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重杖四十!以此严惩,警示后来者!”
帐外立刻涌入两名丐帮弟子,面无表情,如拖死狗般将那两人架了出去。
四十重杖!寻常二十杖已足以让人半月下不了床,四十杖极可能伤及筋骨,甚至落下残疾。但那两人不敢有半分求饶,因为他们清楚,这已是墨翎看在姚梦筠和雀儿无恙的份上,所能给予的最大“慈悲”。
处理完元凶,墨翎的目光落在了浑身剧颤的焦黑子身上。
“焦黑子。”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焦黑子如同被雷击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在!是、是小的督察不力!猪油蒙了心!出事之后不想着秉公处理,只知一味包庇、推诿!求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小人一条狗命吧!”他倒是光棍,知道后台已倒,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将责任大包大揽,只求一线生机。
然而,墨翎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瞬间打入另一个深渊。
“唉,此言差矣。”墨翎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你非我部属,亦未直接伤害霓裳社之人。于公,我墨翎无权越俎代庖处置你。”
焦黑子一愣,眼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墨翎的话却继续响起:“至于贵联盟内部,该如何以帮规处置你这等玩忽职守、包庇纵容、险些为整个联盟招致无可弥补之过错的渎职之徒……那就非我能置喙了。”
“什……什么?!”焦黑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绝望地看向谢沐风等人。
迎接他的,是六张冰冷铁青、隐含滔天怒意的面孔!联盟今日之辱,霓裳社这杆仁义大旗轻易被夺,总要有人来承担这泼天的罪责!而他焦黑子,正是最合适的那只替罪羊!
想到联盟帮规中对于他这等行为的酷烈刑罚,焦黑子双眼一翻,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直接吓晕过去,软倒在地。
帐内一片死寂。
墨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谢沐风等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
“首恶已惩,渎职者交由贵盟自决。霓裳社护卫之责,自此由敖帮主麾下接手。至于明日的义演,为保万全,便由我三方与贵盟共同负责。谢掌门,清衡子道长,秦馆主,尔等可愿意?”
还能说什么?
这已是对方网开一面,留给杭武联盟最后一丝体面。不仅避免了被彻底驱逐出这场万众瞩目的盛事,更堵死了日后丐帮、渤海派借此事穷追猛打、彻底覆灭联盟的借口!江湖之争,实力固然是根本,但师出有名,方能事半功倍,甚至一劳永逸。
谢沐风、清衡子、秦烈,乃至阮惊澜和忍痛喘息的杜预光,无不忙不迭地躬身应诺:“墨公子宽宏!我等谨遵安排,必竭尽全力,确保义演万无一失!”
五大掌门面露感激,唯有被制住的申鞅,依旧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嗬嗬”声,显然愤懑难平。
墨翎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语气倏然转冷,如春风乍收,朔雪骤临:
“好了,霓裳社之事,至此双方达成一致,便算过了。”
帐内众人刚稍松的一口气,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但——”
墨翎话音一顿,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辱我墨剑山庄之名,伤我山庄麾下弟子之事,今日,墨某亦需讨个公道!”
他目光如冷电,倏然钉死在申鞅脸上!
林秋痕,吴不知,敖猛,三大武宗的气机无声蔓延,如同三座无形牢笼,瞬间将申鞅死死锁定!
谢沐风与秦烈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同时松手,将申鞅往前一推,迅速拉开距离,划清界限:“墨公子明鉴!杭武联盟绝无挑战墨剑山庄之意!一切皆是申鞅一人胡作非为!他适才亲口承认,与联盟无关!”
骤然重获自由,即遭盟友彻底背叛,可申鞅不辩不驳,猛地冲开哑穴,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嘶吼:“不错!就是老子干的!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世家子,仗着祖荫,道貌岸然,横行霸道的缺德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想怎样,尽管划下道来,老子接着便是!”
如此蛮横无理的理由,连墨翎都是首次听闻。自己依足江湖规矩投帖拜山,乃是另有要事欲寻杭武联盟商议,却换来无端受辱,门下弟子被伤,竟只因对方看不顺眼?!
墨翎目光扫过谢沐风等人,那五位掌门无不尴尬地移开视线,脸上火烧火燎,心中已将申鞅骂了千万遍。
这个疯子!
“既然你认了,那便准备好承受墨剑山庄的怒火。”墨翎声音冰寒,“墨家从不仗势欺人,我便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与我一战!”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升:“你若胜,此事揭过,墨剑山庄既往不咎;你若败……小刀会,自此江湖除名!申鞅,你可敢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申鞅更是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墨翎年未弱冠,竟敢挑战他这个浸淫武道数十年的高阶武豪?
是了,他亦曾听闻金鳞帮主伏诛之事,但那金鳞帮帮主‘褚怀远’不过是个野路子出身、根基浅薄的暴发户,虽说武道境界上同属高阶武宗,但岂能与他这等传承两百余年、底蕴深厚的小刀会正统相提并论?他们小刀会秘传的“飞刀术”与“裂风九斩”,诡谲狠辣,绝非寻常武功能敌!
一股被轻视的暴怒混杂着陡然升起的狂喜瞬间冲昏了申鞅的头脑。若能当众击败甚至重创这墨家二公子,他申鞅必将名动天下,小刀会更能踩着墨剑山庄的颜面一跃成为江南魁首!
“有何不敢!”申鞅狞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贪婪的光芒,“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猛地扯下外袍,露出一身精悍短打,反手自腰后抽出两柄,一长一短,寒光闪闪的鸳鸯刀——小刀会镇会兵刃,裂风双刃。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