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怀远来得不可谓不快。
总堂密室中,他与四大堂主正对着城南地图推演,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蚕食死对头“赤蝎会”的地盘。烛火摇曳,映着几人眼中闪烁的贪婪与算计。
“赤蝎那老鬼最是护短,只要先拔掉他西市那几个油水铺子……”褚怀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点,话音未落——
“砰!”
密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一个浑身浴血、连滚带爬的小喽啰扑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阎罗般的极致恐惧:“帮……帮主!救命!少帮主……肖堂主……侯堂主……万象阁门口……点子太硬!肖堂主让小的拼死回来报信!求援!快啊!”
死寂!地图前的众人如同被冻结。褚怀远脸上的算计瞬间褪尽,化为一片铁青。他太了解肖追命和侯涛了,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滚刀肉!连他们都要求援,甚至用上了“拼死”二字……
“抄家伙!亲卫队!跟我走!”褚怀远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怒狮,再不管什么蚕食大计。他猛地踹翻面前的檀木椅,魁梧的身躯撞开密室门,率先冲了出去。身后四大堂主脸色剧变,慌忙跟上。片刻后,金鳞帮总堂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如同出闸的凶兽,扑向长街尽头!
褚怀远一马当先,高阶武豪的气息不再掩饰,全力爆发,每一步踏出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裂痕。他身后是四名面色凝重的堂主,再往后,便是那支从未轻易示人的亲卫队——三十名身着统一暗鳞皮甲、手持制式长刀的精悍汉子,步伐整齐划一,气息沉凝肃杀,赫然全是高阶武英!这是金鳞帮压箱底的铁拳!
然而,当褚怀远带着这足以横扫新安郡城南的力量,如狂风般卷过长街,终于冲到万象阁所在的宽阔街口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枭雄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钉死在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入鼻腔。灯火阑珊处,昔日繁华的长街已成人间炼狱!
目光所及,断臂残肢如同被丢弃的垃圾,铺满了染成暗红色的青石板,粘稠的血浆在低洼处汇聚成刺目的水洼。两百余名精心挑选、凶名赫赫的金鳞帮精锐,此刻已死伤泰半!侥幸活着的,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连手中的刀都握不住,更有人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呕吐不止。
肖追命那精瘦如竹竿的身体,就倒伏在不远处,脖颈上一个细小的血洞兀自流淌着生命最后的温热,那双阴鸷的眼睛瞪得滚圆,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身边,是更多层层叠叠、死状凄惨的帮众尸体。
而在那片血泊中央,他的独子,金鳞帮未来的继承人褚文彬,正以一种非人的姿态疯狂扭动翻滚!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着夜空,那张原本只是浮肿苍白的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成狰狞的鬼面。他的双手疯狂抓挠着双腿,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双腿上两点幽碧的磷光如同地狱之火,灼烧着他的血肉与灵魂,让他只能在泥泞与血污中绝望地蠕动,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蛆虫。
更让褚怀远睚眦欲裂的,是侯涛!
他最为倚重、跟随自己最久的“贪狼刃”侯涛,此刻竟双膝深陷在粘稠的血泥之中!那柄象征着凶悍与力量的九环大刀,如同废铁般被丢弃在几步之外。
侯涛魁梧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对着前方两道身影疯狂磕头,额头撞击青石的闷响清晰可闻,乌紫一片,鲜血混着污泥顺着额角流下,狼狈凄惨到了极致。他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饶命!二位公子饶命!小的狗眼不识泰山!是褚文彬这蠢货!是他惹的祸!与我们无关啊!求求你们!毋需拼命……饶命啊!”
残余的帮众,在褚怀远及其亲卫队带来的威压下,非但没有激起半分斗志,反而如同找到主心骨般,爆发出更绝望的哭嚎:“帮主!救命啊!”
“怪物!他们是怪物!”
褚怀远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
耻辱!这是金鳞帮立帮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儿子像蛆虫一样哀嚎,心腹大将跪地求饶如丧家之犬,精锐帮众死伤狼藉,军心彻底崩溃!
“侯——涛——!”褚怀远双目赤红如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须发皆张,高阶武豪的真元不受控制地鼓荡,震得衣袍猎猎作响,“你他妈给老子站起来!拿起你的刀!别丢了金鳞帮的脸面!!”
吼声如同炸雷,在血腥的长街上回荡。
然而,跪在血泥中的侯涛,只是浑身剧烈地一颤,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没有羞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向褚怀远的眼神,空洞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脸面?”侯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却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怨毒,“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面?褚怀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看看肖追命的下场!看看你儿子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看看这些兄弟的尸首!”
他猛地抬起沾满血污泥泞的手,颤抖地指向那两道如同魔神般伫立在血泊修罗场中央的身影——墨翎持剑而立,玄墨长剑斜指,剑尖凝聚的血珠缓缓滴落,周身墨色剑罡隐而不发,却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冷月婵手持滴血的油纸伞,伞尖斜指地面,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踩过一片落花。
“你拿什么跟人家拼?!”侯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充满了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就凭你这把老骨头?还是凭你身后这些……这些在人家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的‘精锐’?褚怀远!醒醒吧!你他妈……就是来送菜的!”
“噗!”褚怀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侯涛这字字诛心、彻底背叛的嘶吼,比墨翎的剑、冷月婵的伞尖更让他痛彻心扉!他赖以起家的兄弟情义,他半生打拼的帮派基业,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竟是如此脆弱可笑!
就在褚怀远心神剧震、眼前发黑的刹那,墨翎动了。
他没有看跪地求饶的侯涛,没有看满地狼藉的尸骸,甚至没有看那在血污中扭曲翻滚的褚文彬。他那双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眼眸,穿透混乱的人群,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牢牢钉在了刚刚吐血的褚怀远身上。
一股远比侯涛和肖追命所承受的、更加浩瀚、更加霸道、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怒海狂涛,轰然降临!瞬间将褚怀远及其身后四大堂主、三十亲卫全部笼罩!
褚怀远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头洪荒巨兽死死盯住的猎物,连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他身后那些原本肃杀的精锐亲卫,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整齐的队列瞬间出现骚动。
墨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玄墨长剑微微抬起,剑锋所向,正是金鳞帮这最后的力量核心。冰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哀嚎与混乱,如同阎罗的判词,响彻在每一个金鳞帮幸存者的耳边:
“金鳞帮主?来得正好。”
“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