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
韩三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咆哮。他浑身浴血,魔气翻涌,脚下是三大寨主的尸骸碎块,身后是奄奄一息的廖七娘,远处是握着长刀瑟瑟发抖的凌烈。
仅仅片刻,四大寨主,被他杀了两个,废了一个,吓跑了一个。
焦猛握着横刀的指节发白,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透海水的麻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身后的官军士卒更是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在悄悄后退,腿肚子转筋。
那些洋山岛的海盗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有人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有人干脆翻过船舷跳海逃生——宁可喂鲨鱼,也不愿面对那个疯子。
韩三站在尸山血海中央,仰起头,暗紫色的瞳孔倒映着晨光,嘴角勾着一个餍足而癫狂的弧度。
他赢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这么以为的。
“还有谁——!”
他再次嘶吼,短戟高举过头,戟刃上的暗紫幽光如毒蛇吐信,朝四周的空气示威般吞吐不定。
然后——
“呵。”
一声轻笑。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深秋的海风掠过空螺壳发出的呜咽,又像是潮水退去时在礁石缝隙中留下的叹息。可就是这轻轻一声,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韩三——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焦猛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流转的真气竟在这一声轻笑中迟滞了三分,像是被海水灌进了经脉。他身旁的几名亲兵更是不堪,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甲板上,七窍渗出细细的血丝。
韩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头,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桅杆。
焦猛座舰的主桅杆,高约八丈,顶端悬挂着那面“焦”字将旗,此刻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在那面将旗之下,在桅杆中部横桁与主杆的交汇处——
站着两个人。
不知何时出现的。
甲板上百余双眼睛,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是怎么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泄露。他们就像是从晨雾中凝结出来的海鬼,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得刺目。
阳光正从东面斜照过来,将桅杆上那两道身影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许多海盗连忙抬手遮阳,眯着眼睛使劲辨认。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是......是......是四魍宗!”
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头子率先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木板“咚咚”响。
“拜见魍宗大人!拜见二位魍宗大人!”
这一声喊,如同瘟疫般在洋山岛诸盗中蔓延开来。那些方才还瘫软如泥的海盗们,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齐刷刷跪倒一片,脑袋磕得甲板直响,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拜见魍宗大人!拜见魍宗大人!”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焦猛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魍宗。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从朝廷的公文里,不是从上官的口谕中,而是从那些在海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渔民、老水手嘴里——那些人在提起这三个字时,声音会不由自主地压低,眼神会飘忽不定,仿佛多念叨一句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洋山岛三十六寨,名义上是盗尊历横江的麾下势力,可历横江远在龙涡岛,鞭长莫及。真正掌控这片海域的,是四个人——
四魍宗。
“蛟定势,雾乱心,阴夺命,鹫收尸。”
江湖上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
就是因为他们,洋山岛三十六寨的建立才成为可能;也是因为他们,这三十六股各自为政的海上亡命徒才有了次序,有了领导者,有了能与朝廷水师周旋的底气。
蛟魍公孙钦、雾魍念千影、阴魍杜枯荣、鹫魍燕觉空。
每一个,都是高阶武宗。
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东南沿海横着走。随便哪个出手,都能轻易夺去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包括韩三,包括焦猛,包括这八千水师中最悍勇的猛将。
焦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握紧横刀,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桅杆之上,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姿态各异。
左侧那人,是个女子。
她坐在横桁上,一条腿随意垂落,另一条腿屈起踩在桁木上,姿态慵懒得如同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小憩。可没有人敢因这份慵懒而放松警惕,因为那具看似放松的身躯之下,藏着的是一头随时会扑杀的毒蛇。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精致却不妖艳,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可那股“出尘”并非仙气,而是如同海底沉船中打捞上来的白瓷,美丽,却带着深海的阴寒与死寂。
雾魍——念千影。
她的头发没有绾起,而是披散在肩头,发丝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如同被海水浸泡过的海藻,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冷光。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诡谲——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
不是瞎子那种浑浊的白,而是如同深秋的海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瞳孔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气在看人——又像是雾气本身,有了眼睛。
她穿着一袭暗青色的长裙,乍看像是丝绸,细看才发现那布料粗糙如渔网,却又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那是“鲛绡”——传说中以深海鲛人吐丝织就的异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更能在月光下化作无形。
腰间系着一条由贝壳与鲨鱼牙齿串成的腰带,行走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如同海底暗流推送碎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上搭着的那条“蜃雾帔”。
那披帛长约丈许,宽不过三寸,通体透明,薄如蝉翼,若非晨光恰好照在上面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披帛的边缘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海浪般起伏不定,仿佛本身就是一团被凝固的雾气。
那是念千影的邪异兵器——“蜃雾帔”。
以东海深渊中千年蜃贝的吐息凝炼而成,再以念千影独门心法“蜃气诀”炼制十数年。此帔展开,可笼罩数丈方圆,帔内海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更可怕的是,雾中会浮现出对手内心最恐惧的景象——溺亡的亲人、沉船的水鬼、海底的无底深渊——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直至心神崩溃。
“雾乱心”——江湖上对念千影的评价,只有这三个字。
她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蜃雾帔一展,她的对手就会在自己心中编织出最恐怖的噩梦。
而她的武功根基,是“玄水真炁”——一种吸纳东海潮汐之力炼成的阴寒内劲。运功时,周身会弥漫出潮湿的海雾,所过之处,甲板生苔,铁器生锈,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海水,令人呼吸困难,行动迟滞。
右侧那人,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他站在桅杆顶端,双脚踩在那根只有儿臂粗细的桅尖上,身形笔直如枪,纹丝不动。海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摇晃,仿佛与桅杆融为一体——不,更像是桅杆上长出来的一截枯骨。
那是个中年男子,看上去四十有余,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两颊凹陷,整个人如同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如同海底的蠕虫。
鹫魍——燕觉空。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那袍子不知用什么材质织成,表面粗糙如同风化的船帆,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破烂,像是被海水泡烂又被晒干,反复多次。袍子上没有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暗灰色的滚边——细看才发现,那不是滚边,而是鱼骨磨成的骨片,一片片串联而成,在光线下泛着惨白。
他的头发稀疏,紧贴着头皮,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褐色,像是被海水泡死的海草。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脖子——太长了,长得不正常,从宽大的袍领中伸出来,如同秃鹫从腐尸中探出的头颈。
鹫魍——燕觉空。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极小,眼白极多,看人时眼珠几乎不动,只是整个头部缓缓转过来,如同猛禽在审视腐肉。
可真正让焦猛汗毛倒竖的,是燕觉空腰间挂着的那对兵器。
那是两只“鬼骨锚”。
说是锚,却比寻常船锚小得多,通体不过两尺来长,呈十字形,四端锋利如刃。那锚的材质绝非寻常铁料——通体惨白,隐约可见骨骼的纹理,仿佛是用某种深海巨兽的骨头磨制而成。
更诡异的是,那对鬼骨锚的表面,隐隐有暗蓝色的磷光在流转,如同海底腐木上长出的鬼火。此锚出手,无声无息,却能轻易撕裂护体罡气;锚刃所伤之处,伤口会迅速腐烂、化脓,散发恶臭,寻常金创药根本无法止血。
而燕觉空的武功,名为“腐海诀”。
这是一种将自身真元与海底腐败尸气融合的邪功。修炼时需浸泡在腐烂的海草、鱼尸、沉船朽木之中,以腐气侵体,再以特殊心法将腐气转化为己用。大成之后,举手投足间都会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灰绿色毒雾——那雾气不仅能腐蚀血肉,更能侵蚀兵刃、船板、甚至真元护罩。
焦猛远远看着燕觉空腰间的鬼骨锚,忽然想起那个江湖上流传甚广的说法:
“阴夺命,鹫收尸。”
公孙钦负责定势布局,念千影负责乱人心智,杜枯荣负责夺人性命——而燕觉空,就是那个“收尸”的。不是因为他打扫战场,而是因为他的对手,往往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腐海诀侵蚀之下,尸骨会在几个时辰内化作一滩脓水,连仵作都验不出死因。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一阴柔一枯槁,却同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是武豪级高手释放气势时那种外放的、张扬的威压,而是如同深海暗流般,无声无息地涌来,等你察觉时,已经被卷入其中,无法挣脱。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气息与这片大海完美地融为一体。海风、潮汐、浪涛、雾霭——仿佛都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无处不在,无处不达。
韩三站在甲板上,仰头望着桅杆上那两人,暗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桅杆上倾泻而下的、如同实质的杀意,正死死锁定着他。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两人联手的气机牵引——他若敢动,迎接他的将是雷霆一击。
更诡异的是,他手中的魔戟,第一次“沉默”了。
自他得到这把戟以来,戟身中的那股暴虐、贪婪、永不餍足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催促他杀戮、吞噬、变强。可此刻,面对桅杆上那两道身影,魔戟竟如同遇到了天敌的野兽,偃旗息鼓,连戟身上的暗紫纹路都暗淡了几分。
这个发现,让韩三的血液几乎凝固。
“你就是韩三?”
念千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可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是从海底深渊飘上来的。
更诡异的是,她说话时,周身的雾气骤然浓了三分。那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灰白色的、带着淡淡腥咸味的海雾,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沿着桅杆缓缓向下流淌,如同一条无形的蛇,朝韩三的方向蔓延。
韩三没有回答。他握紧短戟,暗紫色的魔气在体表翻涌,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可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
因为燕觉空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的咽喉。
那双褐色的、如同秃鹫般的眼睛,正缓缓转动着眼珠,从他的咽喉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丹田,最后落在他握戟的右手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猎物弱点的冷漠。
韩三见过那种眼神。
在海上,盘旋在将死之人头顶的秃鹫,就是这种眼神——不急,不躁,甚至不主动攻击,只是盘旋,只是等待,等你自己倒下。
燕觉空在等他倒下。
“二位魍宗大人!”
一声沙哑的嘶喊打破了死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烈扔了长刀,连滚带爬地扑到桅杆下方,“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磕在甲板上,鲜血直流。
“属下......属下烈风寨凌烈,拜见二位魍宗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哪有半分寨主的威风,“韩三......韩三他杀了熊阔海、佘海、鱼承恩,还废了廖七娘......属下无能,拦不住他......请二位大人降罪!”
念千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始终盯着韩三——更准确地说,盯着韩三手中的短戟。
“那把戟......”她轻声说了三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可她周身的雾气,却骤然浓了数倍。那雾气如同活物,从桅杆上倾泻而下,在甲板上铺开一层灰白色的雾毯,缓缓向韩三的脚边蔓延。
雾中,隐约有身影在蠕动——不是人形,而是某种扭曲的、不成形的、如同溺水者挣扎的影子。
凌烈跪在雾中,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沉船、溺亡的同伴、海底无尽的黑暗......
“收。”
念千影轻轻吐出一个字。
雾气骤然停滞,不再蔓延。
凌烈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裤子湿了一片。
燕觉空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没用的东西。”他淡淡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如同海风穿过骷髅的眼眶。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眸子重新落回韩三身上。
“老大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这一趟,没白来。”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指尖的鬼骨锚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把戟......咱们收了。”
焦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洋山岛三十六寨,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扬州水师之所以能这么轻易杀入此处,暗中挑起三十六寨的内讧,完全都在四魍宗的掌握之内!
之所以他们会容忍这些事在他们眼底下发生,完全是为了那把戟。
那把诡异的、饮血的、正在把韩三变成怪物的短戟。
而在场的所有人---扬州水师、四大世家、五大寨主、韩三,甚至刚从远道赶来的龙涡岛舰队……都不过是被摆到他们棋局上的棋子。
他们才是幕后真正的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