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墨翎一行便已收拾停当,匆匆离开了兰桥小筑的静谧庭院。墨翎那场意外的五日昏厥,已使他们的行程落后太多,再也耽搁不起。
幸运的是,当他们快马加鞭赶至深渡港时,恰好遇上一个准备扬帆开往杭州的大型商船队。更巧的是,负责护卫这支船队的,正是与云鹤镖局有着深厚合作渊源的金河镖局。两家镖局在江南道生意上常互通有无,彼此知根知底。刘仲舟带着一位精干的趟子手上前接洽,很快便受到了金河镖局二把手袁凌川的热情接待。听闻是云鹤少镖头及其墨剑山庄的朋友,袁凌川二话不说,爽快地将他们安排上了其中一条装载着满满米粮的坚固货船。
货船随着船队缓缓驶离喧嚣的码头,将新安郡的轮廓抛在身后。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船行其上,带起哗哗的水声。
待船队驶出约莫一个时辰,江面开阔,航行平稳,墨翎、冷月婵、林笑笑、云解语以及刘仲舟才聚在货船尾部一间相对宽敞、堆放着部分货物但仍能容人的舱室里。阳光透过小小的舷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气息和淡淡的江水腥气。此行的凶险与谜团,终于到了梳理的时刻。
舱门紧闭,隔绝了甲板上的嘈杂,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云解语。
她斜倚在一摞麻袋上,姿态慵懒,仿佛只是闲谈,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闪烁着精明的光。她变戏法似的,不知从身上何处,掏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小箱。箱子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好了,闲话少叙,”云解语指尖灵巧地挑开油布包裹的系带,露出里面一个深色木盒。她打开盒盖,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铁锈与陈腐血腥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让林笑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躺在盒内黄绸衬垫上的,正是那把在丰乐河峡谷掀起腥风血雨、此刻却妖气尽敛、显得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妖刀——蚀月!
刀身暗沉无光,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难以洗净的暗褐色污渍,刀柄缠绕的皮革也显得陈旧不堪。若非亲眼目睹过它妖化时的恐怖威能,很难想象这竟是一柄能引动上古异兽怨念的妖兵。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柄不祥之刃上,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冷月婵的碧眸凝视着刀身,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墨翎则微微蹙眉,右臂伤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源于刀魄的阴冷悸动;刘仲舟更是握紧了拳头,峡谷中惨烈的景象再次浮现脑海。
“想知道这把妖刀的来历,最简单的钥匙,往往就藏在它自己身上。”云解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刃口,握住了刀柄末端靠近护手的位置。只见她指尖在刀镡(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护手)某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上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旋、再一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在众人略带惊异的目光注视下,云解语手法奇快,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她一手稳住刀身,另一手捏住刀镡,手腕巧妙发力,伴随着几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造型古朴、覆盖着岁月痕迹的青铜刀镡,竟被她整个儿卸了下来!
刀身与刀柄彻底分离。
露出了蚀月妖刀真正的核心秘密——刀茎(刀身插入刀柄的部分)根部,以及被刀镡严密保护着的、刀柄内部靠近刀身的一小段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急切地投向那被卸下的刀镡内侧,以及暴露出来的刀茎根部。那里,常年被金属部件紧密咬合遮蔽,隔绝了空气与侵蚀,保存着最为原始的痕迹。
只见在刀镡内侧光滑的青铜面上,以及与之紧密贴合的刀茎根部,赫然以极其古老、却清晰无比的手法,深深地镌刻着两行阴文篆字:
“乾和二年”;“管钧叁”
冰冷的字迹,仿佛带着铸造时的余温,又或是浸透了无数亡魂的怨念,无声地烙印在青铜刀镡内侧与刀茎根部常年被遮蔽的隐秘之处。
“乾和二年...大约是十二年前了,”林笑笑凑近仔细辨认,松了口气般说道,“这个‘管钧叁’...是铸刀师的名字和...嗯...他铸的第三把刀?”她努力理解着这简单的信息,觉得虽然年代久远,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骇人之处。
冷月婵清冷的眸光扫过铭文,秀眉微蹙,同样认为这印证了妖刀乃人为铸造的凶器,铸师名为管钧,此刀为第三把。刘仲舟更是盯着那“叁”字,心中盘算着十二年前是哪位铸器大师有如此邪异手段。
然而,当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墨翎与云解语时,舱内原本因揭开秘密而稍显探究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墨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叁”字,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右臂伤处,那蛰伏的刀魄残念似乎也被这铭文触动,传来一丝针扎般的阴冷悸动。而云解语,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狡黠的绝美脸庞,此刻也彻底失去了笑容,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如刀,闪烁着惊疑与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捏着刀镡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笑笑被两人这副如临大敌、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模样吓了一跳。她最受不了这种压抑沉重的氛围,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怎么了?这...这把妖刀还有什么更古怪的地方吗?不就是个铸刀师的名字和序号吗?”
墨翎与云解语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彼此心中那沉甸甸的猜测。云解语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压下心头的寒意,主动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轻佻,带着一种剖析真相的冷冽:
“这把妖刀‘蚀月’的威力,我们亲身领教过,毁天灭地,非人力可挡,这固然令人忌惮万分。”她顿了顿,指尖精准地指向那个冰冷的“叁”字,仿佛在点向一个深渊,“但真正可怕之处,不在它本身,而在于——这个‘叁’字!”
“这并非意味着它是铸师管钧打造的第三件普通兵器,”云解语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它意味着,这把能引动上古魖狰怨念、拥有如此恐怖异能的妖刀——并非唯一!”
“它是第三把!”
“什么?!”
云解语的话音刚落,如同在狭窄的船舱里引爆了一道无声惊雷!
冷月婵的碧眸瞬间收缩,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林笑笑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了嘴,杏眼中满是骇然!刘仲舟更是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峡谷中那毁天灭地的妖罡风暴,再次无比清晰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单是这一把“蚀月”,集合了墨翎那惊世骇俗的半式“画山是山”、冷月婵与云解语的全力配合,再加上妖刀自身的反噬,才险之又险地将其宿主(花世桐)彻底净化。其威能,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
如果……如果还有两把……甚至更多……而且掌握在比那被妖刀控制的花世桐更强大、更狡诈、更能发挥妖刀威力的人手中……
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墨翎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凝重,将众人的恐惧推向了更深的层面:“我更怕的是……这种妖刀,并非绝世孤品,而是……可以量产!”他环视众人惊骇的面孔,说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可能性:“不必多,只要再有十把,由十个悍不畏死或本就强大的武宗持有,同时发难……哪怕是千年古刹、武林泰斗的少林寺,亦有覆灭之危!”
(武尊是站在颠峰之上的领袖人物,是不会甘冒奇险去动用副作用如此之大的妖兵的。)
这个设想太过惊悚,船舱内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哗哗的水声。一股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量产……十把……”刘仲舟喃喃道,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不可能!”云解语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这令人绝望的推论,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你们仔细回想这把刀的特质!它是以极其罕见的天外陨铁为主材铸造!这种陨铁,莫说拳头大小,便是区区一两,都价值连城,足以让一个世家倾家荡产!更何况,要成功将上古妖兽‘魖狰’的妖魂封入其中,并引导其狂暴的妖力形成特定的异能杀招,所需的其他奇矿异宝、珍稀辅料、以及铸造时耗费的心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她将手中的刀镡和刀身展示在众人眼前,那暗沉的色泽仿佛吞噬着光线:“这绝非能轻易造出的东西!每一把都必然是倾注了无数资源、机缘巧合下诞生的‘妖孽’!能成功铸出三把,恐怕已是极限!”
“十把?倾尽一国之财力物力,也未必能凑齐材料!”云解语的语气带着对现实资源的深刻认知,冲淡了刚才量产设想带来的绝对恐慌。
墨翎闻言,紧绷的神色也略微缓和,沉吟道:“也对。龙涡岛虽雄踞东海,富甲一方,但终究只是一方势力。想要量产这种妖兵,确实力有不逮。三把……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极限了。”他认可了云解语的判断,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已知的威胁上。
“龙涡岛?!”云解语敏锐地捕捉到了墨翎话中这个关键的名字,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地看向他,“此刀与龙涡岛何干?你之前并未提及!”她的情报网虽广,但关于妖刀与龙涡岛的直接联系,尚属空白。
墨翎眼神一凝,沉声道:“你忘了那妖物(他确实不知花世桐姓名,只能如此称呼)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怨毒嘶吼的那个名字了吗?”
“裘无垠!”冷月婵清冷的声音接口道,碧眸中寒光闪烁。
“不错,正是裘无垠!”墨翎点头,“早在离开新安郡之前,墨剑山庄的情报便已送到我手。盗尊,龙涡岛主,厉横江,野心勃勃,欲趁天下英杰大会之机整合长江水匪势力。他在月前便已派出座下三大先天武宗作为特使,四处活动,目标是在洋山岛小洋礁建立所谓的‘三十六水寨’,作为其染指中原的跳板!”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无比肯定,“而这个裘无垠,便是厉横江倚重的三大先天特使之一!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
“妈的!龙涡岛的鼠辈!”刘仲舟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与憋屈,“有种的就光明正大找上门来与我单挑啊!玩这种借刀杀人、驱使妖物的下作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简直是在给那什么‘盗尊’厉横江的脸上抹黑!呸!”
“但是……”林笑笑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小脸上满是困惑,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我们墨剑山庄也好,弦剑门也罢,甚至云姐姐和仲舟弟弟的云鹤镖局,跟龙涡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啊!我们此行只为赴嵩山大会,从未想过与东海霸主为敌。这裘无垠……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在丰乐河峡谷布下如此歹毒的杀局,非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根本说不通啊!”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他们并不知道金鳞帮与龙涡岛有黑暗交易。
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墨翎剑眉紧锁,缓缓摇头,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与凝重: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疑虑,“动机不明。我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静静躺在油布和木盒中的“蚀月”妖刀上,暗沉的刀身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裘无垠的动机?龙涡岛更深的目的?另外两把妖刀的下落?这一切都如同笼罩在江面上的浓雾,模糊不清,却又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