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怀揣着对黄山云海奇松的向往，更期待着与冷月婵朝夕相处的旅程，几乎一夜未眠。他盘算着，天一亮就出发，辰时？不，卯时就去临江别院接人！恨不能将淬剑谷中朝夕相对的暖意，直接延续到那仙山画卷之中。

　　翌日，天光微熹，晨露尚凝。墨翎已收拾停当，一身利落劲装，精神抖擞，脚下生风地直奔临江别院。他满心以为推开门便能见到那道清冷倩影，或许还能收获一句带着晨露气息的“墨郎”。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开门的并非冷月婵，而是睡眼惺忪、头发还翘着一缕的林笑笑。她揉着眼睛，看清是墨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墨师弟？这么早……找月婵师姐？”

　　“是啊，笑笑姑娘，月婵姐姐可准备好了？”墨翎笑容灿烂，探头往里张望。

　　林笑笑一脸茫然地摇头：“师姐？她不在啊。昨晚刚回来没多久，就被大长老派人接走了。”

　　“什么？！”墨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一股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大长老？姨母大人？！”

　　糟了！

　　姨母顾清岑！那位曾怒斥他“舔狗”、视冷月婵为“祸水”、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的姨母！她竟不声不响地把月婵姐姐带走了？！就在他们刚刚心意相通、即将远游的前夜？难道……难道姨母终究咽不下那口气，要用强硬手段拆散他们？用她大长老的权威，将月婵姐姐禁锢起来？或者……更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心，墨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玄墨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不惜一切也要闯进大长老碧岑居要人的暴戾之气眼看就要爆发——

　　“临渊？”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清泉流石，瞬间抚平了即将失控的杀意。弦剑门主慕清音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下，晨光勾勒着她娴静的身影。

　　墨翎猛地转身，急声道：“慕大师！姨母她……”

　　慕清音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了然，温言道：“莫急。大长老昨夜遣人知会过我了。”她看着墨翎瞬间由狂暴转为愕然的表情，继续解释道：“大长老言道，你们二人此次黄山远行，山高路远，江湖险恶，光有武力傍身还不够。需得有些基本的医术与辨识毒物的本事，以防不测。”

　　她目光转向林笑笑：“婵儿先前修习过本门《清风养心律》，于调息疗伤颇有根基，内力也蕴含清正生机，正是学习岐黄之术的好苗子。大长老的意思是，趁这几日空闲，亲自传授婵儿一些简易的疗伤之法、解毒之术，以及辨识常见毒草毒物的本事。如此，你们此行方能多一分保障，她也更放心些。”

　　原来……如此！

　　墨翎高悬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实处，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原来不是棒打鸳鸯，而是……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姨母她……竟在为他们考虑？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对着慕清音深施一礼：“多谢慕大师解惑！是临渊莽撞了。”

　　“无妨，关心则乱。”慕清音含笑点头。

　　危机解除，墨翎的心思立刻又活络起来，眼巴巴地问：“那……请问慕大师，姨母有说月婵姐姐要学多久吗？我们何时能出发？”

　　这个问题，林笑笑最有发言权。她这会儿也清醒了，歪着头，学着顾清岑平日那清冷又略带嫌弃的口吻，板着小脸道：“大长老说啦——”她刻意拖长了调子，“‘若那丫头够机灵，悟性尚可，四五日足矣；若是个不开窍的朽木疙瘩……哼，那就准备好耗上十天半个月吧！’”

　　林笑笑学得惟妙惟肖，连顾清岑那声标志性的冷哼都模仿了出来。

　　然而，这话听在墨翎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什……什么？！”墨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又褪尽了，声音都变了调，“四五天？！还……还可能半个月？！”

　　天啊！地啊！老祖宗在上！

　　他刚刚才品尝到与心上人朝夕相处的甘美滋味，那清冷的梅香，那专注的侧颜，那无声的关怀……一切仿佛就在昨日。现在却告诉他，至少还要等上四五天，甚至更久，才能再见到他的月婵姐姐？！

　　这简直比在淬剑谷瀑布下被冷水连浇三天三夜还要残酷！比被姨母用戒尺抽得屁股开花还要煎熬！

　　墨翎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夸张地踉跄一步，对着刚爬上飞檐的朝阳，发出无声的悲愤呐喊：

　　苍天啊！你为何如此待我墨临渊？！难道真要一个响雷劈下来，将我劈得灰飞烟灭才肯罢休吗？！

　　黄山那瑰丽的云海，那挺拔的奇松，此刻在他心中都蒙上了一层灰暗。没有冷月婵同行的旅程，再美的风景又有何意义？这突如其来的“学医令”，对刚尝到情爱甜蜜滋味的墨翎而言，无异于一场咫尺天涯的酷刑。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碧岑居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那正在“被迫”学习辨识草药的心上人。度日如年的序幕，就在这明媚的晨光中拉开了。

　　失魂落魄的墨翎，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连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临江别院、又如何穿过重重门廊下了山的都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四五天！甚至半个月！见不到月婵姐姐！这日子可怎么熬？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晃荡，直到耳畔炸开一个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才猛地将他从自怨自艾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少爷！少爷！快付钱啊！发什么呆呢？我们还得赶着去西市看马呢！再晚好马都被人挑走啦！”叶筱然扯着他的衣袖，急得直跳脚，小脸因为兴奋和急切红扑扑的。

　　墨翎茫然地眨了眨眼，焦距慢慢汇聚。眼前不再是山庄清雅的亭台楼阁，而是金陵城喧嚣热闹的街市。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吆喝、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而他正站在一个热气腾腾、装饰颇为考究的蒸糕摊子前。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汉子，正端着两块晶莹剔透、点缀着各色蜜饯果脯（金黄的杏脯、嫣红的樱桃脯、碧绿的青梅脯）、散发着浓郁甜香和果香的蒸糕，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这可不是寻常的粗粮蒸糕，乃是金陵有名的“蜜饯八宝蒸糕”，用料讲究，一块就要价近五十文铜钱！

　　“啊？哦……哦……”墨翎下意识地应着，脑子还沉浸在“与月婵姐姐被迫分离”的巨大悲痛中，动作迟缓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银袋，看也不看就要解开。

　　等等！

　　付钱？付什么钱？！两块蜜饯八宝蒸糕？！那就是一百文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嚼用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低头看看叶筱然手里已经喜滋滋捧着的、那两块价值不菲的点心，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钱袋，一股被“趁火打劫”的羞恼混合着肉痛直冲脑门。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专挑贵的下手的臭丫头！

　　趁少爷我心神恍惚、悲春伤秋之际，居然来个“浑水摸鱼”，明目张胆地敲竹杠买这种平时他自己都嫌贵、不太舍得买的奢侈点心！亏他还以为这丫头是真心实意陪他下山散心，顺便看马！

　　墨翎怒目而视，手指一曲，指尖早已拈起路边一颗圆润的小碎石。只见他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哎哟！”叶筱然捂着光洁的额头，痛呼出声。那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价值五十文的“艺术品”差点脱手。她委屈地瞪着墨翎：“少爷！你干嘛弹我！很疼的！”

　　“干嘛？！”墨翎气哼哼地，手指又拈起一颗石子，声音都因为心疼银子拔高了，“弹你个败家丫头！趁少爷我伤心欲绝就敢乱花银子？！还专挑这金疙瘩一样的‘八宝糕’下手？！看我不把你脑门弹成蜜蜂窝！”说着，作势又要弹。

　　叶筱然吓得花容失色，抱着她那块宝贝蒸糕左躲右闪。墨翎的“弹指神通”又快又准，她额头上瞬间又多了两个小红点。

　　“哎哟！疼疼疼！”叶筱然眼泪汪汪，眼见第三颗石子带着风声又要破空而来，情急之下，福至心灵，猛地一跺脚，使出了杀手锏：“停手！少爷你再弹我一下试试！我……我回头就告诉未来少奶奶！说你趁她不在就虐待婢女，拿石头砸我脑袋！还心疼给我买两块点心的小钱！看少奶奶怎么想你这抠门小气的未婚夫！”

　　“嗡！”

　　墨翎的手指僵在半空，那颗蓄势待发的小碎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冷月婵那张清冷绝艳、此刻在他心中却无比温柔（当然生气时也无比可怕）的面容，瞬间浮现在眼前。告诉月婵姐姐？说他“家暴”婢女？还抠门小气？连两块点心钱都舍不得？

　　这叠加的罪名还得了？！

　　倒不是墨翎真的惧怕冷月婵的武力（好吧，其实还是有点怵的），而是他无比珍视两人之间刚刚升温、如蜜里调油般的甜蜜关系。那朵由他剑气点亮的向日葵，那笨拙却滚烫的吻，那“待你我同登先天……”的誓言……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个易碎的琉璃梦。他可不愿、也不敢让任何一点负面的、暴戾或吝啬的印象，去玷污了月婵姐姐心中那个“墨郎”的形象，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误会也不行！

　　一想到冷月婵可能会蹙起那好看的眉头，用那双清冽的碧眸带着失望甚至鄙夷看向他，觉得他是个对身边人刻薄小气之徒……墨翎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被老爹逼视还要难受百倍。

　　“你……你这丫头！好生歹毒！血口喷人！”墨翎指着叶筱然，手指都在哆嗦，刚才那点“教训”丫头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捏住软肋的气急败坏，“谁……谁虐待你了！谁小气了！我那是……那是督促你莫要养成奢靡之风！让你知道勤俭持家是美德！”

　　他一边色厉内荏地反驳，一边飞快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沉甸甸的铜钱，重重拍在摊主手里（摊主乐呵呵地赶紧收好）。然后一把抢过叶筱然手里那块被弹得有点歪、价值五十文的蒸糕，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叶筱然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么贵的！还不快走！去西市！再磨蹭好马真没了！”

　　甜腻混合着果脯的香气在口中炸开，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份被“告状”威胁带来的甜蜜的危机感，以及那一百文钱带来的肉痛。墨翎一边嚼着这昂贵的“负担”，一边忍不住回头幽怨地望了望山庄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像只被强行塞了最讨厌的甜食还不能吐出来的猫。

　　黄山之行尚未启程，墨二少爷便已深深体会到了，何为“甜蜜的负担”。而这份负担，在未来的日子里，恐怕只会越来越重——尤其是在钱包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