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行歌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老匹夫,你尽管来!”
“俺老石这条命,硬得很!”
他双掌一拍,降龙真气再次狂涌而出,金色的罡气在周身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龙形虚影。那虚影比方才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昂首向天,战意不减。
冷月婵与他并肩而立,白衣在夜风中轻拂。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紫螟蛊王正以最快的速度帮她恢复消耗的元神之力。她那双碧眸之中,紫芒流转,死死锁定三丈外那道青幽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皇甫幽篁恨不得马上去撕烂石行歌那张臭嘴!
可他不能!
他借来的,属于他徒弟祁夜筠的肉身,此刻已伤得极重,几乎在崩溃的边缘!
胸前那四个被冷月婵以“凝霜冰魄”洞穿的血洞,每一处都残留着足以冻结经脉的玄阴寒气。后背那道被石行歌“神龙摆尾”轰出的掌印,金色的降龙罡气仍在疯狂灼烧,与碧磷毒劲交织厮杀,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
若非毒尊的元婴足够强大,不断催动这具身体的武脉,强行吸纳天地元气,修复调养各处脉络与五脏六腑,光是这一身内伤,就足以叫他寸步难行!
可即便如此,修复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伤势恶化的速度。
那四道血洞周围,冰霜刚刚消融些许,便有新的寒气从伤口深处涌出;后背那道掌印之中,金色的残芒如同附骨之疽,一次次被碧磷真气扑灭,又一次次死灰复燃。
更可怕的是,祁夜筠这具肉身,终究只是初阶武宗的层次。
无论是经脉的坚韧度,还是丹田的容纳极限,都远远无法与毒尊的本体相提并论。如此高强度的战斗,每一息都在透支这具肉身的潜力,都在加速它的崩溃。
皇甫幽篁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极限。
经脉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丹田隐隐作痛,那是过度输出的征兆。
五脏六腑之中,有数处暗伤正在悄然蔓延——
若不能速战速决,最多再过半炷香的工夫,这具肉身就会彻底崩溃。届时,他的元婴将失去载体,暴露在这片天地之间。
元婴离体,本就极度凶险。若无肉身滋养,若无领域庇护,元婴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发挥不出武尊的真正实力,甚至可能被天地法则所伤!
到那时——
皇甫幽篁瞳孔微缩。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两道身影。
那白衣女子周身寒气弥漫,冰鸿鹄虚影在她身后昂首长鸣;那丐帮小子虽已伤疲交煎,可那双虎目之中,依旧燃烧着熊熊战意。
若自己元婴暴露,他们会不会拼死一击,趁自己最虚弱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草般疯狂蔓延。
不行!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必须速战速决!
哪怕是牺牲掉祁夜筠的肉身,也决不能被这两个小辈打败!
毒尊心下一横,元婴之力猛然催动,暗中运起一种透支生命力的邪门功法——
‘碧磷焚心劲’!
“师父不要啊!”
就在这一瞬,祁夜筠那惊恐到极致的嘶喊,在识海深处炸裂!
焚心劲一运,徒儿全身经脉将被碧磷毒素彻底渗透!虽能换来短暂的功力暴增,可代价是未来武道再无进境,甚至沦为废人!
在把身体借给师父后,元神一直保持沉睡的祁夜筠,在感受到致命威胁的瞬间,猛然惊醒!
他疯狂地挣扎,疯狂地嘶喊,试图唤醒师父的半分怜悯!
“师父!徒儿跟随您二十年!二十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开恩!求您——”
可皇甫幽篁生性凉薄,对徒弟的苦苦哀求,充耳不闻。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就是他一贯的信条。区区一个徒弟的武道前途,在他眼里算什么?只要能击败这两个小辈,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颜面,牺牲十个祁夜筠又如何?
“聒噪!”
他冷哼一声,无可匹敌的元婴之力悍然压下!
那股力量如同山岳压顶,硬生生将祁夜筠的元神镇压、封禁,强迫他归于永恒的寂静!
“不——”
祁夜筠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喊,在识海深处戛然而止。
下一瞬——
嗡!!!
祁夜筠那具残破的肉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幽光芒!
那光芒之盛,将半边天际都映得一片惨碧!光芒之中,可以清晰地看见,无数细密如发丝的碧绿纹路,正从丹田深处疯狂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所过之处,肌肤之下隐隐浮现出诡异的青黑纹路,如同万千竹根在血肉之中疯狂生长、盘根错节!
那是碧磷毒素!
正在以焚心劲为引,疯狂渗透这具肉身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窍穴、每一分血肉!
冷月婵瞳孔骤缩!
她有紫螟蛊王傍身,对精神波动的感应远超常人。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祁夜筠的肉身之中,突然传出两股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动!
一股惊恐绝望,如坠深渊;
一股冷漠傲然,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此刻——
那股惊恐绝望的波动,已经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月婵心头猛然一凛!
她瞬间明白了!
那惊恐绝望的波动,属于祁夜筠!他在向自己的师父求饶!而那冷漠傲然的波动,属于毒尊!他拒绝了!
不,不止是拒绝!
他亲手镇压了自己的徒弟!
祁夜筠的肉身此刻传出的那股气息,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都要危险!那是以牺牲徒弟武道前途甚至性命为代价,换来的短暂爆发!
如此绝佳良机,岂能错过?!
“上!”
冷月婵一声娇喝,人已如一头飙飞的冰鸿,直扑那道青幽身影!
箫韵流云剑·点水惊鸿!
她的身形在夜空中拖出淡淡的白色残影,快得如同惊鸿一瞥!“凝霜冰魄”在她玉腕间疾点而出,凝聚了全身玄阴真气的箫尖,直刺祁夜筠眉心!
那里,是识海之所在!
是元神之门户!
只要这一箫刺实,不仅能重创毒尊的元婴,更能让他那正在疯狂运转的‘碧磷焚心劲’彻底失控!
石行歌与她配合多时,根本无需赘言。
就在冷月婵出手的同一瞬间,他双足猛然踏地,脚下青石轰然炸裂!铁塔般的身躯如怒龙般腾空而起,金色的降龙真气疯狂涌动,在他双掌之间凝成一道咆哮的龙形虚影!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这一掌,取的是祁夜筠丹田要穴!
丹田,是真气之根本,是武脉之源泉!只要这一掌轰实,不仅能打断那邪功的运转,更能让毒尊借体的这具肉身,彻底失去战斗之力!
一上一下,一箫一掌!
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到极致!
冷月婵箫尖距祁夜筠眉心,已不足三尺!
石行歌双掌距祁夜筠丹田,已不足五尺!
而那道被青幽光芒笼罩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一击!
成了!
冷月婵碧眸之中光芒一闪!
箫尖再进二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青幽身影,猛然抬头!
那双借体祁夜筠的三角眼中,再无半分挣扎与恐惧,只剩下最纯粹的、燃烧到极致的幽绿鬼火!
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真以为老夫奈何你们不得?!”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然张开!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碧磷真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真气不再是寻常的毒雾形态,而是化作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青黑触须,如同万千竹根自深渊中涌出,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
蚀箨化元手——蚀魂夺魄!
这是沉璧岛最核心的秘传!
是将对手的内力、神魂、甚至元神,都视作充满生命力的“竹身”,以自身为“竹根”,疯狂侵蚀、分解、转化、吞噬的终极邪功!
然而这一次,那些触须没有四散攻击。
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猛然转向,一分为二——
一半缠向冷月婵,一半缠向石行歌!
冷月婵箫尖距毒尊眉心只差最后一尺,却在这一瞬间被那无形的力量生生定住!
不对!
不是定住!
是吸住!
那些青黑触须并非实质,而是由最纯粹的“蚀箨化元劲”凝聚而成!它们没有攻击她的肉身,而是直接探入她体内真气流转的经脉节点,如同无数细小的竹根,疯狂攫取、撕扯、吞噬她的玄阴真气!
冷月婵闷哼一声,身形猛然一僵!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精纯的玄阴真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外流失!不是被击散,不是被震退,而是被生生“吸”走,被那股邪异的力量强行牵引、剥夺!
紫螟蛊王疯狂示警,天音圣体的圣光本能燃起,试图切断那股吸力!
可毒尊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求一击毙命,而是要以“蚀箨化元手”最核心的邪功,生生耗尽这两个小辈的全部内力!
让他们在绝望中挣扎,在挣扎中枯竭,在枯竭中死亡!
“哈哈哈——”
毒尊仰天长笑,那笑声癫狂而狰狞,震得整座断魂崖都在颤抖!
“跟老夫斗?!”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老夫就要你们尝尝‘蚀箨化元手’的厉害!”
他双臂再次张开,周身青幽光芒暴涨!那漫天的青黑触须随着他功力的催动,愈发粗壮,愈发密集,将冷月婵与石行歌死死缠住!
石行歌咬牙,双掌猛然推出,金色的降龙真气狂涌而出,试图挣脱那股吸力!
可他的真气刚一离体,便被那些青黑触须疯狂吞噬!
那些触须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降龙罡气,每一次吞噬,都会让触须本身更加粗壮,更加活跃!
“他妈的!”
石行歌破口大骂,却毫无办法!
他不是不想挣脱,而是根本挣不脱!
那股吸力并非单纯的力量拉扯,而是直接作用于他体内真气的流转核心!他越是催动真气反抗,那些触须吞噬得就越快,他体内的真气流失得就越猛!
冷月婵比他更加清醒。
她早已停止催动真气反击,只是将玄阴真气死死护在丹田之中,任由那些触须吸食外围逸散的部分。可即便如此,她体内的真气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那些触须太诡异了!
它们仿佛能感知到她体内真气的每一丝流转,每一次跳动!她收缩一分,它们便渗透一分;她防守一寸,它们便侵蚀一寸!
如同万千竹根,在地下无声蔓延,将整片土地的养分,一点一点榨干!
“女娃子,别费劲了。”
毒尊的声音沙哑而得意,如同猫戏老鼠般悠然:
“老夫这‘蚀箨化元手’,最擅长的就是吸人内力!当年全盛时期,老夫曾以一己之力,生生吸干了三个高阶武宗的全部真元!”
“就凭你们两个小辈,也想挣脱?!”
冷月婵没有理他。
她闭着眼,全力运转《太虚弦歌诀》,以天音圣体独有的韵律,试图稳住体内真气的流失。紫螟蛊王在她识海深处疯狂运转,以精神吞噬之能,试图反噬那些触须的本源——
可毒尊的元神太强大了!
那是武尊级的元婴!
即便此刻只能发挥高阶武宗的实力,可他的元神境界,依然是武尊!
紫螟蛊王的吞噬之力刚一接触那些触须,便被一股庞大到无法抗衡的精神力生生弹回!冷月婵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受伤了。
不是外伤,是元神受创。
石行歌比她更惨。
他那刚猛无俦的降龙真气,本就是“蚀箨化元劲”最喜欢吞噬的类型!那些青黑触须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每一分真气!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掌之上的青黑纹路越来越密集,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臂、向肩头、向胸口蔓延——
那是内力即将枯竭、毒素即将入侵心脉的征兆!
“老......老匹夫......”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俺老石......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催动降龙真气,哪怕只轰出一掌——
可他的双掌刚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下。
体内的真气,已经接近枯竭。
冷月婵站在他身侧,白衣已被汗水浸透,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苍白。她依旧挺直脊背,依旧死死守着最后一丝防线,可那双碧眸之中,光芒已开始黯淡。
毒尊得意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快了。
再过三十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辈,就会内力枯竭,任他宰割。
到那时——
他目光越过二人,落向三丈之外那道盘膝而坐的玄色身影。
那个小子,到现在还没睁开眼。
不过没关系。
等他吸干了这两个碍事的,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哈哈哈——”
他再次仰天长笑,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如同夜枭啼鸣:
“挣扎吧!绝望吧!”
“等你们内力耗尽的那一刻,老夫会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笑声未落——
轰!!!
一道粗如滚木的雷霆,自九天之上轰然劈落!
那雷霆来得毫无征兆!
快得连毒尊都来不及反应!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道雷霆轰得横飞出去!
那漫天的青黑触须,在雷霆轰下的瞬间,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疯狂消融、崩散、化作虚无!
冷月婵与石行歌只觉周身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消失,双双踉跄后退,栽倒在地!
他们猛然抬头!
夜空之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正自云层之中俯冲而下!
那是——
沧溟裂潮兽!
它那双幽蓝的竖瞳之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它身侧的海面上,无数道雷光正在疯狂闪烁,与天空中的乌云遥相呼应!
方才那一击,不是普通的雷殛!
是它拼尽最后一丝元气,强行催动的——
绝命之雷!
“吼——!!!”
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那嘶吼声中,有愤怒,有决绝,还有一丝——
感激。
它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什么叫做“救命之恩”。
但它记得!
记得在最绝望的那一刻,是那个铁塔般的壮汉,一掌将它推入海中!
记得在那道从天而降的毒掌即将吞噬它的时候,是那个人类,救了它的命!
它逃入深海,本可以远遁千里,再不回头。
可它游出十里之后,却停住了。
它回头望向断魂崖的方向,那里,金光闪烁,毒雾漫天,那三道身影正在与那道让它本能恐惧的气息,拼死厮杀。
它犹豫了很久。
它只是一头幼兽。
它已经受了伤,耗尽了元气,还差点死过一次。
可它最终还是转过身,拼命向回游。
因为它记得——
那个铁塔般的壮汉,在推开它的那一刻,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那道目光,它从未在任何生灵眼中见过。
不是贪婪,不是算计,不是利用。
只是纯粹的——
想救它。
那就够了。
它嘶吼着,俯冲而下!
周身仅存的雷元疯狂涌动,在它身周凝成一道道刺目的电光!它那双幽蓝的竖瞳死死锁住那道被雷劈得狼狈不堪的青幽身影,口中猛然喷出一道更加粗壮的雷霆!
霹雳!!!
电光炸裂,照亮整座断魂崖!
毒尊狼狈翻滚,躲过这一击,却依旧被那四溅的电弧击中数处,衣衫焦黑,血肉模糊!
他挣扎着爬起,那张借体祁夜筠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畜生......畜生......!!!”
他万万没想到!
这头畜生,居然还敢回来!
居然还敢坏他好事!
冷月婵与石行歌瘫倒在崖顶,大口喘息。
他们相视一眼,眼中皆是不敢置信。
那头沧溟兽,居然救了他们。
而三丈之外,那道盘膝而坐的玄色身影——
依旧紧闭双眸。
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已浮现出几分红润。
周身真气流转,隐隐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
剑意。
快了。
就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