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申!老申!”
胜负既分,杜预光第一个踉跄冲入场中,扑至申鞅身前。这位方才还逞凶斗狠的小刀会主,此刻仰面倒地,双目涣散,胸口仅存一丝微弱起伏,唇齿间溢出的鲜血已呈暗红,分明是心脉崩毁、真气逆冲之兆。
杜预光急提内劲,双掌按于申鞅胸膛,精纯的先天真气源源不断渡入,欲强行为他续命。奈何,申鞅适才搏命催谷,逆运真气,再被墨翎一剑透体,造成经脉尽碎,五脏俱损,此刻便如一只千疮百孔的血囊,任杜预光如何努力,渡入的真气皆四散流失,徒劳无功。
申鞅喉头咯咯作响,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于杜预光焦急悲痛的胖脸之上,两行浑浊泪水混着血污滑落鬓角。他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气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杜……老大……我错……错了……我误听人言......求求你……小……小……”
未尽之言,随着最后一口余气泄尽,戛然而止。那双瞪大的眼中,凝固着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哀求。
杜预光输送内力的双手猛地一颤,缓缓收回。
他怔怔望着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几十年称兄道弟、摸爬滚打、饮酒吹牛的过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们皆出身微末,虽说分属两派,但那份于泥泞中相互扶持的情谊,却并非虚假。他万万没想到,申鞅竟会因一时之愤,一念之差,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沉默良久,杜预光发出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伸出粗厚的手掌,轻轻为申鞅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他小心翼翼地将袍友的遗体放平,整理了一下那身沾满尘土血污的劲装,这才起身,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墨翎。
他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重的礼,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墨公子,申鞅狂悖无知,冒犯虎威,落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杜某无话可说。唯恳请公子,人死债消,念其最终尚存一丝悔意,容杜某收其尸身,觅地安葬,令他入土为安。”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甚至隐含着一丝若墨翎不允,即便拼却一切也要力争到底的决绝。
墨翎玄墨剑早已归鞘,闻言目光落在杜预光那张写满疲惫与悲伤的胖脸上,微微挑眉:“他方才当面背弃于你,你仍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不怨?”
杜预光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无奈:“怨?如何不怨?蠢得令人发指,死得毫无价值……但几十年相交,终非虚假。人既已死,万事皆空,恩怨也罢,对错也罢,都随风去了吧。这最后一程,总得有人送送他,全了这点兄弟情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江湖路窄,今日他,明日……或许就是我。只求个心安罢了。”
墨翎凝视他片刻,眼中锐利渐消,终是点了点头:“重情重义,是条汉子。准了。”
杜预光如释重负,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墨公子成全!”
然而墨翎话音一转,清冷目光扫过杜预光,落在他身后那几位神色各异的杭武联盟掌门脸上:“葬他,可以。但有些事,需在此说个清楚明白。”
杜预光心神一凛,肃然道:“公子请讲。”
墨翎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适才我与申鞅之战,赌约在场诸位皆亲耳所闻。他若胜,前仇旧怨一笔勾销;他若败,小刀会自此江湖除名。如今胜负已分,申鞅伏诛,对此结果,可有人有异议?”
谢沐风、清衡子、秦烈、阮惊澜乃至刚刚压下悲伤的杜预光,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忙不迭地应道:“绝无异议!申鞅自取其祸,赌约公平公正,我等心服口服!”
此刻撇清关系尚且不及,谁还敢替一个死人、一个已注定除名的帮会出头?
“好!”墨翎颔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字句斩钉截铁,“既然如此,自今日起,江湖上再无小刀会!其原有之地盘、产业、人员,皆需重新划分归属。”
此言一出,谢沐风等人心头顿时一紧,屏息凝神。
只听墨翎继续道:“小刀会咎由自取,然其盘踞杭州多年,所涉甚广,骤然清空,易生乱局。为保此地安宁,其遗留一切,将分为三份。一份归我墨剑山庄,此乃胜者应得之赔礼;一份归丐帮杭州分舵,吴舵主麾下弟兄众多,于本地扎根深厚,足以安抚吸纳;最后一份……”
他目光转向杜预光,语气稍缓:“归青江堂。杜堂主重情明理,顾全大局,由你接手部分小刀会旧部与产业,想必能妥善安置,不致生乱。”
“至于具体如何划分,”墨翎最后道,“待详细清查小刀会所有资产账册、厘清人员名录之后,再由我山庄林主事、吴舵主、杜堂主三家共同商议定夺。务必公允,不得再有纷争!”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彰显了墨剑山庄的威严与所得,又兼顾了本地势力平衡,尤其是将青江堂抬出来与丐帮、墨家共分利益,更是巧妙地安抚了杭武联盟中最可能心生怨怼的一派,且将杜预光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令他不得不承情并竭力维持稳定。
不远处一直静观其变的林秋痕,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高!分割消化,拉一扶一,既实得利益,又稳控局面,不留后患。二少爷此举,深谙权衡之道,堂堂正正之阳谋!庄主与老太君若是得知,必感欣慰。墨剑山庄,后继有人矣!”
谢沐风、清衡子等人面面相觑,心中虽对利益被瓜分感到肉痛,却也无话可说。墨翎未趁势将联盟彻底打垮,反而给了杜预光和小刀会余众一条出路,已是手下留情。他们此刻若再有异议,便是自寻死路了。
杜预光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墨翎。他本以为能不追究他方才“资敌”之举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墨翎竟会将小刀会三分之一的资源划归给他!这不仅是天大的实惠,更是一种难得的信任与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无比郑重:“墨公子胸怀广阔,处置公允!杜预光……代青江堂与原小刀会上下,拜谢公子!此后定当严束部下,恪守本分,绝不负公子今日之托!”
墨翎淡淡点头,目光掠过申鞅的尸身,最终望向远处霓裳社营地方向,语气恢复平静:“如此,此间事了。明日巳时正,墨翎将率林主事、丐帮吴长老与渤海派敖帮主,亲赴四季楼,与贵盟共商要事。请五位掌门准时与会。”
此时的杭武联盟五位掌门,早已锐气尽失,哪还敢端半分架子?纷纷躬身应诺,言辞恳切,保证必定扫榻相迎,恭候三大派光临。随即也不敢再多停留,由杜预光指挥手下帮众收敛了申鞅的尸身,一行人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匆匆离去。
待外人尽去,场中只余墨剑山庄、丐帮、渤海派及霓裳社众人。墨翎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姚梦筠,略带歉意地拱手道:“姚大家,今日在此地动武,血染营前,惊扰贵社清静,是墨翎思虑不周,万望海涵。”
姚梦筠历经风浪,对此倒并不十分在意。她此刻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见墨翎有率众离去之意,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唤道:“墨公子,请留步!梦筠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子应允。”
墨翎脚步一顿,略显疑惑地看向她:“姚大家请讲。”
“是关于林大师……哦,便是您的师姐,林笑笑林姑娘。”姚梦筠眼眸发亮,语气因兴奋而稍快,“明晚义演,压轴乃是我新谱的一曲《云水吟》,意境空灵高远,需一位箫艺超凡之人与我琴箫合鸣,方能将其精髓推向极致。方才偶闻林大师箫音,直如仙乐,正是梦筠苦寻不得的最佳人选!万望公子首肯,允林大师留下两日,与我切磋磨合,助明晚义演不留遗憾,梦筠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正中墨翎下怀,计划出了一点偏差,导致林笑笑失去了特别的‘出场’效果,他还在头疼如何把林笑笑留在霓裳社这里,协助云解语,避免杭武联盟里的极端分子,回来这里搞破坏。
此刻姚梦筠主动相邀,简直是引狼入……不!正中下怀,墨翎心中虽已千肯万肯,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甚至微微蹙眉,故作沉吟道:“这……师姐她性子喜静,不知是否愿意……”
姚梦筠见状,生怕他拒绝,连忙保证:“绝不会怠慢林大师!一切起居用度,梦筠必亲自安排妥当,视若上宾!只需占用林大师些许时间便可!”
墨翎这才缓缓点头:“既然姚大家如此盛情,若对义演有益,我便代为询问一下师姐的意思。最终还需看她本人意愿。”
“应当的,应当的!”姚梦筠喜出望外。
于是,墨翎便借势与姚梦筠一同走向雀儿的小帐。帐内,林笑笑正与云解语,小雀儿说着话,见他们进来,便投来询问的目光。墨翎将姚梦筠的邀请委婉道来,着重强调了此事关乎明日义演成败,且云解语也会一同留下相伴。
林笑笑本就心肠软,听闻能助义演更添光彩,又见姚梦筠眼神热切期盼,身旁的云解语也笑嘻嘻地冲她点头,便不再犹豫,柔声应承下来:“既然姚大家需要,笑笑自当尽力。”
姚梦筠欣喜若狂,连连道谢,当下便亲自去为林笑笑安排住处,热情非凡。
眼见诸事安排妥当,墨翎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得以消除。他与敖猛、吴不知低声交代了几句明日会晤的细节,便向姚梦筠、林笑笑等人告辞,率领众人转身离去。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为西湖笼上一层薄纱。一场风波暂歇,霓裳社营地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而关于明日义演与四季楼之会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