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清微观,队伍一路向东,沿着官道疾行。
初春的田野绿意渐浓,麦苗如茵,柳絮初飞。官道两旁不时可见赶着耕牛的农人,或挑着担子的货郎,一派太平景象。可墨翎无心欣赏这些,他心中只念着一件事——为紫霜刀魄重塑刀身。
按刀魄所言,炼化沧溟兽妖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药王谷本是最佳选择,可八派议会在即,他必须赶回金陵,无法久留。那就只能在沿途寻找合适的闭关之地。
越快越好。
是以过潼关时,他几乎未作停留。赤焰骝四蹄翻飞,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冷月婵骑墨骊紧随其后,乌发在风中飞扬,清冷的侧脸看不出情绪。石行歌带着丐帮弟子们奋力追赶,嘴里嚷嚷着“临渊兄你慢点,俺老石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没办法,他为了修行,仍然坚持着不骑马,仅靠轻功紧随。而丐帮的兄弟,自然是不会任由带头大哥独自在队后吃尘,虽有驽马代步,却始终与石行歌保持同速。让石行歌一路好追。
云解语坐在马车里,撩着车帘看风景,倒也没说什么。
可到了洛阳地界,情况就不同了。
风陵渡口,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宽阔,波涛滚滚。渡船已经等在岸边,船家正吆喝着招呼客人上船。墨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正欲下令登船——
“等等。”
云解语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让墨翎头皮发麻的意味。
他从赤焰骝上翻身而下,走到马车旁:“云窈姐,何事?”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撩开,露出云解语那张戴着银狐面具的脸。琥珀色的眸子在面具后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让墨翎有种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临渊啊,临渊。”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你前次急着救姚姚和笑笑,过皇都洛阳而不入,姐姐我就体谅你,不计较了。可这一次,你再度选择无视,不入洛阳,走走逛逛,体会一下什么叫皇都繁华……你是什么意思?是要憋死姐姐我吗?!”
她说着,竟真的从马车里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墨翎的鼻子,那架势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知不知道,皇都洛阳啊!那是何等地界?多少名画精品,多少醇酒佳酿,多少金银财宝等着本小姐去……拿!不,鉴赏啊!”
石行歌在后面听得直乐,凑过来小声对冷月婵说:“嫂子,云姑娘这‘雅盗’之魂,怕是压不住了。”
冷月婵碧眸微垂,没有接话,却策马向前几步,来到墨翎身侧。
“云姐姐。”她开口,声音温柔,且带着一丝亲昵,“非是墨郎不愿,实是不得闲。”
云解语一挑眉:“不得闲?赶着回金陵,也不差这一两日吧?”
冷月婵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在云解语面前晃了晃——那信笺纸质考究,边缘印着淡青色的竹纹暗记,一看便知出自名门。
“临行前,外公转交了一封书信。”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汴州有人约了墨郎见面,算算日子,就在这两日。若在洛阳耽搁,怕是误了正事。”
墨翎一怔。
他侧头看向冷月婵,只见她面色如常,碧眸平静,丝毫看不出作伪的痕迹。可他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什么汴州之约。
冷月婵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疑惑,微微侧首,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碧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狡黠。
墨翎心头一松,顿时明白了——她在帮他解围。
云解语盯着那封信,银狐面具后的眼睛眯了又眯,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冷月婵面色不变,甚至将信笺又往前递了递:“云姐姐若不信,可自行拆阅。”
云解语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冷月婵那张清冷无波的脸,终究没有伸手去接。
“行吧。”她往后一倒,瘫回马车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忙,姐姐我还能说什么?汴州就汴州吧,好歹也是个大城,总比荒郊野岭强。”
墨翎暗暗松了口气,朝冷月婵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冷月婵微微颔首,将信笺收回袖中,策马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行歌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嫂子这演技,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厉害……”
冷月婵充耳不闻,墨骊四蹄轻踏,优雅地越过他。
队伍渡过黄河,取道东南,直奔汴州。
洛阳的繁华被抛在身后,云解语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墨翎心中暗暗庆幸——若非月婵姐急中生智,今日怕是要被那只“银狐”缠得脱不了身。
可他心中也有疑惑。
那封信,究竟是真是假?
他策马靠近冷月婵,压低声音问:“月婵姐,那信……”
“假的。”冷月婵目不斜视,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我随手从外公书房拿的空白信笺,上面什么也没写。”
墨翎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冷月婵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看云姐姐一路都在念叨洛阳,就知道今日必有一场纠缠。未雨绸缪罢了。”
墨翎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暖意涌动。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队伍一路疾行,过荥阳,穿中牟,不到两日便望见了汴州的城郭。
汴州,古称汴梁,地处中原腹地,运河贯通南北,商贾云集,虽不及洛阳那般底蕴深厚,却也是繁华所在。墨翎原计划在汴州稍作休整,补充些干粮清水,便沿运河南下,搭船直入长江,省时省力。
可他们还未到城门口,便远远看见一群人黑压压地候在官道两旁。
墨翎勒住缰绳,眉头微蹙。
那人群少说有上百人,衣冠各异,有的佩刀,有的悬剑,显然都是江湖中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墨翎一行人来的方向。
更引人注目的是,人群前方拉着一条长长的布幅,红底黑字,写着两行大字:
“恭贺墨剑山庄墨公子、冷女侠,荣膺嵩山英杰大会魁首次席!”
“武林新秀,天下共仰!”
墨翎愣住了。
冷月婵也微微蹙眉。
云解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看那阵仗,眼睛顿时亮了:“哟,这是来迎接咱们的?排场不小啊!”
石行歌挠了挠头:“临渊兄,你不是说汴州有人约你见面吗?这……这就是你说的‘有人’?”
墨翎嘴角抽了抽。
他哪来的什么“有人”?那不过是冷月婵随口编来搪塞云解语的托词罢了。
可眼前这上百号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冷月婵也察觉到了异样,策马靠近墨翎,低声问:“你认识他们?”
墨翎重瞳微凝,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忽然在某几张面孔上停顿了一下。
“认识几个。”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有几个是在嵩山大会上与我们竞争过的。”
冷月婵碧眸微动:“哦?”
“那个——”墨翎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人群前方一个身形矫健、背负铁枪的年轻人,“铁枪门郭撼岳,嵩山英杰大会前十。争夺前五名额时,对阵宇文曦月,苦战十数招,最后败在曦月的北斗神掌之下。虽败犹荣,当时有多人为他叹息。”
冷月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我记得那一战。他的枪法刚猛凌厉,韧性极佳,宇文曦月赢得不算轻松。”
“正是。”墨翎顿了顿,“他旁边那个穿宝蓝锦袍的,是八卦门副门主商道仲。听说过他的八卦掌法与刀法,皆造诣深厚,在河南府一带颇有威望。”
冷月婵碧眸微凝:“他们带着上百号人堵在汴州城外,恐怕不只是为了庆贺。”
墨翎点了点头,重瞳之中光芒渐深:“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
人群见他们靠近,顿时骚动起来。最前面的两人并肩而出,正是商道仲与郭撼岳。
商道仲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颔下三缕长髯,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八卦刀,步履沉稳,气度不凡。他抱拳一笑,声如洪钟:
“墨公子,久仰久仰!在下八卦门副门主,商道仲。嵩山一别,公子风采更胜往昔啊!”
郭撼岳紧随其后,抱拳一礼,声音清朗:“铁枪门郭撼岳,见过墨公子、冷姑娘。嵩山一别,有幸今日再会。”
墨翎翻身下马,抱拳回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商门主客气了。郭兄,嵩山一战,你与宇文姑娘那场较量,墨某在场下看得热血沸腾。虽败犹荣,郭兄的枪法当真令人敬佩。”
郭撼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真诚的感激:“墨公子竟记得那一战?郭某惭愧,技不如人,让公子见笑了。”
“郭兄过谦了。”墨翎摇了摇头,“宇文姑娘的北斗神掌何等凌厉,又是武宗,你能在她掌下支撑良久,已足见功底。”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笑骂。
“哎哎哎!我说你们这些人啊——”石行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双手叉腰,一脸“我吃醋了”的表情,“怎么都只欢迎墨兄与冷嫂子,却没有人欢迎我?俺老石也一样是大会前五啊?!”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嗓门又大,周围百来号人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则面露尴尬。
墨翎心中却是一动。
石行歌这话看似在抱怨被冷落,实则是在点他——这些人只冲着“魁首”和“次席”来,对同样位列前五的石行歌却视若无睹,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真是单纯庆贺英杰大会的成绩,怎么可能漏掉前五的其他人?
商道仲却丝毫不恼,哈哈一笑,抱拳道:“哎呀呀,石少侠莫怪莫怪!实在是我等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石少侠与墨公子同行,否则岂会漏了你这位前五英杰?”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石行歌,又把自己“消息不灵”的锅轻轻揭过。
石行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不戳破:“那商门主现在知道了,待会儿宴上可得补敬俺老石三杯!”
“一定一定!”商道仲连连点头,随即侧身一指,笑道,“来来来,咱们别站在这风口上了。郭贤侄已在城中‘归德楼’备下薄酒,还望公子赏光,让中原同道略尽地主之谊。”
他说着,侧身一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不仅有穿八卦袍、佩铁枪标识的门人,更多是装束各异的江湖散人。有的佩刀,有的悬剑,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手持奇门兵器。此刻见墨翎目光扫来,纷纷抱拳,七嘴八舌地喊着“墨公子好”“冷女侠好”,场面热闹非凡。
墨翎一一抱拳还礼,心中却愈发警惕。
自发前来?一睹风采?
若只是一二十人,他或许会信。可上百人,从河南府各地汇聚于此,还能准确知道他的行程路线——这背后若无人组织,打死他都不信。
冷月婵也下了马,站在墨翎身侧,碧眸淡淡扫过人群,一言不发。她虽然不再散发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气场,但她戴着少妇的发簪,明显已嫁为人妇,很多人只敢暗暗打量,多余的动作更是不敢有。
商道仲见墨翎沉吟不语,又笑道:“墨公子不必多虑。一来为二位庆贺嵩山佳绩,二来……也借这个机会,与公子聊聊近日江湖上那件大事。”
他话音一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墨翎。
墨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商门主说的,可是东海魔戟之事?”
商道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抚须笑道:“墨公子果然快人快语。正是此事。”
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几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若不嫌弃,咱们席间细谈?”
墨翎看着他那副“有要事相商”的表情,再看看身后那群翘首以盼的江湖中人,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这些人,表面上是来庆贺他夺得英杰之首,实际上是来摸底的。
他们想知道墨剑山庄对魔戟的态度——是要分一杯羹,抢夺那把搅动风云的魔戟?还是要配合少林所倡议,将魔戟销毁,以防祸乱天下?
八卦门和铁枪门,在魔戟这件事上,与其他六大派恐怕不是一条心啊。
墨翎沉吟片刻,抱拳道:“既承诸位盛情,墨翎敢不从命?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目光在石行歌、云解语、叶筱然、凌少杰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冷月婵脸上。
“我这些同伴,一路劳顿,可否一同入席?”
商道仲哈哈大笑:“当然当然!墨公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归德楼今日包场,诸位请!”
他说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翎翻身上马,朝冷月婵递了个眼色。
冷月婵微微颔首,碧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两人心照不宣——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队伍在百来号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汴州城开去。
云解语坐在马车里,银狐面具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对叶筱然说:“瞧瞧,咱们墨公子如今可了不得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接驾。”
叶筱然抿嘴一笑,没敢接话。
石行歌漫步跟在墨翎身后,再没有凑过来与墨翎交谈,只是嘿嘿笑着,时不时跟旁边的八卦门弟子搭几句话,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可墨翎知道,他刚才那一声笑骂,已经把最重要的信息递过来了。
归德楼前,酒旗招展。
一场暗流涌动的宴席,即将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