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慈心庵,静得只能听见山风吹过檐角的呜咽,以及远处嵩山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夜枭还是什么的悠长啼鸣。
庵堂西侧专为霓裳社腾出的偏院里,却还有一扇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下,姚梦筠伏案疾书,手中那支细毫笔在曲谱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娟秀却略显急促的音符符号。她的身旁,堆积着数卷已完成的曲谱,还有几份修改得密密麻麻的草稿。
油灯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姚姐姐,都已经三天三夜了您还在不停的编校曲子,身体如何吃得消啊......”
一声轻柔却带着浓浓担忧的话语响起。说话的正是霓裳社的二号人物裴婉歌,她身着素雅的鹅黄衣裙,俏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愁容,手中托着一盏新添了油的铜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坐在姚梦筠身旁的蒲团上,将灯小心地放在案几一角,与原先那盏并排。
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姚梦筠略显苍白的侧脸。
姚梦筠闻言,笔尖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对裴婉歌露出一个宽慰的浅笑:“没办法,还有两天英杰大会就要结束了,我们必须赶在大会的最后一天开演。这是早就定好的事,岂能耽误?况且,杨帮主、道信大师他们如此看重我们,我们更该拿出最好的曲目来,不负这份期望。”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悦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裴婉歌看着姚梦筠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似有不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拿起旁边的茶壶,为姚梦筠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姐姐先喝口茶歇歇吧。”
姚梦筠这才搁下笔,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汤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和精神的紧绷,问道:“对了,我们预定的戏服和补充的乐器,都送来了吧?”
“姐姐放心,”裴婉歌道,“这几天我们预定的东西,都已经陆续送到了,与我们长期合作的华老板还很贴心的多送了一些粮食给我们,说是支持一下我们的义演......”
“难怪,”姚梦筠放下茶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就说为何近日一直都有商队把东西运来我们的驻地。这位华老板倒是热心肠。”她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的夜色,慈心庵的后院确实堆放着不少新运来的箱笼。
然而,她没有看到,在她说完这句话时,裴婉歌低垂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而诡异的寒芒,如同深潭底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那丝异样立刻被裴婉歌完美的掩饰过去。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温婉关切的神情,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带着些许疑惑问道:“咦?林大师呢?她这几天不是也在帮着你编练新曲吗?怎么没见到她?”
林笑笑在霓裳社众人面前,一直是以精通音律、辅助姚梦筠的“林大师”身份出现。
姚梦筠给了裴婉歌一个无奈的笑容:“笑笑说今晚他们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要明天才能回来帮我了。”
“开会?”裴婉歌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疑惑更浓,“开什么会呢?这么晚了,还是在嵩山这等佛门清净地......”
姚梦筠摇摇头,眉宇间也有一丝不解:“我也不知道......她只说很重要,是墨公子那边的事情,让我不必等她。”她其实心中也有些纳闷,林笑笑向来活泼跳脱,但这次提及“开会”时神色却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她看不透的凝重。但想到墨翎、冷月婵他们身份特殊,或许真有什么关乎武林安危的要事商议,她便没有多问。
裴婉歌“哦”了一声,眼中光芒微闪,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着姚梦筠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工作的样子,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那两盏并排放置的油灯。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庵外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姚梦筠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袭上头顶!眼前的曲谱和灯光开始摇晃、重影,握笔的手也变得绵软无力,笔杆“嗒”的一声掉落在纸上,染出一小团墨渍。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撑住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坐稳都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思绪如同陷入泥沼,黏稠而迟滞。
有问题!
姚梦筠心中警铃大作!她自幼习练音律,更坚持修习云解语教过她的‘灵鹊渡’内功,身体一向康健,绝无可能突然如此!是茶?不,茶是婉歌新沏的,她自己也喝了......那是......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两盏油灯!灯火依旧跳跃,散发出温暖的光晕,但此刻在她模糊的视线中,那光晕边缘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氤氲之色!
是灯油!有人在灯油里做了手脚!利用燃烧,将迷药无声无息地散布在空气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担忧而急切地望向身旁的裴婉歌,怕她也遭了暗算。然而,映入她逐渐涣散瞳孔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裴婉歌依旧跪坐在那里,身姿未动。但她脸上那惯有的温婉、关切、甚至那一丝愁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姚梦筠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致的阴沉。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或忧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个即将完成的......“傀儡”?
那眼神里,没有同伴遇险的惊慌,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复杂?
“婉歌......你......”姚梦筠用尽力气,却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她视为左膀右臂、情同姐妹的女子。
裴婉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意识逐渐沉沦的姚梦筠,声音依旧轻柔,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姐姐......我并不想这样做。这些日子,跟着你走南闯北,为那些贫苦之人歌唱,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我甚至有一刻,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摆脱过去,像你说的那样,用歌声净化人心,做一些真正‘干净’的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是啊,姐姐,”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狂热,“你太天真了。这世间的污秽,岂是几首曲子就能洗清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豪门,他们骨子里流的血,和我们这些挣扎求存的人,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披着更华丽的外衣,行着更隐蔽的肮脏罢了!”
“唯有打破这一切!唯有让‘莲尊’的圣辉重新普照大地,涤荡所有虚伪与不公,才能建立真正的极乐净土!为了这个无上伟业......”裴婉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个人的情感,姐妹的情谊,甚至我这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姚梦筠的意识已经模糊到极点,裴婉歌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莲尊”......“净土”......这些词如同毒刺,扎入她最后清醒的神智。
天莲宗!婉歌竟然是......天莲宗的人?!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
那这些日子......那些所谓的知音相和、并肩奔波、甚至那些深夜里的倾心交谈......难道全都是......演戏?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冲击着她,比那迷药的效力更让她感到眩晕和窒息。
“你......到底是谁......”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破碎的问句。
裴婉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彻底软倒在案几旁,失去了所有意识。
“刷——!”
就在这时,本来紧闭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深夜的寒风裹挟着山间的湿冷气息灌入室内,吹得两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这片光影明灭的空间。
走在前面的,是个面色惨白、气息虚浮、一条手臂还用布带吊在胸前的男子,正是腾蛇会的二少爷,华九弈!他眼神阴鸷,嘴角挂着神经质的狞笑,扫了一眼昏倒的姚梦筠,目光最后落在裴婉歌身上,嘿嘿低笑道:“裴‘圣女’好手段,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位‘天下第一歌姬’。这下,计划最重要的一环,算是补齐了。”
跟在华九弈身后的,是一个披着宽大黑袍、浑身散发着阴寒死气的老者。他面色同样不佳,隐现灰败,正是从云解语手下重伤遁走的幽冥教八大天王之一——“婆苏曼天”阿阇耶慧风!他那双死寂的眼眸看了看姚梦筠,又转向裴婉歌,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莲尊座下‘妙音圣女’,果然名不虚传。潜伏经年,一朝发动,直指要害。有此女在手,不仅那青竹令的威胁可解,更可借其‘净化人心’之声望,为我等‘佛国’降临,奏响第一曲‘妙法莲华音’......呵呵,妙极。”
裴婉歌——或者说,天莲宗妙音圣女——面对两位魔教高层,脸上恢复了那种空灵而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她微微颔首:“华公子过誉,天王谬赞。一切皆为莲尊圣业。此女关系重大,须得立刻转移,妥善看管。大会终结之日,便是她‘功德圆满’,为我圣教献上天籁之时。”
阿阇耶慧风点点头,枯瘦的手掌一翻,一枚乌黑如墨、表面却流淌着暗红血丝的丹药出现在掌心:“既如此,先喂她服下这枚‘同心蛊丹’。此丹入体,蛊虫潜藏心脉,届时只需母蛊催动,便可令其言行皆遵我意,且外人难察异常,正可配合圣女你的‘妙法莲华音’。”
华九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显然对这阴毒丹药颇为畏惧,催促道:“事不宜迟,此地虽是慈心庵外围,但毕竟是佛门之地,丐帮那些臭乞丐也在附近活动,迟恐生变。”
裴婉歌接过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没有任何犹豫,走到昏迷的姚梦筠身边,捏开她苍白的嘴唇,将丹药送了进去,并渡入一丝真气助其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少室山主峰方向那一片更为璀璨密集的灯火——那里,是少林寺,是武林两大泰斗之一,也是......风暴即将降临之所。
“明日十强战,后日最终决战......”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夜风中的呢喃,“好戏,才刚刚开始。”
华九弈与阿阇耶慧风对视一眼,眼中皆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幽光。
三人不再言语,华九弈上前,用未受伤的手臂粗暴地扛起昏迷不醒的姚梦筠。裴婉歌挥手拂灭了案上的两盏油灯。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残月的微光,勾勒出几人悄然离去的模糊轮廓,如同鬼魅般融入慈心庵深沉的夜色之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案几上散乱的曲谱,和被夜风吹动的、染了墨渍的纸张,发出窸窣的轻响。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针对天下英杰、针对整个正道武林的惊天阴谋,其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已然在无人察觉的暗夜中,悄然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