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扶沟城低矮、斑驳的城墙涂抹上一层不祥的赭红色。
云解语、华九娘、刘仲舟以及三名精干的云鹤镖局趟子手,牵着风尘仆仆的马匹,混在稀稀拉拉入城的人流中,踏入了这座看似慵懒平静的中原小城。
然而,几乎在踏入城门的一瞬间,云解语那双隐藏在易容面具后的琥珀色眸子便微微眯了起来。千面银狐那经过无数险境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警报。
麻烦,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诡异。
扶沟城的确如情报所述,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因久疏战备而特有的松懈。街道两旁的商铺懒洋洋地开着,伙计倚着门框打哈欠;行人步履闲适,贩夫走卒的吆喝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一切都符合一个百年无战事、依靠漕运驿站维系生计的普通小城的模样。
唯独一处,与这整体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可称得上是刺眼的存在——城西。
在华九娘的低声指引下,众人穿过几条逐渐冷清的街道,远远便能望见那片占地颇广、围墙高耸的废弃东原粮仓。而就在粮仓外围,不到一里之地,赫然矗立着一座军营!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座军营上,反射出的不是破败与锈蚀,而是兵戈特有的冰冷寒光。营寨栅栏坚固齐整,望楼高耸,其上哨兵的身影挺直如枪,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隐约可见营内操练的兵卒,甲胄鲜明,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凝练的肃杀之气,隔着一里多地,都能隐隐感受到。
这绝非寻常地方守备的糜烂之军!其精锐程度,甚至远超一般边军,几可与拱卫京师的禁卫军媲美!
“嘶……”刘仲舟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江湖经验尚浅,但出身镖局,眼力还是有的,压低声音惊道:“这……这地方的驻军,怎会如此精锐?看这装备气度,说是御林军也有人信!”
年长的趟子手老陈脸色凝重,补充道:“少镖头说的是。而且,按大魏军制,此等内陆漕运小城,通常只驻扎一都(百人)至多一营(三百人)的寻常府兵,负责治安缉盗而已。这一曲(五百人)的超编精锐……不合常理!”
华九娘俏脸紧绷,低声道:“我虽离家已久,但也记得清楚,腾蛇会选择此地作为隐秘交易点,看中的就是扶沟城军备松懈,官府管控力弱。以前这里最多只有几十个老弱兵丁象征性驻守,何时来了这样一支虎狼之师?”
云解语没有说话,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细细丈量着那座军营与废弃粮仓之间的距离、角度,以及周边几条主要通道的走向。她心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
这支军队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潜入、探查、伺机而动”的计划。
若这支军队与幽冥教、天莲宗无关,只是朝廷正常的、不为人知的兵力调动,那他们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一旦暴露,面对的将是国家机器的碾压,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这支军队本身就与幽冥教有所勾结,甚至就是为此番交易保驾护航,或者……干脆就是幽冥教暗中掌控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云解语心底泛起一丝寒意。那意味着,她们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邪教高手,还有可能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任务的难度,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
“云姐,现在怎么办?”刘仲舟看向云解语,等待她的决断。华九娘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云解语沉默片刻,脑中迅速权衡。放弃是不可能的,刘正勋冒死提供的线索,以及幽冥教可能造成的危害,都不允许他们退缩。但硬闯无疑是送死。
“先找地方落脚,避开官方驿站,选个能观察到粮仓和军营动静的地方。”云解语迅速做出决定,声音低沉而冷静,“九娘,你对城中地下势力还有联系吗?想办法弄清楚这支军队的来历、主官,以及何时驻扎到此地的。记住,务必小心,宁可查不到,也不能引起对方警觉。”
“我明白。”华九娘郑重点头,“我知道几个以前的关系,或许能问到些消息。”
“仲舟,你带老陈他们,分散在粮仓和军营外围的几个高点,轮流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以及换岗规律。注意隐藏,绝对不能被察觉。”
“好!”刘仲舟握紧了拳,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我去亲自探一探那粮仓的虚实。”云解语最后道,眼中闪过一丝银狐般的狡黠与危险,“看看这龙潭虎穴,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但也唯有云解语的轻功和机变,有可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查探。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开来。扶沟城华灯初上,寻常的市井喧嚣背后,一股无形的暗流开始汹涌。
云解语一行人的到来,如同几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在这座看似平凡的小城,激起滔天波澜。而那座废弃的东原粮仓,以及其旁虎视眈眈的精锐军营,已然张开了沉默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闯入。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天。
英杰大会的脚步日益临近,而扶沟城的黑暗交易,亦如同一根越绷越紧的弦,一触即发。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鸣叫的夏虫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微凉的夜风拂过扶沟城破败的屋檐,带起些许尘埃。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模糊难辨的玄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高高低低的屋脊,目标直指城西那片被不祥笼罩的区域——东原粮仓。
云解语将“踏雪无痕”轻功催谷至她晋入先天后的全新境界。身形过处,气流自然分流托举,脚尖在瓦砾、墙头乃至草尖上轻轻一点,便如银狐掠影般滑出十余丈,真正的落地无声。她并未选择从地面接近,而是始终在高处移动,利用残破的屋脊和偶尔兀立的枯树阴影作为掩护,将自身与环境完美融合。
粮仓外围的围墙高达两丈有余,墙面斑驳。云解语伏在墙头阴影中,感知如无形的水银般铺开。墙内没有寻常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也没有灯火,但这片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她能感觉到,几处关键的阴影角落,潜伏着气息近乎断绝的暗哨,若非她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戒备森严。玉手轻扬,流萤追月扇中一根特制的乌金细丝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墙内一株老树的虬枝上。身形随之如轻絮般荡入,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月光勉强勾勒出粮仓内部的轮廓。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她的目标,是场地最深处那座看起来最为坚固、也是最大的主仓廪。那里隐隐透出被刻意遮掩的微弱光芒,并非灯火,而是一种暗沉、仿佛混合了血与锈的色泽,从仓廪高处的通风口缝隙中渗出。
更让云解语心头凛然的是,那座主仓廪周围的空间,天地元气的流动异常滞涩、扭曲,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充满污秽气息的力场所笼罩。“幽冥蚀气……果然是他们的手笔。”她心中暗忖,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如同真正融入了阴影。
她没有从地面接近那明显被阵法力场保护的主仓廪,而是凭借绝顶轻功,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座紧邻主仓廪的、相对低矮些的副仓屋顶。从这里,可以透过主仓廪高处几个用于通风换气的、破损的木格窗隙,隐约窥见内部的情形。
她伏低身体,将呼吸与心跳都压至最低,澄澈的眸光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向内望去。
仓廪内部空间极大,并未如外表般破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麻袋,几乎占满了小半个仓库,从一些破损的麻袋口可以看出,里面是黄澄澄的谷物。而在另一侧,则整齐地码放着大量木箱,一些箱子敞开着,里面是崭新的刀剑、弓弩,甚至还有几副轻甲!粮食与军械,数量惊人,足以装备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但真正让云解语瞳孔骤缩的,是仓库最深处,靠近内墙的一小片区域。
那里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造型奇特的陶罐,陶罐表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符文,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几名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罐中的东西分装到更小的玉瓶之中。
借着仓库中央几盏散发着昏暗、摇曳光芒的幽冥鬼火般的灯笼,云解语清晰地看到,那些从陶罐中倒出的,是一种色泽暗红、粘稠如血、却又隐隐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丹丸。空气中,似乎有一缕极其淡薄、却带着甜腻腥气的异香,透过通风口飘散出来,让她体内的真元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躁动。
“狂寂丹……”云解语心中巨震,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知道这是幽冥教秘传的禁药,以诸多邪异材料混合生灵精血,辅以秘法炼制而成。服用者能在极短时间内燃烧自身精血,激发潜能,实力暴涨,变得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状若疯狂凶兽。然而代价极其惨重——药效仅能维持一个时辰,时辰一过,服药者必定精血枯竭,肉身崩坏,魂飞魄散,连转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等歹毒至极的丹药,竟然在此地批量分装!幽冥教储备如此多的粮食、军械,再加上这能短时间内制造出“狂兽”大军的狂寂丹……他们所图非小!这分明是准备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去!
云解语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正准备悄然后撤。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这重大发现而产生一丝细微波动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深处的嗡鸣,突兀地自下方那座主仓廪的防护阵法中响起!仿佛她的那缕心绪波动,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油面,引发了某种感应!
糟了!
云解语反应快如闪电,不等下方守卫有所动作,身形已如一道扭曲的轻烟,瞬间从副仓屋顶向后飘退,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几乎在她离开原地的同时,两道乌光带着刺骨的阴寒死气,精准地射穿了她方才潜伏位置的瓦片!
“东北角,屋顶!有人窥探!”沙哑的低吼在死寂的粮仓中响起。
“唰!唰!唰!”
不下十道暗色身影从各个隐蔽角落电射而出,如同鬼魅般朝着云解语合围而来!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云解语面色冰寒,流萤追月扇已然在手。虽意外暴露,但此行目的已然达到。现在,要想办法从这龙潭虎穴中,杀出一条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