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抽签，陆辰抽到顾衍。
顾衍先上台，半截断枪握在右手。枪身只剩四尺，断口处不是整齐的，是撕裂的。第七十一炉破阵枪的断口——三万年前的旧伤。铁荆把断枪传了十七代，断口从未重铸。
“顾城是我堂弟。”顾衍说，“他的枪是重铸过的，我的没有。破阵枪在炉中断了三寸，不是炉温不够。是枪自己断的。”
陆辰看着他。
“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枪成之时，枪尖三寸自行崩断，因为枪尖承受不住炉火的高温。但我祖父研究了四十年，发现不是。枪尖不是承受不住高温，是承受不住铁渊注入枪中的那缕仙气。破阵枪是铁渊亲手炼的，他在每一炉的铁器里都注入了自己的一缕仙气。第七十一炉的枪承受住了铁，承受不住仙。所以枪尖断了。”
钟响。顾衍的断枪刺出。没有枪尖，断口就是枪尖。撕裂的铁质断口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像铁坯淬火时的嘶鸣。陆辰的锤迎上去。锤头撞上断口，骨锈从撞击点涌出。
锈气没有渗进去。断枪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青黑色，跟铁渊碎片的颜色一样。铁渊注入的那缕仙气，在断口中沉睡了无数年，被骨锈唤醒了。仙气隔绝了锈蚀。
陆辰的锤被弹开。
顾衍第二枪刺到。断口直指陆辰胸口。陆辰侧身，断口擦过道袍，铁质断口刮过粗布，撕裂出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骨锈强化过的皮肤，被断枪擦破了。不是枪尖刺破的，是断口处那缕仙气割破的。仙气能伤骨锈。
陆辰退了一步。这是他大比开始以来第一次退。
台下，沈清月的手按上了听涛剑柄。王大壮手里的饼子停在了嘴边。
顾衍第三枪。不是刺，是扫。断枪横抡，断口划出一道弧线，仙气在弧线上凝成极淡的青黑色光纹。陆辰没有退。他双手握锤，骨锈从双臂涌出汇入锤头。锤头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锤和断枪撞在一起。
当。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像铁渊的锤砸在铁渊的砧上。同炉同火，同源同根。仙气和骨锈在撞击点炸开，青黑色和暗红色交织，往四面八方扩散。擂台的青石板从撞击点往外翻卷，碎石溅到台下，打在围观弟子的护体灵气上啪啪作响。
灰尘落定。陆辰站在原地，锤头拄地。顾衍退了半步，断枪横在身前。断口处的仙气暗淡了一分。陆辰虎口裂了，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滴在锤柄上。骨锈修成的身体也会流血。
顾衍看着自己手中的断枪。“祖父说，破阵枪之所以断，是因为铁渊注入的仙气太烈。枪承受不住，自己崩了。三万年，这缕仙气一直封在断口里。今天我感应到了它，它也感应到了你的骨锈。仙气和骨锈是同源。你的骨锈是铁渊仙气在三万年后长出的锈。”
顾衍收枪。“不打了。”
“为什么。”
“仙气只让我打三枪。三枪打完，它缩回去了。它不想跟你打。”顾衍把断枪扛在肩上，“它认出了你的骨锈。仙气是铁渊斩出来的，骨锈是你修出来的。斩出来的和修出来的，本是一家。”
他走下擂台。走到台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决赛你对手是韩铁。他的剑昨天被你的骨锈激活了。断金剑里也封着铁渊的仙气。第七十炉的铁器。仙气被你的骨锈激活后，剑的威力会翻倍。”
陆辰收锤下台。右手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骨锈在伤口处凝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膜。王大壮递饼子过来，他没接。他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层锈膜。骨锈能封伤口，也能封住仙气激活后的共鸣。
沈清月走过来，把听涛剑柄递给他。剑柄入手，水属性灵力的残痕已经全部散尽，只剩铁木本身的纹理。但剑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极微弱，像心跳。听涛剑是沈鹤的本命剑，沈鹤修为废尽后剑崩了，剑柄里本该什么都不剩。
“它被激活了。”沈清月说，“昨天你锈韩铁剑尖的时候，骨锈的气息传进了剑柄。听涛剑不是铁渊七十二炉的铁器，但沈鹤修炼过铁渊功法，他注入剑中的灵力含有铁气。你的骨锈激活了残留的铁气。”
剑柄在她掌心微微震动，频率跟陆辰虎口锈膜的脉动一致。骨锈激活的不止是七十二炉的铁器，还有所有含有铁渊铁气的东西。
陆辰把剑柄还给沈清月，走到演武场边缘。从这里能看见后山灵田，王大壮刚锄完草的玉芽草在风里晃。明天决赛，对手韩铁。第七十炉铁器“断金剑”的持有者。仙气被激活后剑的威力翻倍。韩铁是单一金属性天灵根，天生与金属性仙气契合。昨天的韩铁因为爱剑主动认输。明天的韩铁，仙气激活，剑意圆满，不会再退。
当夜，草棚外没有生火。陆辰坐在砧板前，铁余的锤横在膝上。锤头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锤击面上的暗红色锈纹比昨天深了一层。白天跟顾衍断枪的仙气对撞后，锤头上的锈纹发生了变化——原本杂乱的纹路开始有规律地排列，像铁余在锤头上留下的锤痕被骨锈重新描了一遍。
沈清月坐在陶盆边。第五片叶子上那点蓝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沈渊在听。王大壮没睡，蹲在草棚柱子旁边，把白天陆辰和顾衍对撞的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过。过一遍，气海里的铁砂就旋转快一分。
“明天韩铁的剑被仙气激活后，你能接几锤。”他问。
“不知道。铁渊注入七十二炉的仙气，每一炉的量不同。第七十一炉破阵枪只承受了三寸就断了，第七十炉断金剑承受了多少，只有剑知道。”
“韩铁知道吗？”
“他今天应该感应到了。剑修和本命剑之间的感应，仙气激活的第一时间他就会知道。”
后山的风吹过来，玉芽草发出沙沙声。陆辰把锤放在砧板上，锤头朝东。东边是天枢峰，韩铁的洞府在那里。断金剑也朝东。两件同炉而出的铁器隔着几座山峰互相感应。锤头上的锈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