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壁在废墟中央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铁破把断枪靠在炉壁上过夜,天亮时断口处熔了无数年的铁质长出了一层极薄的青黑色新铁。不是修复,是炉壁的守炉意念催动了断枪自行生长。铁荆留在炉壁里的那缕守炉执念,认出了他生前握过的枪。
“枪在炉壁边长得快。”铁破把断枪从炉壁上取下来,断口处新生铁质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铁荆祖师守炉时左手令右手枪,炉壁记得枪的样子。”
陆辰把锈剑靠近炉壁。剑脊上那滴血在贴近炉壁时流动速度加快,但剑身没有变化。锈剑是第七十二炉的至宝,炉壁是第七十炉的残件,同炉不同质。血召能唤醒炉壁,不能让炉壁催动锈剑生长。锈剑的生长需要第七十二炉的炉壁,或者铁渊本人的锻打。
王大壮把短锤放在炉壁边试了一夜。锤柄三道螺旋纹深处那点青黑色粉末在炉壁映照下亮了一整夜,但锤头没有变化。王家的炉砖粉末太小了,炉壁能感应到它,催动不了它。
“等找到第七十二炉的炉壁,锈剑能长。找到更多炉砖,短锤能长。”沈清月把七粒种子从炉壁基座上收起来,种子在炉壁上放了三天,浅绿色比之前深了一度,种皮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铁灰色纹路,像炉壁上的炉火痕迹。种子在吸收炉壁散逸的铁气,把铁气转化成生机。元始木砧板上的草,铁渊炉火里的生机,两种本源不同的东西在种子内部融合了。
第四天清晨,五人离开废墟。炉壁留在原处——太大,带不走。铁破把阵法令也留在炉壁前,令悬在壁前缓缓自转。炉壁在,令在,铁荆的守炉意念在。胎记地图上,第七十个光点稳定亮着青黑色。下一个光点在北方,距离六千里。
走了七天,官道两侧的铁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辰没见过的树。树干灰白,树皮光滑如瓷,叶子不是绿色,是极淡的银白。风过时叶片互相碰撞,发出的不是沙沙声,是极细密的金属脆响。
“银叶树。北原边缘才有的树种,叶子含银,树干含铁。北原魔道用银叶树的树干炼魔银,叶子入药。”沈鹤折下一片银叶,叶片在指尖碎裂成细小的银白色粉末,落在掌心凉凉的,像雪。“过了这片银叶林就是北原地界。北原没有仙门,只有魔道宗门。铁渊七十二炉的铁器流落到北原的,大多落在魔道手里。”
铁破把断枪从肩上卸下来。北原魔道,幽冥谷就是北原魔道的分支。墨渊的师门——幽冥谷被青云宗联合三大仙门清剿后残余的魔修逃回了北原,投奔了幽冥谷的主宗“玄铁宗”。墨渊在那一战中从陆辰手里逃脱,修为被禁术反噬跌落到筑基以下,但人没死。殷九鸣在云泽时提过,玄铁宗近年出了一位新晋元婴,道号“铁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脸上终年覆着一层铁灰色面具。有人猜他是幽冥谷覆灭后从东荒逃回的余孽,也有人猜他是玄铁宗秘密培养的嫡系。
“墨渊逃走时说过一句话——你以为青云宗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神情不像是魔道中人的狡诈,更像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青云宗植入天灵根的手段,跟魔道炼魔种的法门是同源的。”沈清月说。秦牧之在祖师堂地底守了三百年秘密,青云宗历代掌门相传的天灵根植入术,本质上是从魔道夺来的魔种炼化法门改良而成。青云宗不是魔道,但用的手段跟魔道同出一源。沈渊查到这一步时气海已经烧了大半,他把这个发现刻在一块留音铁里交给了沈鹤,沈鹤又交给了沈清月。
穿过银叶林,北原的第一座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是黑铁色的,不是铁水浇铸,是整块整块的铁矿石堆砌而成。城门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铁匾,匾上刻着两个字——玄铁。北原魔道,玄铁宗。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铁灰色面具覆面,只露双眼。瞳孔是极淡的铁灰色,跟铁砚台、铁玉堂同一种颜色。铁面。玄铁宗的新晋元婴。
“等你们很久了。胎记地图在你们身上,七十二炉铁器的位置只有你们知道。玄铁宗在北原经营多年,北原地界上的七十二炉铁器早已被本宗收入囊中。但铁器认血不认人,收在库房里只是死物。”铁面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极淡的金属回响,像铁片震动。“持剑人来北原,铁器才能活。本宗要的不是铁器,是活过来的铁器。”
铁破断枪横在身前。“幽冥谷的墨渊是你什么人。”
“墨渊是我师弟。他在东荒被你伤得修为尽废,逃回北原后师尊用魔种替他重塑气海。活下来了,修为也恢复到筑基。”铁面停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灵墟宗有个杂役,杂灵根,练了一门锈蚀万物的功法。他在你手里吃了两次亏。第一次被你挡住一击,第二次被你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打退。他一直想再跟你交一次手。”
城门里走出一个人。墨渊。比东荒时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陆辰在东荒以一条手臂被魔气侵蚀为代价换来的那一击,废了他的左臂。墨渊看见陆辰腰间的锈剑,右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极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换剑了。东荒时你用的是锄头。”
“你换手臂了。”
墨渊低头看了看废掉的左臂。“魔种重塑气海后左臂原本也能恢复,我没让师尊修复。留着。”他伸出右手,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从袖中滑出。剑身上没有铁气,只有极纯粹的魔元。玄铁宗的魔剑,用北原地底深处采出的玄铁铸成,剑成之日以魔血淬刃。墨渊的剑是用他自己的魔血淬的。
“东荒两次败在你手里,第一次你练气三层挡我一击,第二次你筑基未到废我左臂。我回北原铸了这柄剑,用自己的血淬火。等今天。”
陆辰拔出锈剑。剑脊上那滴血在出鞘的瞬间亮了。血光照进墨渊的魔剑剑身,魔剑剑身上的魔元在血光中微微一滞——不是被压制,是认出了同源之物。铁渊七十二炉的铁器认血不认人,魔剑不是铁渊之物,但铸剑的玄铁出自北原地底铁脉。地底铁脉里含有铁渊七十二炉炸炉时散逸的铁气。极微量,但够血召感应到了。
墨渊的右眼里第一次出现波动。“我的剑里有七十二炉的气息。”
“北原地底铁脉含铁渊散逸的铁气。你用玄铁铸剑,用魔血淬刃,魔血把铁脉里残留的铁渊铁气吸进了剑身。你的剑不是七十二炉铁器,但沾了七十二炉的边。”陆辰看着墨渊,“你在东荒两次败给我。不是败给我的修为,是败给七十二炉认血不认人。今天你铸了新剑,剑里沾了七十二炉的气息。你觉得它还会认你的血,不认铁渊的血吗?”
墨渊握剑的手节节收紧。右臂青筋暴起,魔元在经脉里疯狂运转。魔剑剑身上的魔气在血光渗透下开始不稳定地震颤。不是被压制,是剑身里那点七十二炉残留铁气正在响应血召。铁气含量极微,但够了。魔剑认主靠的是魔血淬刃,此刻剑身里另一种血的气息醒了,魔血淬刃的契约正在动摇。
铁面忽然出手。不是攻击陆辰,是一掌按在魔剑剑身上。元婴期的魔元灌入剑身,将剑身里那点正在苏醒的七十二炉铁气强行压了下去。魔剑停止震颤,墨渊虎口裂开,铁灰色血渗出来滴在剑柄上。剑柄上的魔纹吸了他的血,魔光重新稳定。
“师弟,你铸剑时我就说过。魔剑用魔血淬刃,剑成之日契约已定。剑里沾了七十二炉的边,但底子是玄铁,主血是魔血。持剑人的血召能动摇契约,破不了契约。”铁面收掌,“你今天跟他交手,魔剑契约会在血召下不断动摇。每动摇一次你虎口就裂一次。裂到第十次,魔血流失过多,剑会反噬。”
墨渊握着剑,虎口的血还在滴。他低头看着滴血的虎口,忽然笑了。不是铁砚台那种恨极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对手的笑。
“魔剑契约动摇一次,我虎口裂一次。裂十次,剑反噬。但你的血召每动摇契约一次,剑脊上那滴血也消耗一分。血不是无限的,血召的强度会随着消耗递减。十次之后魔剑反噬,我输。十次之内血召耗尽,你输。”
陆辰看着他。“你在数次数。”
“我在数次数。”墨渊右臂魔元重新运转,“东荒两次败给你,我回去想了很久。你的血召认血不认人,七十二炉铁器在你面前会自行认主。但血召有上限,血不是无穷无尽的。我在北原铸这柄剑时掺了玄铁宗库房里一块七十二炉炉砖碎屑。剑里七十二炉的气息是我自己掺进去的,不是地底铁脉残留的。为的就是今天——用掺进去的七十二炉气息消耗你的血召。十次,你血尽了,魔剑契约还在。你输。”
铁破断枪一震。“你用自己的剑当消耗品。”
“魔道中人,剑是兵器。兵器就是拿来消耗的。能用一柄剑换持剑人血召耗尽,值。”墨渊右臂魔元催动到极致,魔剑剑身上的魔纹全部亮起,剑身深处那点被铁面强行压下的七十二炉铁气再次苏醒。这一次不是被血召唤醒的,是墨渊自己用魔元激活的。他在主动消耗剑里的七十二炉气息,逼陆辰的血召不得不应。
陆辰握紧锈剑。剑脊上那滴血在魔剑七十二炉气息被激活的瞬间亮了。血召自行应战。不是陆辰催动的,是血自己醒的。铁渊的本命血感应到同炉气息被魔元激活,像睡狮被挑衅。
第一次交锋。魔剑剑身里七十二炉气息猛地膨胀,血召的血光从锈剑上涌出。两股同源之力隔空碰撞,魔剑剑身剧烈震颤。墨渊虎口旧裂被撕开更大,铁灰色血涌出来。陆辰剑脊上那滴血的光暗淡了一丝。极小的一丝,但确实暗淡了。
墨渊舔掉虎口涌出的血。“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