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三十天,陆辰瞳孔里的铁灰色锈穿了一半。
他坐在第十七重星球表面,脚下的镜面映出他的眼睛。原本完整的铁灰色瞳孔,此刻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着暗红色,像铁坯从外向内淬火。暗红过半时,他开始能看见铁气丝了。不是站在星球表面往上看的那种看见,是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的那种——三十四根主丝从第十七重延伸向所有方向,每一根主丝上分出无数细丝,细丝再分细丝,密密麻麻交织成网。网不是静止的,是活的。铁气在丝线中流动,从第一重往下流,从第三十四重往上流,在第十七重交汇。交汇处就是元铁的网中网。
第三十一天,沈清月瞳孔里的铁灰色锈穿了三分之一。她坐在陆辰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掌心皮肤下原本看不见的铁气丝,现在清晰可见。从手腕延伸到指尖,五根,跟连接三十四重天的主丝一样走势。人体内的经脉走向,和铁气丝网络的拓扑结构是一致的。元铁把三十四重天当肉身修炼凡铁通天功,铁气丝就是网络的经脉。
“他在用网络同步所有铸星者的修炼状态。”沈清月看着自己掌心的铁气丝,“你瞳孔里的铁灰色锈穿一半时,我的自动开始锈穿。没有修炼过凡铁功法的人,只要踏进网络,就会被同步。”
陆辰看向头顶的三十四团火焰。最顶层那团在过去的三十天里暗了三次,每一次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时颜色就更深一层。从铁灰色变成灰红,从灰红变成暗红。元始的仙在网中网里被锻打着,每锻一次,颜色就深一分。但火焰没有变小,反而越锻越旺。
“元铁在锻它,它也在吸收锻打的力量。跟铁渊在铁像里锻自己一样——锻打本身就是修炼。”陆辰说。
第三十五天,第一重天方向传来震动。不是星球震动,是铁气丝震动。最顶层那根被锈覆盖的主丝突然绷直,锈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极亮的铁灰色光。天道在反击。它沿着铁气丝往下冲,从第一重冲向第二重,从第二重冲向第三重。每冲过一重,那一重的火焰就剧烈晃动。冲到第十七重时,网中网铁坯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锤响。元铁的锤。他站在网中网正下方,右手虚握,神念凝成铁锤,一锤砸在网中网的中心节点上。天道冲击波被这一锤砸散了。
陆辰的瞳孔里,铁灰色被这一锤震得加速锈穿。暗红色从边缘猛地向内蔓延了一大截,过了三分之二。
第四十天,第二十九重的铸星者到了。老人在少女的搀扶下沿着铁气丝走进第十七重。他脊背上铁化纹路比一个月前更深,青黑色从脊椎向肋骨蔓延。少女拖着的铁锤锤头上多了一道裂纹,是来的路上砸什么东西留下的。老人走到陆辰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瞳孔里锈穿的程度。
“比我快。我瞳孔里的铁灰色只锈了不到两成。元铁说因为我是从第四层开始修炼的,根基里没有锈。”老人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掌心肌肤下铁气丝的分布跟沈清月掌心的走势一样,但更密,从手腕到指尖不是五根,是七根。“第二十九重的铸星者,修炼到第四层时铁化侵入骨骼。我用锻骨的方式把铁化控制在脊椎以下,多出来的两根铁气丝就是锻骨锻出来的。”
少女把拖着的铁锤举起来给陆辰看锤头上的裂纹。“来的路上经过第三十重,天道渗透波从熔断处绕行到了第三十重的背面。爷爷砸了一锤,把渗透波砸散了。锤头裂了。”
第四十五天,铁十七到了。铁渊星球的守锤人第十七代,扛着一柄比少女那把还大的铁锤。锤头是新的,青黑色铁质,表面还有刚淬过火的氧化色。铁渊在铁像里锻了三万年,铁十七的锤头裂了无数把,每一把都是铁渊从铁像内部递出来的。这把是最新的一把。铁十七走到第十七重星球中央,把铁锤拄在地上,锤头朝下。
“族长让我带话。铁像内部的锤击声停了。他锻完了。三万年,最后一锤落在昨天。”铁十七看着元铁所在的方向,“他说他不出铁像。换天开始后,铁像会自动走到第三十三重的铁气丝连接处,当第三十三把锤。”
第四十八天,第三十一重的铸星者到了。一个女人,浑身裹在冰蓝色长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里的铁灰色锈了约三成。她站在第十七重边缘,没有走进来。
“第三十一重的冰层在融化。天道渗透波绕过了熔断处,从第三十二重的背面渗透进了第三十一重的星核。我用冰层封住整颗星球,但冰层在融化。最多再撑三十天。”
第五十天,陆辰瞳孔里的铁灰色锈穿了七成。暗红色几乎填满整个瞳孔,只剩中心一点铁灰色还在亮着。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铁气丝网络的全貌——三十四根主丝,无数细丝,三十四团火焰,网中网铁坯。每一根丝线的震颤他都感觉得到。天道在顶层往下冲,元铁在中心往上顶,冲击波和锻打波在网络中来回震荡。每一次震荡经过他的第三十四重主丝,主丝就震动一下,震动传到他的瞳孔里,那最后一点铁灰色就锈蚀一分。
沈清月瞳孔里的铁灰色也过半了。她的速度比陆辰慢,但比第二十九重的老人快。元铁说她不是铸星者,却跟着铸星者走进了网络,网络的同步机制把她也当成了节点。第三十五个节点。
第五十五天,第十八重的铸星者到了。一个青年,沉默,右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没有带锤。他的铁锤就是他缺掉的那三根手指——他把手指骨锻成了锤,砸进了第十八重的星核里。青年走到第十七重中央站定,伸出残缺的右手。断指处铁气涌出,凝成三柄极小的锤,悬浮在掌心上方。
“第十八重,三指锤。”
第五十八天,陆辰瞳孔里最后一点铁灰色开始锈蚀。不是从外向内,是从内向外。那点铁灰色中心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点,然后迅速扩大。像铁坯淬火时,最厚的部分最后冷却,但一旦开始冷却就极快。
第六十天。陆辰瞳孔里的铁灰色全部锈穿。
他睁开眼。世界变了。铁气丝不再是丝,是血管。三十四重天不再是星球,是一个巨大肉身的三十四个脏器。铁气在血管里流动,从第一重流到第三十四重,再从第三十四重流回第一重。天道不是渗透波,是血栓。它在血管里凝结,堵塞铁气流动。元铁的网中网是心脏,每一次锻打就是一次心跳,把血栓震碎,让铁气重新流动。
陆辰站起来。脚下的镜面映出他的眼睛——暗红色瞳孔,跟元铁一样。
元铁的声音从星球深处传来。“第三十四重,锈穿了。”
三十四团火焰同时亮起暗红色。第一重到第三十四重,所有已到和未到的铸星者,在这一刻同时被网络同步到同一频率。第三十三重的铁渊星,铁像内部传出一声悠长的锤响。第三十二重的铁柱,柱身古篆全部亮起。第三十一重的冰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光。第二十九重的老人将铁锤横在胸前,脊背上的铁化纹路从青黑变成暗红。
陆辰右手虚握。铁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柄锤。不是神念凝成的虚锤,是实实在在的铁锤。青黑色,锤柄缠着暗红色锈纹,跟灵墟宗后山那把锄头的槐木柄上被汗浸出的深色一样走势。他的铁锤不是用来锻铁的,是用来锻天道的。
网中网铁坯从第十七重星球中央缓缓升起。元铁站在铁坯下方,白发在暗红色火光中飘动。他双手同时虚握,两柄铁锤出现在掌心。一柄青黑,一柄暗红。铁与锈同修,他的锤也是一对。
“三十四重天,三十四个铸星者,三十四把锤。”元铁的声音穿透三十四重天,“天道从第一重往下冲,我们从第三十四重往上锻。上下夹击,把它逼进网中网。然后——”
他举起双锤。
“同时落锤。”
陆辰握着铁锤走向第三十四重主丝与网中网的连接处。沈清月空着手跟在他身后。她的瞳孔还没完全锈穿,还差最后一点。铁气丝网络的震动越来越密,天道感应到了铸星者的汇聚,从第一重往下冲的速度猛然加快。冲击波沿着主丝一路冲下来,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连破十六重,撞进第十七重。网中网铁坯剧烈震动,元铁双锤齐落砸在冲击波正中心。冲击波碎成无数细小的铁灰色光点,散向四面八方,被三十四根主丝末端的火焰吸收。
陆辰站在连接处。脚下的主丝震颤着,把天道冲击波的余震传上来。他的铁锤在掌心微微发烫。还差最后几个铸星者。第一重到第十六重的铸星者,元始被收割后的那些古老存在。他们会不会来,元铁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