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上岸时,七十二峰的烟柱已经变成了七道。
秦牧之点燃了第七座炼炉。浓黑色烟柱从第七峰背后升起来,跟之前六道汇聚在一起,在高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铁灰色漩涡。漩涡正下方是祖师堂。
陆辰走在最前面。从海岸到青云宗山门,直线距离约三百里。他没有绕路,直接穿过青木平原。平原上散落着几个村镇,炊烟和炼炉的烟混在一起。经过青木镇时,他在镇口停了一步。镇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皮被剥过的地方结了疤。三年前他蹲在这棵树下啃树皮,刘元德路过,掏出测灵盘往他脑门上贴了一下。五色混杂,杂灵根。刘元德问练不练,他说练。那以后他再没回来过。
铁匠铺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暂停营业”。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贴了有段时间了。王大壮他爹王铁锤不在。陆辰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
沈清月跟上来。“你认识这地方?”
“从这里被捡走的。”
她没有再问。竹篮里的玉芽草根须只剩最后一小把,她攥在手里,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但攥得很紧。
殷九鸣走在最后。他解开修为的层数越来越多,每一步踏下去,地面就微微往下一沉。不是体重,是灵力密度。化神初期困了两百年的灵力一层层解开,密度高到连泥土都承受不住。他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被灵力烧成淡红色。
两个时辰后,三人站在青云宗山门外。
护山大阵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透明的光膜变成铁灰色,表面流转的不再是灵力,是铁气。浓度高到肉眼可见的铁气像水一样在大阵表面流动,从山脚往上涌,涌到峰顶又被漩涡吸回去,形成一个循环。大阵不再是防御,而是炼炉的炉壁。秦牧之把整座青云宗变成了一座炼炉。七十二峰是炉身,护山大阵是炉壁,七十二座炼炉是炉膛。他在炼什么?
山门开着。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开的。两扇铜铸山门向内敞开,门板上铸着的青云宗三个字被铁气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笔画。门后站着两排弟子,月白色法衣,腰间悬剑。不是迎敌的阵型,是迎客的。秦牧之在等他们。
陆辰走进山门。两排弟子同时收剑入鞘,动作整齐。没有人拦他。穿过外门广场时,他看见了云岚。云岚站在丹房门口,头发还是用铜簪挽着,道袍袖口扎得紧紧的。她看见陆辰,没有走过来,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布袋放在丹房门口的石阶上。辟谷丹,新炼的。布袋鼓鼓囊囊,装了至少上百颗。她放完就转身回了丹房,门没关。
沈清月走过去把布袋捡起来,放进竹篮。竹篮里玉芽草的根须和辟谷丹挨在一起,药味和铁锈味混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祖师堂在第七峰半山腰。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侧的岩壁上不断有铁气渗出,像汗水一样从石头里冒出来,顺着岩壁往下淌,淌到石阶上凝固成暗红色的锈痕。整座第七峰在出汗。
祖师堂门口,秦牧之站着。深青色道袍,袖口三道银线。左手握着令牌,右手空着。他身后是祖师堂的大门,门楣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字,跟山门上一样的字体,但笔画没有被铁气侵蚀,清晰如新。这扇门不是铜铸的。青黑色铁质,跟钥匙一样材质。门在秦牧之身后关着,表面没有纹饰,正中央一个“可”字。
“七十二炉,点燃了七座。”秦牧之看着陆辰,“剩下的,等你来点。”
“用钥匙。”
“钥匙开祖师堂的门。门开之后,七十二炉同时点火。炉火齐燃,铁渊从门后出来。”秦牧之停顿,“他出来之后,是仙是凡,取决于开门的人。令牌在你手里,钥匙在他手里。两条门闩,一把钥匙,三个人。铁渊当年把门设计成需要三人同时开启。一个人开门,门后出来的是仙。两个人开门,出来的是凡。三个人开门,出来的是完整的铁渊。”
“你怎么知道。”
“祖师堂地底封着的门闩上刻了铁渊的字,老夫临摹了三百年,每一个笔画都认得。”秦牧之看着陆辰,“三个人开门。你,她,我。”
陆辰从怀里取出钥匙。沈清月取出令牌和碎片残留物。秦牧之把右手按在祖师堂的门上。“可”字在他掌心下亮起来。
三个人同时将手中之物按在门上。钥匙接触门面,门上“可”字的最后一笔亮了。令牌接触门面,“可”字的第一笔亮了。碎片残留物接触门面,“可”字的中间一笔亮了。三道光在门面上同时亮起,然后汇合。“可”字完整亮起。门开了。不是向内向外开,是门本身从“可”字中心分开,青黑色铁质向两侧退开,露出门后的东西。
不是通道。是一座炉膛。祖师堂整座建筑就是一座炼炉。祖师堂内部是中空的,从地面到屋顶全部被炉火舔过,石壁上结着厚厚的铁渣。炉膛正中央悬浮着一块铁。巴掌大小,青黑色。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铁坯。铁坯表面刻满字,不是古篆,是铁渊证道时用的那种笔画——转折棱角,刻痕深浅一致。
“凡铁亦可通天。通天之后,墙外仍是墙。推墙者非我,乃后来者。我将仙凡分离,仙为钥匙,凡为炉火。钥匙开炉门,炉火锻仙凡。锻成之日,墙可推。”
秦牧之读完铁坯上的字,沉默。铁渊没有把自己封在门后。他把自己的仙凡分离,仙铸成钥匙,凡散入七十二炉。钥匙是仙,炉火是凡。用钥匙打开炉门,炉火重燃,仙凡同炉共锻。锻出来的不是铁渊,是推墙的人。
陆辰看着炉膛中央那块铁坯。“锻出来的是谁?”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走向炉膛,站在铁坯下方。七十二峰的震动在这一刻停了。然后七座已点燃的炼炉同时炉火猛涨,火焰从第七峰、第五峰、第三峰、第一峰、第二峰、第四峰、第六峰的峰顶喷涌而出,铁灰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在高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炉盖。炉盖将七十二峰和护山大阵彻底封住。整座青云宗变成了一座密闭的炼炉。
殷九鸣站在祖师堂外。他看着头顶的铁灰色炉盖,炉盖内侧开始凝结锈珠,铁气在高温下氧化成锈,锈珠越聚越大,从炉盖上滴落。第一滴锈珠落在广场上,石板被锈穿一个洞。
“炉火锻仙凡。锻的不是铁坯,是炉子里所有人。”殷九鸣说。
陆辰站在炉膛边缘,手里的钥匙已经脱手飞出,悬浮在铁坯旁边。钥匙和铁坯之间连着极细的铁气丝。铁气丝的另一端连着他。不是钥匙在锻铁坯,是钥匙在锻他。铁气丝从他气海里抽出铁气,源源不断注入铁坯。铁坯上的字迹一笔一画亮起来,每亮一笔,他手臂上的锈蚀纹路就往上长一分。锁骨、脖颈、下颌。锈纹在往他头部蔓延。
沈清月站在他对面。她手里的令牌和碎片也飞出去了,悬浮在铁坯另一侧。铁气丝同样连着她。她体内的天灵根碎片已经完全熔化,铁气顺经脉流入铁坯。她手臂上的锈纹也在往上长。
秦牧之站在铁坯正下方。他没有铁气丝连接铁坯,但他周身涌出的灵力正在被炉膛吸收。元婴后期的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铁坯,铁坯上的字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亮起。
三个人同时在被炉火煅烧。
殷九鸣退到祖师堂门口。他没有被铁气丝连接,但炉膛里的温度正在影响他。左臂上被陆辰用锈气淬过的经脉开始自行运转,铁气从经脉内壁上剥落,化成锈,锈又从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结成锈膜。他在被动修炼第一层功法。炉膛里的铁气浓度高到任何修炼过铁渊功法的人都会被强行拉入修炼状态。
第七十二峰所有的炼炉同时点火。七十二道铁灰色火柱冲天而起。炉盖闭合。
炉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