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黄沙战歌

第1章 戈壁晨曲

黄沙战歌 爱吃豆包的逍遥客 11673 2026-04-25 15:46

  萨利是给冻醒的。

  那冷不是钻骨头缝的尖,是贴着地皮漫上来的湿。一股子,慢吞吞的,从身子底下那层压得死硬的粗毛毡里渗出来,往肉里钻,往骨头缝里挤。他蜷了蜷,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床泛着羊膻气和汗味的破毯子里。毯子边都磨亮了,硬邦邦的,蹭着脸糙得慌。

  帐外有风。

  呜——呜呜——,声儿拖得老长,像啥大东西在喘气,擦着矮趴趴的土房和荆条扎的羊圈过去。风里裹着沙,细细密密的,打在牛皮蒙的帐门上,沙沙沙沙,没完没了,像有无数只脚在门外头转悠。

  该起了。

  这念头比身上那点知觉醒得还快,刻在骨头里了。他没睁眼,耳朵先支棱起来。风声里头,夹着羊圈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隔壁阿爸那沉甸甸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噜——停了。阿爸也醒了。

  咳,咳咳。几声闷咳从隔壁砸过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动静,皮子磨擦,还有那杆老铜烟锅在陶火盆沿上磕碰的轻响。萨利不再磨蹭,猛地掀了毯子。

  冷气“呼”一下扑上来,像兜头浇了盆冰水。他激灵灵打个抖,最后那点瞌睡虫跑得精光。手在黑暗里摸索,扯过那件袖口磨出毛、胳膊肘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袍子,囫囵套上。赤脚踩地,地是戈壁的硬土夯实的,冰凉,硌脚。那股子凉气顺着脚心“嗖”地窜上来。

  他摸到帐门边,手指头碰到那根当门闩用的、被手汗浸得发黑的皮绳。解了,用力一推。

  “呜——!”

  更猛的风卷着沙子灌进来,劈头盖脸。他偏过头,眯起眼。天是沉甸甸的钢蓝色,东边地皮那儿,才渗出一丝儿灰白,淡得跟兑了水的奶似的。整个卡伦部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就零星几点暗红的火星子,从几户人家的帐门缝或土窗户里透出来——那是早起的女人在拨弄昨夜里埋下的火种,准备烧奶茶了。

  他吸了口气。空气冽,干,带着夜里沉淀下来的土腥味、枯骆驼刺的味儿,还有一丝丝,从部落边牲畜圈飘过来的、粪便沤久了的酸气。戈壁清早,就这味儿。他十四年了,天天闻。

  反手带上门,把大半风沙关外头。借着那点儿微弱的天光,走到自家矮土房旁边的小棚下。牧羊鞭就挂在最显眼的地儿——一根戈壁红柳木削的长杆子,韧,有弹性,顶头拴着几条鞣过的、染成暗红色的薄皮条。他摘下来,掂了掂,手心传来熟悉的糙乎劲儿。又从个豁了口的陶罐里,摸出两块昨晚剩下的、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烤饼,揣怀里。最后,拎起挂在木桩上的羊皮水囊,晃了晃。闷闷的水声,听着让人心安。还好,阿姆昨儿没忘给他灌满。

  弄停当,转向羊圈。

  他家的羊圈不大,用戈壁滩上捡的黑石头混着泥巴垒的矮墙,上头搭着些梭梭柴和发黄的旧毡子挡风。圈里挤着二十来只戈壁滩羊,毛是那种跟沙土差不离的灰黄色,这会儿都蜷着,在没散尽的夜寒气里互相挤着取暖。听见动静,靠圈门那几头羊警醒地抬起头,湿鼻子头在空气里抽抽,发出细细的“咩”声。

  萨利解开圈门的皮绳——就一根糙牛皮绳,套在打进地里的木桩上。“哗啦”,用力推开圈门。羊群骚动起来,前头的羊试探着往外挤,后头的也跟着涌。他侧身让开道,挥了挥鞭子,没真抽,就让皮条在空中“啪”地脆响一声。

  “走,走,上草场。”他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口气是不容商量的催。

  羊群像一股灰黄的、流得慢吞吞的泥浆,从圈门里淌出来。它们好像也知道这是去草场的时候,步子虽有点迟疑,方向却认得很准。萨利跟在后头,心里默数。一只,两只……二十三只。齐了。头羊是只骨架特别壮实、犄角盘了快一圈的老公羊,走最前头,步子稳当,像个闷不吭声的带路的。

  部落里的小道弯弯绕绕,夹在低矮的、一家挨一家的土坯房中间。路是人畜常年踩出来的硬土,坑坑洼洼,嵌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头。羊蹄子踩上去,“嗒嗒嗒嗒”,细碎,密,在这清早的静里传得老远。经过几家还关着的帐门,能听见里头隐约的咳嗽、低语,或是娃儿短促的哭,马上又被阿妈柔柔的哼唱压下去。空气里飘出淡淡的、烧干牛粪饼的烟火气,混着奶茶快滚开的香味。

  快走出部落住人的那片地儿了,萨利回头瞅了一眼。

  钢蓝的天幕底下,卡伦部像一堆被娃儿随手乱丢的、大大小小的土坷垃,没个章法地撒在这小片戈壁洼地里。房子大多矮趴趴,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露出里头颜色更深的夯土。屋顶铺着发黑的旧毡子和压实的碱土。就部落中间那栋稍高点、平顶的屋子,是头人和老人们商量事的地方,这会儿也黑乎乎的,不吭声。几缕淡淡的、笔直的炊烟从那些“土坷垃”里冒出来,在几乎没感觉的晨风里,慢腾腾地、直直地往高里走,给这片粗拉拉的景添了丝薄薄的生命气儿。

  这是他的家。生他、养他的地儿。每道土墙的裂口,每块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的石头,他都熟得跟自己手掌纹一样。十四年了,每天清早,他赶着羊出去;每天擦黑,又赶着羊回来。出部落的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

  心里头忽然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很轻,“呼”一下就被清晨的冷风吹没了。他转回头,把袍子领口紧了紧,目光重新追着羊群走的方向——东边,戈壁深处,日头要冒头的地儿。

  走出部落最后那一道象征性的、用枯胡杨木扎的篱笆门,真格的戈壁“唰”一下在眼前摊开,没遮没拦。

  天地一下子空得吓人。深蓝的天像口倒扣着的、巨大没边的碗,边儿低垂,都快挨着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沙梁了。地是没完没了的灰黄,中间露着大片大片黑黢黢的砾石滩,像地皮长了烂疮。稀稀拉拉的、耐旱的玩意儿死命扎在沙土石头缝里:叶子卷成针的骆驼刺,一丛丛灰绿的梭梭,还有枝条扭得跟受刑似的红柳。它们杵在那儿,非但没添啥生气,反倒更衬出这地方的荒、狠。

  风大了,也自在了。它没挡没拦地掠过平坦的砾石滩,卷起细细的沙尘,在地上铺开一层淡黄色的、流动的薄雾。风声不是呜咽了,变成连成片的、干巴巴的呼啸,灌满耳朵,吹得袍子下摆“扑啦啦”响。

  萨利打赤脚,踩在混着细沙和碎石的硬地上。开头那股冰凉的刺痛过去,脚底板很快就适应了那粗拉拉的劲儿。戈壁的沙土,白天晒得滚烫,夜里冻得硬邦,他脚掌早磨出厚厚一层老茧,能分清脚下是软乎乎的流沙,是硌脚的碎石,还是带点潮气、可能藏着丁点水的小洼地边儿。

  羊群好像也精神了点,不再挤成一坨,稍稍散开些,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和嘴唇在沙地上探,找那些零星冒头的、枯黄的草梗子。戈壁的草,不如说是些紧贴地皮、带刺的苔藓地衣,颜色灰败,得牲口用灵巧的嘴唇舌头仔细剥。羊群有这耐心。

  萨利跟在后头,鞭子拖在身旁沙地上,划出浅浅的、断断续续的印子。他不用咋赶,头羊认路。这路,人、羊都走了无数遍。哪儿有稍微厚实点的草,哪儿有小洼地雨后能积点咸水,哪儿得绕开流沙和风啃出的深沟,都刻在头羊和他自个儿的本能里。

  走了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天又亮了些。东边那片灰白慢慢晕开,透出点鱼肚白,把贴近地平线的几缕薄云镶了道暗金色的边。风好像小了点,可寒意没退。萨利拧开羊皮水囊的木塞,仰脖子灌了一小口。水是昨夜从部落那口深井打的,带着地底下特有的、清冽的土腥和一丝儿不易察觉的碱味,滑过喉咙,给了一丝短暂的润,接着是更久的冰凉。他小心塞好木塞。在戈壁,水比血金贵。

  他紧走几步,越过慢吞吞啃草的羊群,蹿上一处稍高的沙梁。这儿眼界开阔。回头看,卡伦部缩成了天边一堆模糊的、灰褐的影子,就那几缕笔直的炊烟,还死倔地标着它的位置。往前看,是没边没沿、起起伏伏的沙海。大沙丘一个连一个,被常年定向的风雕出光滑陡峭的背风坡,和平缓延伸的迎风面。沙脊的线条在越来越亮的天光底下,柔美得邪乎,也冷漠得邪乎。

  这就是西陆戈壁。他祖祖辈辈活、祖祖辈辈死的地儿。瘦,狠,可又有种吞掉一切的、让人心头发颤的阔。老人们说,戈壁有魂,它闷声看着一切,给,也拿。它用风沙磨掉所有不属这儿的东西,只留下最硬的命。

  羊群已经到了沙梁下头一片相对平坦的硬地,那儿稀稀拉拉长着些发草和碱蓬。萨利没立刻下去。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硬邦邦的烤饼,用力掰下一小块,塞嘴里,用唾沫慢慢润湿,再用牙一点点磨碎。饼子干,糙,磨得嗓子眼疼,他惯了。就着清早冽冽的空气,他慢慢嚼着,眼望向老远。

  忽然,羊群边上一阵小小的骚动。萨利警醒地看过去。是只今年才落地的羊羔子,不知咋的离了母羊身边,正懵头懵脑地朝沙梁下一丛开小黄花的骆驼刺走。那丛骆驼刺旁边,沙土颜色好像有点不一样,更散。

  萨利心里一紧。他认得那地儿,面上看跟别处没两样,底下可能是被浮沙盖住的风蚀小坑,或者更糟,是流沙窝子。大羊或许能挣出来,这么点小羊羔陷进去,可就悬了。

  他立马从沙梁上冲下去,赤脚在沙坡上踩出一溜烟尘。没敢大声吆喝,怕惊了羊群,只是加快步子,朝着羊羔子奔过去。那小羊羔好像也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一跳,停住脚,回头“咩”地叫了一声,细细弱弱的。

  萨利快挨近它的时候,羊羔子的前蹄踏上了那片颜色略深的沙地。“噗嗤”,轻轻一声,它前腿猛地陷下去一截。小羊羔慌了,挣起来,叫得更急,反倒越陷越深。

  萨利冲到跟前,没冒失踩进去。他趴下身,手脚并用爬过去,尽量把身子摊开,减少压沙子的劲。沙砾糙,磨着手掌和膝盖。他伸长胳膊,够着小羊羔的脖子,轻轻握住,不让它瞎扑腾。另一只手抓住它一条前腿,试了试下陷的深浅。还好,就浮沙,不算太深。

  “别挣,小家伙,别挣。”他低声哄,声儿稳稳的。手上慢慢加劲,先把它陷进去的前腿一点一点拔出来,再就势把它整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从沙窝里拖出来。小羊羔浑身沾满沙,哆嗦着,湿漉漉的眼珠里全是吓。萨利把它搂怀里,拍拍它身上的沙,走回硬实地,放回急得直打转的母羊身边。母羊立刻低下头,用鼻子碰碰自个儿的孩子,发出安稳的、低沉的“咩咩”声。

  萨利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地上,拍打手上的沙。刚才那几下,身上出了层薄汗,风一吹,又凉飕飕的。他看着小羊羔偎在母羊身边,重新笨拙地找草吃,脸上不自觉咧出点笑。这笑在他被风沙吹得有点糙、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漾开,冲淡了戈壁清早硬塞给他的、那点跟年纪不大相称的沉静。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眼又看向没边没沿的戈壁。日头终于挣巴着,从最东边那道沙梁后头探出小半个通红、不刺眼的轮廓。一刹那,亿万的沙粒像被“呼”一下点着了,反出亿万点碎碎的金红。整个死寂的、灰黄的世界,一下子辉煌起来,悲壮起来。大沙丘投下老长、边儿利得像刀切的影子。明,暗,交界的地方,对比得扎眼。

  美。一种狠巴巴的、吞掉一切的美。

  萨利静静站着,看这每天看、每天还震人心的日出。风撩起他额前枯黄散乱的头发,扫过他看得发直的眼。就在这片光最旺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好像瞥见极高、湛蓝如洗的天顶深处,有啥东西一闪。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快得像眼花。可它划过的地方,在那没边的蓝布上,留下条淡淡的、笔直的、眨眼就没的白道子,像用最利的刀尖划了道转瞬就合拢的口子。

  萨利眯起眼,手搭凉棚,拼命往那方向瞅。银光、白道子,都没了,像根本没出现过。只剩下一向如此的蓝天,和稳步往上爬、光越来越毒的日头。

  是“铁鸟”。部落里老人们私下叨咕过的,戈壁深处偶尔飞过的“铁鸟”。声儿大得邪乎,不像活物能发出的轰鸣,快得吓人,在极高的天上,像银色的鱼游过深水顶。老人们说,那是“灾的兆头”,是从外面那个大得吓人、邪乎的世界来的、不吉利的影子。阿爸也厉声交代过他,放羊要是看见,立马低头,别看,更别挨近戈壁的边,特别是西边,那儿是“外人”的“天”。

  萨利放下手,心里那点因为日出和小羊羔生出的松快,像日头底下的薄霜,“嗤”一下没了。他想起来阿爸说这话时,脸上那少见的、混着怕和愁的模样。阿爸是个闷葫芦,硬得像戈壁的石头,很少露相。可那回,萨利真真看清了他眼底的阴影子。

  他甩甩头,想把那点不安甩出去。铁鸟飞走了,许是路过。他重新看向羊群。羊群散得更开了,埋头在稀拉的草里,偶尔发出满足的咀嚼声。远处的卡伦部,在越来越亮的光下,也清楚了些,土房子的轮廓真了,炊烟更淡,快化在蓝天里了。

  一切,好像跟往常没两样。太平,单调,一天又一天。

  萨利走回沙梁的高处,找了个背风的坡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大半块烤饼,接着慢慢啃。眼却管不住地,又往西边,那道银光消失的天尽头瞟。那儿除了空,还是空。

  日头越爬越高,热乎劲儿上来了。夜里钻到地里、气里的寒意被“唰”一下赶跑,换上干巴巴、没处躲的燥热。风还刮,可带了热乎气,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了轻微的刺挠。

  羊群吃饱了清早这顿,有点懒洋洋,有的趴在沙地上倒嚼,有的挤在几丛稍大的梭梭柴投下的小小荫凉里,躲越来越毒的光。萨利也挪了挪,蹭到一块大黑石头投下的阴影边儿。石头被日头晒得滚烫,可背阴那面还算凉快。他拧开水囊,又抿了口水,润润发干的喉咙。然后抱着膝盖,下巴颏抵在膝盖上,看远处沙梁脊线上头,被热浪蒸得微微扭动、变形的景。

  时间在戈壁,流得慢,也快。慢是因为每一刻都像冻在这没边的空和静里;快是因为等你从啥出神的状态里惊醒,常常发现日头已经挪了一大截。

  萨利打了个盹。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又听见那种低沉的、不自然的震动静,老远,可一直不断,震得身下的沙子都传来细细的麻。他猛地睁眼,抬头,四下看。只有风声,羊群安静的咀嚼倒嚼声,还有自己有点急的心跳。光刺眼,天还蓝,啥也没有。

  是做梦?还是风声?

  他搓搓脸,让自己醒透。不能睡,尤其是白天。戈壁的白天,看着太平,可藏着不少险:迷路,干死,突然来的大风沙,还有据说偶尔会逛到这片草场附近的、饿急眼的戈壁狼。这些年是少见了,可阿爸总一遍遍说,不能大意。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沙,绕着羊群慢慢走。数了数,二十三,齐的。他瞅了瞅头羊,老家伙精神头不赖,犄角在日头底下泛着沉暗的光。又走到上午捞小羊羔的地方看了看,那小沙窝还在,可被风吹平了些轮廓。他记下这地儿,往后得让羊群绕开。

  溜达完,没事干了,他从腰上解下鞭子,随手甩着。皮条在空中抽出“啪、啪”的脆响,惊起了几只躲在梭梭柴里的、灰扑扑的沙耗子,麻溜地钻了洞。萨利瞅着它们没影的地儿,忽然来了玩心。他走到一丛红柳边上,折了根细长柔韧的枝条,仔细掰掉岔子和叶子,就剩光溜溜一根。然后,他捏着这柳条,踮着脚走到羊群边,挨近上午遇险的小羊羔。

  小羊羔正偎在母羊身边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萨利蹲下身,用柳条尖,极轻地搔了搔它耳朵后头。小羊羔耳朵敏感地抖了抖,没醒。萨利又轻轻挠了挠它下巴颏。这回,小羊羔睁开了湿漉漉的黑眼睛,茫然地瞅了瞅,好像没瞅见啥吓人的,又懒洋洋地闭了。

  萨利咧咧嘴,接着用柳条逗它,一会儿点点它鼻子,一会儿轻轻扫过它脊背。小羊羔终于烦了,许是痒得忍不住,猛地站起来,甩甩头,冲着柳条的方向顶了一下,没顶到。它好像被激起好胜心了,又低头顶过来。萨利灵巧地挪着柳条,引着小羊羔在母羊边上小范围地蹦跳、冲顶。小羊羔到底小,很快就被这“会动的玩意儿”吸住了,咩咩叫着,追着柳条打转,四条细腿还不大听使唤,跑起来歪歪扭扭,憨得逗人。

  母羊抬头瞥了一眼,见萨利没歹意,就又低下头倒嚼,只是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着娃儿的动静。

  萨利逗着小羊羔,脸上的笑真了点。这会儿,他暂时忘了高天上一闪就没的银光,忘了阿爸厉声的交代,忘了老人们低声叨咕“灾”时神神秘秘、怕兮兮的样。他就是个十四的戈壁娃,在属于他的、熟得不能再熟的草场上,跟他放的羊耍。日头毒,风卷黄沙,天地空得没边,可这一小片荫凉底下,有点简单、实在的高兴。

  耍了一阵,小羊羔累了,喘着气回到母羊身边,撒娇似的用头蹭母羊的肚子。萨利也收了柳条,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一层细汗。他走回石头阴影底下,重新坐下,心气好像松快了些。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烤饼渣,放嘴里慢慢含着。眼没着没落地扫,看过连绵的沙丘,看过天边一动不动、棉花团似的云,最后,又定在西边。

  这回,他看得更久,也更上心。那儿是戈壁的深处,是卡伦部的牧人也很少去的地儿。阿爸说,一直往西走,能走到“边”。那边更荒,更险,听说有“外面”的势力在活动。那些“铁鸟”,就是从那边飞过来的。

  “外面”啥样?萨利不知道。他所有的世界,就是卡伦部,就是这片他天天放羊的戈壁。部里老人们有时在夜里的火塘边,讲老早以前的故事,说戈壁外头有能装下整个部的大屋(他们叫“铁车”?),有比最高的沙梁还高的石头房,有不点灯就亮得跟小日头似的玩意儿……可那些故事听着都太远,太不真,就像传说里戈壁深处埋的、会发光的宝石,只是故事。

  可“铁鸟”是真的。他今儿,还有以前偶尔几次,亲眼瞅见过。它们是真的,那阿爸的愁,老人们的怕,是不是也是真的?那些“外面”的玩意儿,真能带来“灾”?

  萨利想不通。他就知道,每回瞅见铁鸟,或是听人提起,阿爸的脸就黑得吓人,阿妈也会默默多念几句祈福的经。部里的味儿,也跟着变怪,像晴好的天突然飘来片乌云,雨还没下,可气已经闷了。

  他甩甩头,逼自己不再想。日头爬得老高了,快顶到天心,影子缩得最短。是一天里最毒的时辰,连风都带了灼人的气。羊群差不多全趴着不动,只在荫凉慢慢挪的时候,才懒洋洋地动一下地方。萨利也觉出一阵困和燥。他靠坐在滚烫的石头阴影里,闭上眼,打算真格歇会儿,等过午最毒的那阵过去,再赶着羊群换个地儿,找下晌的草场。

  半睡半醒,迷糊糊的,他好像又听见那声儿。不是风,是另一种低沉、有一下没一下的震动,像是从老远的地平线那头传来,又像是从他靠着的这块大石头里头传来,闷闷的,震得他心口都跟着微微麻。

  他猛地睁眼,坐直,侧耳听。

  只有风声,没完没了的风声。

  他拧起眉,心里那点被小羊羔赶跑的不安,又悄悄聚回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日头开始明显往西偏,热乎气退了些。萨利站起来,甩动鞭子,把羊群重新拢到一块。头羊也站了起来,抖抖身上的沙,自动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下晌他们常去的一小片洼地,地势低,偶尔能从沙土下面渗出点咸涩的水汽,边上的草虽一样稀,可种类多点,带点潮气,是羊群爱吃的“零嘴”。

  羊群慢吞吞地挪,歇了一上午,又倒嚼了,它们好像回了点精神,边走边低头寻摸任何能吃的东西。萨利跟在后头,赤脚踩在开始变凉的地上,觉着比上午舒坦点。他抬头看了看天。湛蓝的天开始染上点极淡的金黄,几缕被高空的强风扯成羽毛样的卷云,一动不动地挂在天西边。是个晴好的擦黑天。

  下晌的溜达太平无事。羊群在洼地边找到些发草,耐心地啃。萨利则找见一小丛叶子肥厚多汁的盐爪爪,揪了几片塞嘴里嚼,酸涩咸苦的汁在嘴里爆开,难吃,可好歹能补点水和盐。戈壁的娃,都认得几种这号能勉强入口的玩意儿。

  他坐在一块相对平的石头上,看羊群,看天,看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边的沙丘滑。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风好像也变了向,从东边吹来,带来更干、也更凉的气。远处,卡伦部的方向,已经能瞅见更清楚的轮廓,土黄的房子在夕阳里,泛着暖和的光。

  是时候回了。

  他站起来,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头羊抬起头,瞅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开始朝着部的方向迈步。羊群自动跟上,二十三只灰黄的影子,在金红的夕阳里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像条流得慢吞吞的、不吭声的河。

  回家的路总显得比去时快。许是盼着暖和的帐子、滚烫的奶茶和阿妈那糙乎乎却暖和的手。羊群好像也急着回,步子比来时轻快点。萨利的心气也松快起来,上午那点关于“铁鸟”和“灾”的影绰绰的不安,被快回家的踏实劲儿冲淡不少。他甚至小声哼起一支老掉牙的、调子简单的牧歌,词儿含含糊糊,就跟着步子的点儿,从喉咙里淌出来,很快被风吹散在空荡荡的戈壁里。

  当他赶着羊群,重新踩上部边上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小道时,夕阳正好把最后的光,抹在那些矮趴趴的土房和帐子顶上,给整个卡伦部镀了层暖和和的、柔柔的橙红。炊烟更浓了,笔直地往玫瑰色的天里钻,空气里漫着烧干牛粪、烤饼、还有炖东西的混在一块儿的香气。女人们在帐门里外忙活,娃儿们在房子中间的空地上追着耍,发出尖尖的、快活的笑。男人们多半已经回了,有的在修羊圈,有的在擦家伙,粗声大嗓地互相打着招呼,扯着一天的见闻。

  “萨利,回啦!”隔壁的阿娜大婶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笑着喊,古铜色的脸皱成一朵花,“羊瞅着挺肥实!”

  “哎,阿娜大婶!”萨利也笑着应,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得有点黄的牙。

  “萨利哥!”几个耍得浑身是土的碎娃跑过来,围着他的羊群打转,想摸小羊羔的耳朵。小羊羔躲到母羊后头,惹得娃们一阵笑。

  平常,吵吵,满是活气的擦黑天。这就是萨利熟的、每天回家时的景。任何关于远在天边的吓人事儿的瞎想,在这股子烟火气跟前,都显得假,不沾边。

  他把羊群赶回自家那个用石头和泥巴垒的小羊圈,仔细点过,一只不少,关好,又给食槽里添了点白天晒的干草。头羊在他关门时,回过头,用那双温顺沉静的眼瞅了他一眼,像在道别。萨利拍了拍它糙乎乎的犄角,转身朝自家土房走。

  刚走到矮门口,就听见里头阿爸低沉的声儿,好像在跟阿妈说啥,口气有点重。萨利脚下一顿。

  “西边……”他隐约听见这俩字,接着是阿妈一声压着的叹气。

  他掀开厚重的、用旧毡子和牛皮缀的门帘,弯腰钻进去。

  帐里暗,就土灶里跳动的火光,把两个坐在火塘边的影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着,拉长。阿爸背对着门,弓着宽宽的背,手里捏着那杆从不离身的老铜烟锅,可没抽,就无意识地在糙手心里磕碰。阿妈坐他对面,就着火光,缝一件破皮袄,针线走得飞快,可低着头,看不清脸。

  空气里漫着奶茶的醇香和烤饼焦糊的麦香,混着土腥、羊膻、烟火气,是萨利熟到骨子里的、家的味儿。可这暖和的气里,好像掺了丝别的、沉甸甸的东西。

  “阿爸,阿妈,我回了。”萨利开口,声儿在有点闷的帐里响起来。

  阿妈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回啦,饿了吧?奶茶就好,饼也快得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土灶边,用块厚布垫着手,提起“嘶嘶”响、冒着白汽的铜壶。

  阿爸也转过来。他是个标准的戈壁汉子,四十多,长年的风沙日头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皮是那种近皮的棕黑,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在跳动的火光底下,显得格外幽。他瞅了萨利一眼,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可眉头还微微拧着,那抹沉郁没散。

  “今儿咋样?羊都好?”阿爸的声儿有点沙,像被风沙磨的。

  “都好,阿爸。草吃得不错,下晌在碱水洼那儿还找着点好草。”萨利走到火塘边,挨着阿妈坐下,伸出冻得有点红的手,凑近暖和的灶火。

  “没往远跑吧?没到西边去?”阿爸问,口气里带丝不易察觉的紧。

  萨利心里“咯噔”一下。上午瞅见的那道银光和听见的隐约震动,“唰”地闪过脑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许是自己眼花,许是说了反倒让阿爸阿妈更愁。

  “没,就在老草场那儿。”他摇摇头,口气尽量自然,“头羊认路,没乱跑。”

  阿爸“嗯”了一声,好像松了点气,可眉头没全展开。他拿起根细柴,拨了拨灶火,火星“噼啪”爆开几点。

  “那就好。”阿爸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掂量词儿,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萨利脸上,“萨利,你记死,往后放羊,尤其别挨近西边,戈壁的边儿那儿。更别……别好奇天上飞的玩意儿。”

  “阿爸,是天上那‘铁鸟’吗?”萨利忍不住问,“部里的老人都说,那是……”

  “别提那!”阿爸的声儿猛地拔高,带着股近乎粗暴的打断,把萨利和阿妈都吓得一抖。阿妈手里的木勺“当啷”一声磕在铜壶上。

  阿爸好像也觉出自己过火了,他吸了口气,压低声,可口气里的沉和警告味儿更重了:“那不是咱该看、该问的玩意儿。记死,离远点。瞅见了,就低头,当没瞅见。那是‘外面’的东西,是‘灾’的影子。它们现的地儿,就没好事。咱卡伦部,就想守着羊,守着这片祖辈留下的戈壁,安安生生活。别招,也别好奇。”

  萨利被阿爸从没有过的厉声儿镇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低低应了声:“……记死了,阿爸。”

  帐里的气一时间有点凝。只有灶火“噼啪”烧,奶茶在壶里“咕嘟”滚。

  阿妈看看男人,又看看儿子,轻轻叹口气,把倒好的、滚烫的奶茶端到萨利跟前,又拿过一块烤得焦黄、冒热气的杂面饼,塞他手里。“快趁热吃,跑一天了。”她的声儿很轻,带着点想赶走沉闷的、刻意装出的松快。

  萨利接过饼,吹吹热气,低头小口小口咬。饼香,带着麦子朴实的甜,可他吃得有点走神。阿爸的话,像块石头,压他心上了。那些“铁鸟”,到底是啥?阿爸为啥这么怕?还有阿爸刚跟阿妈说的“西边”……到底出啥事了?

  他偷偷抬眼,瞅阿爸。火光在阿爸脸上跳,照出他眉间深深的愁,和一种……萨利说不清的东西,像累极了,又像死死压着的怕。阿爸的眼没焦点地望着灶火,手里那杆老烟锅,被他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指节都有点发白。

  阿妈闷头缝皮袄,针线走得细密有规矩,可她的眉也微微拧着,偶尔抬下眼,飞快地瞟下阿爸,又赶紧低下,眼里满是忧。

  这顿简单的夜饭,就在这闷沉沉的、有点压人的气里吃完了。萨利吃了饼,喝了两碗滚烫的咸奶茶,身上暖和不少,可心里那点疑和不安,像粒种子,悄悄掉进了心田的哪个旮旯。

  吃完饭,阿妈收洗碗勺。阿爸站起来,走到土房角落里,那儿堆着些杂七杂八,有用旧羊皮盖着的、鼓鼓囊囊的玩意儿。阿爸蹲下身,掀开羊皮一角,手伸进去摸。

  萨利有点好奇地看过去。借着灶火的余光,他看见阿爸从里头拿出了……一杆枪。

  一杆老得不能再老的猎枪,枪管子老长,木头的枪托被经年累月地摸,已经成了深沉的暗红,油亮。铁件有明显的磨痕和锈,可拾掇得好像还行,在火光底下泛着暗淡的、沉静的光。阿爸的动作很轻,带着种近乎敬着的小心。他拿起块看着也一样有年头的、油渍麻花的软布,开始细细地擦枪管子,从枪口到枪栓,每个件,每道缝,都擦得极认真,像对待一件金贵得要命、可也险得要命的圣物。

  萨利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杆枪。阿爸就是个平常的牧人,家里最利的铁器就是那把剥羊皮、割肉的小刀,还有把锈迹斑斑的斧子。这杆猎枪……他从哪儿弄来的?又为啥藏这么严实,从不给人看?

  阿爸好像觉出萨利的目光了,擦的动作停了停,可没回头,也没解释。他就接着擦,一下,又一下,慢,可上心。火光把他和那杆老猎枪的影子,巨大沉沉地投在后头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像个老得没边、全是秘密的图腾。

  帐里只剩布擦枪管子的“沙沙”声,和灶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萨利收回眼,低下头,看自己脚上厚厚的茧和土。阿爸的交代,天上一闪就没的银光,部里老人低声的怕,还有眼前这杆从没见过、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老猎枪……这些零零碎碎的片,像撒在戈壁上的石子,在他年轻的心里磕碰着,发出细细的、让人不安的响。

  他隐隐觉出,有啥东西,正在他熟的、一天又一天的太平日子底下,慢腾腾地流,动着。像戈壁深处的地下水,没声,可带着能变掉一切的劲。

  夜,深了。风在帐外呼啸,比白天更清楚,也更单调,像没完没了的叹气。萨利蜷在自己的羊毛毡上,裹紧破毯子。阿爸早擦好了枪,又仔细用旧羊皮裹好,放回角落的杂物堆底下,好像那就是个平常的夜,一件平常的家什。

  可萨利知道,有啥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关于“铁鸟”和“灾”的影绰绰的想头,因为阿爸不寻常的厉和这杆神神秘秘的猎枪,变得具体了,沉了。它像帐外戈壁的夜风一样,没缝不钻,带着寒气,钻进了这小小的、暖和的土房里,钻进了一个十四岁牧羊娃的梦里。

  沉进睡里前一刻,萨利迷糊糊地想:明儿,还会跟平常一样,赶着羊,往日头出的戈壁去吗?

  他不知道。只有风声,在没边的黑里,永远地呜咽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