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船厂暗斗胡惟案 郑和慧眼识英才(上)
船厂风波暗斗忙,奸人构陷毁帆樯;
旧案牵连身似絮,危途步步履冰霜。
巧破阴谋安海图,深通船艺服群匠;
中官暗护青云士,留得丹心照八荒。
沈砚舟搬进火长寮房的第二天,门上就被人泼了墨。
不是墨汁,是桐油混着锅底灰搅出来的黑糊,黏糊糊的,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槛前积了一个黑洼,散发出一股呛鼻的气味。
他开门的时候,脚底踩在了那滩黑糊上,差点滑一跤。
寮房里其他三个火长候选都醒了,各自靠在铺位上看他,没人出声。但眼神很丰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沈砚舟没吭声。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黑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桐油,锅灰,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鱼腥。
船厂里不用鱼油,鱼油是渔民的东西,船厂用的防水涂料是桐油和石灰的混合物,不会带鱼腥味。但这滩黑糊里有鱼腥,说明掺了鱼油。掺鱼油的目的只有一个,增加黏度。单纯的桐油加锅灰,干了之后会裂;加了鱼油,就黏得像牛皮糖一样,撕都撕不掉。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是有人提前准备了材料,专门调了这桶黑糊。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门框上方。
门框的横梁上,挂着一只草鞋。草鞋是旧的,鞋底磨穿了,鞋帮也烂了半边,但系鞋带的绳结是新的,绳头剪得整整齐齐,用的是船厂里常见的麻绳。
这只草鞋,是“标记“。
船厂的匠人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的活做得好,就在门上挂一只新草鞋;谁家的活做得差,就挂一只破草鞋。这个规矩本是木作坊里用来评价手艺的,后来传到了整个船厂,变成了一种“民间舆论“。
门上的破草鞋,意思是,“你不配在这儿住。“
沈砚舟把草鞋摘下来,扔进了门外的水沟里。
然后,他打了一桶水,把门上的黑糊冲干净。冲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黑糊是从门的右上方开始泼的,流向左下方。这意味着泼墨的人是站在门的右前方、约两步远的距离处完成的动作。两步远,说明他不是随手一泼,而是有意瞄准了门板正中,这样才能让黑糊均匀覆盖最大面积。
此人身高。臂长。力气大。而且,惯用右手。
沈砚舟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有追查泼墨的人,不是不想查,是没必要。在船厂,这种事追查下去只会越闹越大,最后变成群殴,谁都讨不了好。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是火长候选,不是船厂的工头,管不了匠人的事。
他擦干了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往一号坞走去。
今天是他第一天以火长候选的身份上船验看。
一号坞的宝船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的合拢。
所谓合拢,就是把船体的各个部分,龙骨、肋骨、船壳板、甲板、舱壁,组装成一个完整的船体。这是造船过程中最复杂也最关键的工序,任何一个部件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艘船的结构失衡。
沈砚舟到的时候,王景弘已经在船上了。
他站在宝船的甲板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宝船的总布置图。图上画着船的侧面轮廓、俯视轮廓和横截面图,标注了每一个舱室的位置和尺寸:舵舱、粮舱、水舱、货舱、兵舱、马厩、厨房、医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舱室,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九根横舱壁之间。
“来得正好。“王景弘抬头看到他,招了招手,“过来,有个东西你看看。“
沈砚舟走上舷梯,踏上了甲板。
甲板是崭新的杉木板,还没有上桐油,散发着清冽的木香。脚踩上去,板面微微下陷,这是正常的,新木板还没有被海水浸泡定型,有一定的弹性。但如果弹性过大,就说明板子的厚度不够,或者龙骨的支撑间距过大。
他下意识地跺了两脚,感受甲板的回弹力度。
正常。
“看这个。“王景弘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沈砚舟弯腰看去,是船尾部分的舵舱图。图上标注着舵杆的位置、舵叶的尺寸和舵机的结构。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根舵杆的位置,偏了。“
“偏了多少?“
“两寸。“
王景弘的嘴角动了动。“你怎么看出来的?“
“图上标的舵杆中心线,和龙骨尾端榫口的中心线,不在一条直线上。“沈砚舟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两条线,“舵杆中心线偏右两寸,这意味着舵叶安装之后,会向右偏转一个角度。船在直行的时候,舵手必须一直向左压舵,才能保持直线航行。长此以往,舵手累,舵机也磨损得快。“
王景弘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再看看别的。“
沈砚舟蹲下来,把整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身,指着图上的另外三处,
“第三舱壁的位置,离设计值偏前了半尺。这会导致第三舱,也就是粮舱,的容积缩小约两立方丈。长途航行,两立方丈的粮食,够二十个人吃一个月。“
“第七舱和第八舱之间的过道宽度,只有两尺三寸,设计值是三尺。两尺三寸的过道,两个人迎面走不过去,搬运货物也施展不开。这在平时是小事,在战时就是大事,兵员无法快速调动。“
“还有,船首锚舱的锚链孔,开在了左舷偏前六寸的位置。但宝船是双锚设计,左右各一。左锚的锚链孔偏前,意味着左锚的锚链和右锚的锚链不在对称位置上,抛锚的时候,两条锚链会交叉缠绕。在风浪中,锚链缠绕是致命的。“
他说完,抬头看王景弘。
王景弘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些都是图纸上的错?“他问。
“不是错。“沈砚舟摇头,“是人为改动的。“
“你怎么知道是改的?“
“因为偏差太规律了。“沈砚舟指着图上的几处改动痕迹,“你看,舵杆偏右、舱壁偏前、过道偏窄、锚链孔偏前,这些偏差的方向,全部是'向内收缩'的。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船的各个部件往内侧挪了一点,让船的内部空间变小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省料。“沈砚舟说,“部件往内挪,船壳板和舱壁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需要填充的密封材料就少了,木料的用量也减少了。对施工的人来说,省料就是省工,省工就是省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对坐船的人来说,省料就是省命。“
王景弘沉默了一会儿。
“这张图,是谁画的?“沈砚舟问。
“船厂的总图师。“王景弘说,“姓周,叫周德海。在这船厂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那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沈砚舟说,“所以,不是他画错了,是有人在他画完之后,偷偷改了图。“
“改图的人,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他掰着手指,“第一,能接触到原图;第二,懂得造船术数,知道改哪里不会被一眼看穿;第三,有省料的动机。“
王景弘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是说,船厂内部有人故意破坏?“
“不一定是故意破坏。“沈砚舟说,“也可能只是为了贪工料,把省下来的木料和桐油卖到外面去,赚一笔外快。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如果按这张图施工,宝船的结构强度会比设计值低两成以上。到了海上,遇到大风浪,“
他没有说完。
但王景弘听懂了。
“我要查。“王景弘说。
“别查。“沈砚舟拦住了他,“现在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的第一天。“沈砚舟说,“第一天就查出船厂的猫腻,我以后在船厂还怎么待?那些匠人会把我当成什么?钦差?眼线?告密者?“
王景弘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探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改回来。“沈砚舟说,“不动声色地改。不查是谁做的,不追究责任,只把图上的数据修正回设计值。施工的时候,我会盯着每一个关键节点,确保实物和修正后的图一致。“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王景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沈砚舟。
“这是火长的临时通行牌。凭此牌,你可以在一号坞和二号坞的任何区域出入,包括图房、木作坊、铁作坊和船台。但,不能进物料库和军械库。那是禁区。“
沈砚舟接过腰牌,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王景弘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王景弘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刚才说改图的人'懂得造船术数',在龙江船厂,懂得造船术数的人不超过十个。其中有三个是火长候选。“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改图的人,可能就在我身边?“
“我只是提醒你。“王景弘说,“寮房里那三个,陈老、方四、马六,都是跑过远洋的老水手,也都是火长的有力竞争者。他们对你被选为镇海号火长这事,心里不服。“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景弘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砚舟没有回答,转身下了舷梯。
他走在船坞的木栈道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改图的人,懂得造船术数、能接触原图、有省料动机,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范围确实很窄。但他不想查,不是不想得罪人,而是时间不够。
宝船合拢的工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内,他必须把所有被改动的数据修正回来,并且确保施工不出差错。这已经是一个极为繁重的任务,他没有余力去追查谁改了图。
何况,改图的人,也许不是冲着他来的。也许只是为了贪一点工料钱,也许早就干了很多次,只是以前没有被发现的船足够大到让偏差变得致命。
但,
万一不是呢?
万一改图的目的不是贪工料,而是,故意让宝船出问题?
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只是“省料“了,那就是破坏。是蓄意破坏。
他停在栈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宝船。
巨船静静地伏在坞坑里,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它的身体。工匠们在船上忙忙碌碌,锤声、锯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嘈杂的交响。
这艘船,是整个船队的旗舰。
如果旗舰在海上出了问题,整支船队都完了。
想到这里,他的后脊窜起一阵凉意。
他加快了脚步。
图房在船厂的西北角,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口挂着一把铜锁。
沈砚舟用腰牌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一个天窗透进一线光。光线落在一张巨大的图桌上,桌上铺着厚厚的牛皮纸,纸上是宝船的全套施工图,总布置图、线型图、结构图、舱壁图、桅杆图、帆装图,一共十二张,每张都有八尺见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数字。
沈砚舟关上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先看总布置图,这张他已经在甲板上看过,知道了四处偏差的位置。但他需要确认的是:还有没有其他的偏差?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白纸,这是他来图房之前从木作坊顺手拿的,开始逐项核对。
核对的方法很简单:拿图上的数据和设计值对比。设计值从哪里来?从他脑子里来,三天前,王景弘把宝船的设计参数抄了一份给他,他已经全部背了下来。
龙骨长:十一丈二尺。图上标注:十一丈二尺。无误。
船宽:三丈四尺。图上标注:三丈四尺。无误。
型深:一丈三尺。图上标注:一丈三尺。无误。
……
他一项一项地核对,速度不快但极其仔细,每一项都核了三遍。
核到第四十七项的时候,他停了。
舵杆中心线偏右两寸,已知。
核到第六十三项的时候,又停了。
第三舱壁位置偏前半尺,已知。
核到第八十九项,
第七舱和第八舱之间的过道宽度两尺三寸,已知。
核到第一百一十二项,
锚链孔位置偏前六寸,已知。
四项偏差,全部是已知的。没有新增的。
他松了一口气,至少改图的人没有在别的地方动手脚。偏差仅限于这四处,影响范围可控。
他开始在白纸上绘制修正图。
修正图不需要重画整张总布置图,只需要画出被改动部分的正确尺寸和位置,然后在旁边注明修正量,施工的时候照着修正值做就行了。
他画得很细致,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用尺子量过,精确到分。炭笔在牛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画到舵杆修正图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推门。铜锁已经被他打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一个人站在门口。
逆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肩很宽,脖子跟大腿一样粗,
是那天在选拔场上被他点了曲池穴的大汉。
沈砚舟的手不动,炭笔稳稳地握在指间,笔尖抵在纸上。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不是僵硬,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你是谁?“他问。
“我姓铁。“大汉说,“铁大椿。船厂的铁作头。“
铁作头,管的是船厂所有的铁活:铁钉、铁箍、铁锚、铁链、舵杆、舵机,凡是铁做的,都归他管。
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名字。
“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铁大椿走进图房,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又暗了下来,只有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脸上横着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从左眉梢扭到右颧骨。
他走到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沈砚舟画的修正图。
“舵杆,偏了两寸?“他说。
沈砚舟没有遮掩。“嗯。“
铁大椿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他说,“昨天浇舵杆的时候,我就觉得模具的中心线不对。但图上标的就是那个数,我也不好多说,图房的人说图没错,那就是没错。“
“你当时觉得哪里不对?“
“舵杆和龙骨尾端的榫口对不上。“铁大椿说,“我铸了二十年的舵杆,闭着眼都能摸出榫口的位置。那个舵杆,偏了。偏得不多,两寸左右。但两寸就是两寸,上了船就是事。“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说事的。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铁大椿搓了搓手,“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真的是船厂的木匠?“
沈砚舟的炭笔停了一瞬。
“你觉得我不像?“
“不像。“铁大椿说,“木匠不会看图,至少不会看总布置图。木匠只管刨板子、锯木头,图上的事归图师管。你能看出舵杆偏了两寸、舱壁偏了半尺,这不是木匠的本事,这是造船师的本事。“
他的目光钉在沈砚舟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舟把炭笔放下了。
他看着铁大椿,看了几息。
然后,他说,
“我是沈砚舟。苏州人。充军来的。在船厂干了三年木活。祖父是钦天监的。“
他选择了说部分真话。
钦天监,这三个字一出口,铁大椿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一个隐秘的痛点。
“钦天监……“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你祖父,叫什么?“
“沈文渊。“
铁大椿的身体微微一震。
就一震。然后恢复了正常。
但沈砚舟捕捉到了,就像他在选拔场上捕捉到纪纲笑容的凝滞一样,铁大椿认识“沈文渊“这个名字。
“你认识我祖父?“他追问。
“不认识。“铁大椿摇头,“我只是在,听说过。“
“在哪里听说的?“
铁大椿沉默了。
他的嘴紧紧抿着,像一道上了锁的门。
沈砚舟没有逼他,他知道自己逼不出来。这种人,嘴巴比铁还硬,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的。
“好吧。“他说,“你不愿说就算了。但,如果你想说什么,可以来找我。我住在火长寮房,最里面那间。“
铁大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图上的错,我会改。“他说,“舵杆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沈砚舟独自坐在图房里,看着门口铁大椿消失的方向。
铁大椿认识“沈文渊“这个名字。
一个船厂的铁作头,怎么会认识一个钦天监的官员?
除非,他们之间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而这种联系,也许就跟祖父的冤案有关。
他把这个疑问埋进了心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修正图。
画到天黑。
亥时。
船厂熄了灯,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更敲三下,沉闷而迟缓。
沈砚舟没有回寮房,他从图房出来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船厂的围墙根,绕到了东北角的一处死角。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铁渣,杂草长得半人高,平时没人来。他蹲在一堆铁渣后面,背靠围墙,看着二十丈外的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是锦衣卫在船厂的临时驻点。
一栋独立的砖房,比周围的工棚高出半个头,屋顶上有一根旗杆,白天挂的是龙江卫所的旗帜,但沈砚舟知道,那是幌子。真正的锦衣卫标志,是门框上方暗藏的一块铁牌,刻着锦衣卫的徽记,一面绣春刀交叉一面令旗。
他白天不敢靠近,锦衣卫的人眼毒,生面孔一露就被盯上。但夜里不一样,夜里换防的间隙有一炷香的空档,他可以趁这段时间摸到近处,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子时刚过,砖房的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就是选拔那天坐在郑和右侧的两个锦衣卫武官:国字脸有疤的那个,和面白无须冷笑的那个。
有疤的叫陆九,沈砚舟白天打听过了,是锦衣卫百户。面白无须的叫杨栎,是总旗。
两人站在门外,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沈砚舟听不全,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词,
“……名单……“
“……胡党……旧人……“
“……周德海……“
“……今晚……“
周德海!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沈砚舟的耳朵。
周德海,船厂的总图师。画了二十年图、从没出过差错的老图师。就是那个“被改了图“的人。
锦衣卫为什么提到周德海?
难道,改图的事,不只是贪工料那么简单?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陆九和杨栎说完了话,分头行动,陆九往船厂大门方向走,杨栎往船坞方向走。
沈砚舟跟了杨栎。
杨栎走得不快,脚步声很轻,但不如纪纲轻,沈砚舟跟在三十步外,靠着木料垛子和工棚的遮挡,始终保持着距离。
杨栎走到二号坞和三号坞之间的通道时,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堆到两丈高的木料,中间只容一人通过。月光被木料垛子挡住了,巷子里一片漆黑。
沈砚舟犹豫了一下,跟进去,很容易被发现;不跟进去,就失去了杨栎的踪迹。
他跟了进去。
巷子比他预想的更长,走了大约五十步,还没到头。他伸手摸着木料垛子的侧面,凭触觉判断方向。木料是榆木的,粗糙的树皮蹭着他的掌心,像一张张干裂的老脸。
走到第六十步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不是杨栎。是两个人。
一个声音粗哑,带着喘息,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另一个声音冷而平,是杨栎。
“……我不认识什么胡惟庸……“粗哑的声音说,“我只是个画图的……“
“周德海,你少装。“杨栎的声音,“你在洪武二十三年之前,不叫周德海,你叫周德,在应天府当过书吏。胡惟庸案发那年,你改名换姓,跑到龙江船厂躲了起来。这些,我们都查清楚了。“
“那……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的事,也是事。“杨栎说,“你替胡惟庸抄过一份文件,一份关于建文帝出逃路线的密档。这份密档,现在在哪里?“
沈砚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建文帝。出逃路线。密档。
又是建文帝。
周德海,不,周德,居然跟胡惟庸案和建文帝都有牵连!
“我……我不知道什么密档……“周德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照着抄了一遍,内容我没看……“
“你没看?一个字都没看?“杨栎冷笑,“你当我们是傻子?密档上写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否则你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跑路?“
“我……我害怕……胡惟庸案杀了那么多人……我只是个书吏……我怕被牵连……“
“怕被牵连,就更应该配合我们。“杨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比严厉更可怕,像一把裹着棉布的刀,“把密档交出来,或者告诉我们密档的内容,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他停了一拍。
“否则怎样?“周德问。
“否则,你想想沈文渊的下场。“
四个字。
沈文渊。
沈砚舟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们在用祖父的名字威胁周德海!
这意味着,祖父的冤案,和周德海有某种关联!或者说,和那份“密档“有某种关联!
他恨不得冲出去,揪住杨栎的领子问个清楚,
但他没有。
他咬紧了牙关,死死地蹲在木料垛子后面,一动不动。
冲动是死路。他必须冷静。
巷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周德海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密档……我已经烧了……“
“你烧了?“
“烧了……二十年前就烧了……我怕被人搜出来……就烧了……“
“你确定?“
“我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杨栎冷哼了一声。
“周德海,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如果让我们查出来你还在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
脚步声响起,杨栎走了。
沈砚舟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渐远,然后消失。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从木料垛子后面出来。
巷子里空了。周德海也走了。
他站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
今天夜里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多得他的脑子一时消化不了。
周德海,原名周德,胡惟庸案的相关人,改名换姓潜伏船厂二十年,抄写过建文帝出逃路线的密档,密档已烧,
还有,沈文渊。
杨栎用“沈文渊的下场“来威胁周德海。这说明,在锦衣卫的记录里,沈文渊和周德海是有关联的,他们可能都属于同一个“案件网络“,都是胡惟庸案的余波所及之人。
但,祖父是钦天监的官员,周德海是应天府的书吏,两人分属不同的衙门,怎么会有关联?
除非,那份密档。
密档是胡惟庸的文件,内容是建文帝的出逃路线。周德海抄写了这份密档,那么,是谁让他抄的?是胡惟庸本人,还是胡惟庸的某个下属?
而祖父,一个钦天监的官员,为什么会卷入这件事?
答案也许只有一个,
密档上的“出逃路线“,不是普通的地理路线,而是星象路线。
建文帝从金陵出逃,往哪个方向走,走多远,到哪里落脚,这些问题,对于一个懂星象的人来说,可以通过推算帝星的运行轨迹来预测。而钦天监,正是唯一有能力进行这种推算的机构。
如果祖父参与了这种推算,哪怕只是提供了星象数据,他就是“同谋“。
在锦衣卫的逻辑里,同谋就是死罪。
但,这只是他的推测。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沿着巷子走出来,回到了船厂的大路上。
月光照着空旷的船坞,照着那艘沉默的宝船,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弓。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极星在正北方,天枢和天璇在右上方,斗柄指东,
春天。
春天是出发的季节。
他低下头,把今夜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分类、归档、加密,像他祖父当年整理星象数据一样,把混沌的信息梳理成清晰的脉络。
脉络还很不完整,缺太多环节了。但有一条线已经隐约可见:
胡惟庸,密档,周德海,沈文渊,星象推算,建文帝出逃路线,
这条线的起点是胡惟庸,终点是建文帝。而他的祖父,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一个被碾碎了的一环。
他握紧了腰间的罗盘剑。
剑柄上的鲨鱼皮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急。急则生乱。
现在最重要的是,上船。
只有上了船,离开金陵,他才有空间和时间去追查真相。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确保宝船不出问题。
如果周德海被锦衣卫逼得太紧,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比如再次篡改图纸,或者更直接的破坏,那宝船就危险了。
他必须盯住周德海。
但,不能让锦衣卫发现他在盯。
这是一场在暗处进行的博弈,他和锦衣卫之间、他和周德海之间、他和船厂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之间,所有人都在暗处,所有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底牌。
而他,是底牌最少的那一个。
也是底牌最关键的那一个。
因为他手里有剑坯上的星图。有密旨。有王景弘的支持。有郑和的默许。
还有,祖父留给他的那个信念:以此剑,寻其路。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寮房。
门上的桐油黑糊已经被他冲干净了,但门框上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推门进去。
寮房里,三个火长候选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脱了鞋,躺下。
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条路,
很长很长的一条路,从龙江船厂出发,穿过长江,越过南海,延伸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之中,
那条路的尽头,是答案。
也是未知。
翌日。
辰时刚过,郑和的人来找他了。
“沈火长,正使太监请你上船。“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修正图,整了整衣服,跟着来人往一号坞走去。
宝船的甲板上,郑和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直裰,换了一身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脚上蹬了一双草鞋,鞋底沾满了木屑和铁锈。
这不是上朝的郑和,是上船的郑和。
“你来。“郑和招了招手。
沈砚舟走过去。
郑和站在船尾的舵机旁边,手按着舵杆的顶端。
“这根舵杆,你觉得怎么样?“
沈砚舟昨天已经验过了,舵杆偏了两寸。但铁大椿昨晚说他会改,不知道改了没有。
他走到舵杆旁边,单膝跪下,用手指摸了摸舵杆和龙骨尾端榫口的接合处。
接合严密,没有偏移。
他站起身,走到舵杆的另一侧,蹲下来看舵杆的中心线,
对齐了。
偏右两寸的偏差,已经修正回来了。
铁大椿做事倒快,一夜之间就把舵杆重新浇铸了一根。
“没问题。“他说。
郑和看了他一眼。
“你只看了一眼就说没问题?“
“不需要看两眼。“沈砚舟说,“接合面严丝合缝,中心线对齐,偏移量为零,这就是标准。“
“你用什么量的?“
“手指。“
郑和的眉毛挑了一下。
“手指量得出两寸的偏差?“
“量得出。“沈砚舟说,“我的手指,从指尖到第一关节,正好一寸。两根手指并排,就是两寸。“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两点指节的间距,恰好两寸。
郑和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转身,往船舱里走。
“跟我来。“
沈砚舟跟在后面,走下了甲板,进入船舱。
船舱内部还没有装修,只有裸露的木板和骨架,像一具未穿上衣服的躯体。横舱壁一根根地立在面前,把船内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隔间,这就是水密隔舱。
水密隔舱是中国造船术的最大独创,把船内部分成若干个密封的舱室,如果某个舱室进水,只需要封闭该舱,水就不会蔓延到其他舱室,船就不会沉。
这项技术,早在唐代就已经出现,到了明代已经发展得极为成熟。但宝船的尺寸远超以往的任何船只,水密隔舱的设计也因此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舱壁的强度、密封材料的性能、舱壁与船壳板的连接方式,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做到极致。
郑和走到第三道横舱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道舱壁,你检查一下。“
沈砚舟走上前。
他先看,看舱壁的整体形状、板材的拼接方式、钉子的排列密度、密封膏的涂抹均匀度。
然后摸,用手掌贴着舱壁的表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感受板面的平整度和接缝的严密程度。
然后敲,用指关节叩击舱壁的不同位置,听声音的变化。实心的地方,声音闷而沉;空心的地方,声音脆而亮。如果某处有暗藏的裂缝或空洞,声音会明显不同。
他敲了大约五十下,覆盖了舱壁的全部面积。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舱壁底部的漏水孔。
漏水孔是水密隔舱的关键部件,每个舱壁底部有一个小孔,平时用木塞堵住,需要排水时就拔掉木塞,让积水流入舱底的水道排出船外。漏水孔的密封性直接决定了舱壁的水密性,如果孔壁和木塞之间有缝隙,水就会从这个缝隙渗入相邻的舱室,水密隔舱就形同虚设。
他拔出木塞,放在眼前看了看,木塞的锥度和孔壁的锥度一致,表面涂了桐油石灰膏,没有裂纹。
他把木塞重新塞回去,用力拧了一圈,拧不动了。密封严实。
他站起身。
“这道舱壁,合格。“
郑和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沈砚舟想了想。
“有一个建议。“
“说。“
“漏水孔的木塞,现在用的是整块榆木。“沈砚舟说,“榆木硬度够,但韧性差,在海水的浸泡下,时间长了会膨胀变形,导致密封不严。我建议改用铁力木,铁力木的硬度和耐腐蚀性都比榆木强,而且膨胀系数小,不容易变形。“
郑和看了他一会儿。
“你懂木材?“
“我在船厂干了三年木活。“沈砚舟说,“什么木材能泡多久、在什么条件下会变形、变形量是多少,这些都是基本的。“
“铁力木的造价是榆木的三倍。“郑和说。
“但铁力木的寿命是榆木的五倍。“沈砚舟说,“长远算,省钱。“
郑和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舱壁前,用手摸了摸木塞的表面,然后拔出来,看了看塞头和孔壁的接触面。
“好。“他说,“改铁力木。这个建议我准了。“
他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继续检查。“
沈砚舟继续往前走,第四道舱壁、第五道舱壁、第六道舱壁……
每到一道舱壁,他都用同样的方法检查:看、摸、敲、验漏水孔。
检查到第八道舱壁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舱壁的左下角,有一处钉子的排列密度不对,比标准少了两颗。
少两颗钉子,意味着舱壁左下角的连接强度降低了约一成。在正常航行中,这一点降低不会有明显影响;但在遇到风浪的时候,船体会发生扭曲变形,应力最大的地方恰恰是舱壁的四个角,如果角落的钉子不够,板材可能被撕裂,导致舱壁失效。
他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钉孔的位置有痕迹,说明原来是有钉子的,但后来被人拔掉了。
拔钉子的人,手法很利索,钉孔周围的木质没有被撕裂,说明不是硬撬的,而是先用锤子把钉帽打扁,再用凿子把钉子顶出来。
这和改图的手法如出一辙,不是粗暴的破坏,而是精密的、隐蔽的篡改。只有懂造船的人才知道拔哪些钉子不会立即被发现。
“这里有问题。“他站起身,对郑和说。
“什么问题?“
沈砚舟指出了少钉的位置和数量,以及可能造成的后果。
郑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从手法来看,和改图的是同一个人。“
郑和沉默了几息。
“你说改图的事,不是贪工料?“
“现在看来……也许不只是贪工料。“沈砚舟斟酌着用词,“拔钉子这种事,省不了多少料,两颗铁钉值几个钱?但如果这面舱壁在海上失效,整艘船都有危险。“
“你是在说,有人故意破坏?“
“我不确定。“沈砚舟说,“但有这个可能。“
郑和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又是锚。沉甸甸的锚,深深地抓住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还是要说?“
“还是要说。“
郑和转过头,看着舱壁上那个少了两颗钉子的角落。
“好。“他说,“这件事,我来查。你,继续检查。“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砚舟。
“这是正使太监的手令。凭此令,你可以在船厂任何区域出入,包括物料库和军械库。“
沈砚舟接过令牌,心头微震。
物料库和军械库是禁区,王景弘的腰牌都进不去。郑和给他这块令牌,等于把整座船厂的钥匙交给了他。
这不只是信任,是授权。
授权他查。
“谢郑公公。“他说。
“不用谢。“郑和说,“你替我查出问题,我该谢你。“
他转身往舱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你那个建议,改铁力木的事,不只适用于漏水孔的木塞。“他说,“所有水线以下的连接件,凡是用木质的,都改铁力木。你去查一遍,列个清单给我。“
“是。“
郑和走了。
沈砚舟独自站在第八道舱壁前,看着那两颗空着的钉孔。
钉孔是黑的,像两只空洞的眼眶。
他从腰间取出罗盘剑,用剑尖在钉孔旁边的木板上轻轻刻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查“字。
刻完,他收剑,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三天,沈砚舟把宝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从船首到船尾,从龙骨到桅顶,从外壳板到内舱壁,每一个部件、每一个连接点、每一条缝隙,他都看了、摸了、敲了、量了。
结果,除了已知的四处图纸偏差和一处少钉问题之外,没有发现新的隐患。
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破坏者只在那些地方动了手脚,还没有来得及做更多;要么他刻意控制了破坏的范围,让它看起来像“贪工料“的级别,而不像“故意破坏“。
不管哪种可能,沈砚舟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在检查的同时,也完成了郑和交办的第二件事,列出所有需要改用铁力木的木质连接件清单。
一共四十三项。
包括:漏水孔木塞、舱壁角铁垫木、舵杆轴承木套、锚链孔衬木、桅杆座垫木、船壳板钉孔木栓……
每一项,他都标注了现有材质、建议改用材质、数量、位置和更换理由。清单写在三张牛皮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他把清单交给了郑和。
郑和看了一遍,没说话,把清单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人,我看好了。“
沈砚舟愣了一下。
“我的人?“
“铁大椿。“郑和说,“他昨晚重新浇了一根舵杆,我的人看到了。他浇舵杆的时候,你在图房画修正图,你们两个,一前一后,一个改图一个改实物,配合得很默契。“
沈砚舟的心提了一下。
郑和的“人“看到了铁大椿浇舵杆,那是不是也看到了他进图房?
“郑公公,我,“
“不用解释。“郑和说,“铁大椿这个人,我了解,他是船厂最好的铁匠,也是最倔的牛。他不服人,但他服事。谁能把事做对,他就听谁的。你现在,让他服了。“
他看着沈砚舟。
“这是好事。船上的铁活,以后让铁大椿直接找你对接口,不用再过工头。“
沈砚舟点了点头。
“还有,“郑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周德海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砚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知道郑和是指哪件事,周德海改图?还是周德海的真实身份?
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
“知道一部分。总布置图有几处偏差,我正在修正。“
“我问的不是图。“郑和说,“我问的是,他这个人。“
他走近了一步。
“昨夜,锦衣卫的人找过周德海。你也在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沈砚舟从头顶凉到脚底。
郑和知道他昨夜跟踪了锦衣卫!
“郑公公,我,“
“你不用解释。“郑和又说了一次“不用解释“,但这次的语气比上次重得多,“你做的事,我心里有数。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镇海号的火长,不是船厂的苦力,也不是锦衣卫的暗探。“郑和说,“你的身份变了,做事的方式也要变。苦力可以用蛮劲去拼,暗探可以躲在暗处偷听,但火长不行。火长是明面上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昨晚去的地方、做的事,锦衣卫的人也看到了。“
沈砚舟的后脊窜起一阵寒意。
“他们也看到我了?“
“他们是锦衣卫,你以为你躲得过他们的眼睛?“郑和说,“他们没当场拿你,不是因为没看到,是因为你还不够格让他们动手。“
这句话说得极重。
但沈砚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郑和在警告他,但也在保护他。
如果锦衣卫“看到了“他跟踪,却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够格“,而是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不让锦衣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郑和。
“郑公公……“沈砚舟的声音有些涩,“多谢。“
“不用谢。“郑和说,“我保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艘船。船不能没有火长,火长不能出事。你出了事,船就出事。船出了事,两万七千条人命就没了。“
他看着沈砚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你以后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不用。“
沈砚舟说。
他听懂了,郑和的意思是:你可以查,但不能暗查。你要查什么,光明正大地查。你是火长,火长检查船上的一切都是份内之事。你不需要躲躲藏藏,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该做的事。
至于那些不在“份内“范围内的,比如周德海的身份、比如锦衣卫的动向,
那就用另一只手去做。
一只郑和看不见的手。
当天傍晚,沈砚舟去找了铁大椿。
铁作坊在船厂的东面,一间敞开的大棚子,四面通风,中间是一座锻炉,炉火日夜不息。铁大椿不在炉前,他蹲在棚子外面的一块磨石旁,磨一把铁锤。
锤头已经磨得锃亮了,但他还在磨,磨的不是锤面,是锤柄的末端。他在把锤柄末端磨成一个尖锥状。
“铁大哥。“沈砚舟走过去。
铁大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
“什么事?“
“舵杆的事,谢了。“
“不用谢。是我浇的杆,偏了就该我改。“
“不是你偏的,是图偏了。“
“图偏了,我也该看出来。“铁大椿把锤子放在膝上,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在他对面蹲下来。
“周德海。“他说。
铁大椿的眼神变了,变冷了,像铁水浇在了冰面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
“我不知道。“
“铁大哥,“沈砚舟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周德海的真实身份。你也知道我祖父的事。你昨夜说'听说过'沈文渊这个名字,你不是在船厂听说的,是在别的地方。“
铁大椿不说话了。
他的手攥着锤柄,指节发白。
沈砚舟看着他,等了很久。
久到炉火噼啪响了几十下,久到磨石上的铁锈被风吹走了一层,久到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周德海,周德,是胡党案的外围人员。“铁大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不是胡惟庸的人,但他替胡惟庸做过事,抄文件、递消息、跑腿打杂那种。胡党案发之后,他改名换姓,逃到龙江船厂,靠一手绘图的本事站稳了脚跟。“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爹也是胡党案的外围人员。“
铁大椿的声音,像铁块砸在铁砧上,沉,硬,不带任何感情。
“我爹叫铁三。当年是应天府的一个铁匠,给胡惟庸的府邸打过铁器。胡党案发之后,我爹被抓进锦衣卫的昭狱,关了三年,没审出什么,最后病死在里面。我那时候十二岁,被送到龙江船厂当学徒,也是改名换姓,从'铁三的儿子'变成了'铁大椿'。“
他看着沈砚舟。
“所以,我'听说过'你祖父的名字。不是在外面听说的,是在锦衣卫的牢房里听说的。我爹被抓进去之后,隔壁牢房关的就是你祖父。他们在夜里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耳朵贴着墙,能听见。“
沈砚舟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们,说了什么?“
“你祖父说,'密档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爹问,'密档在哪里?'你祖父说,'在星图上。'“
在星图上。
四个字,像四颗铁钉,钉进了沈砚舟的脑子。
密档在星图上!
不是那份被周德海烧掉的纸质密档,真正的密档,是星图!
是祖父手绘的那幅河图!
是剑坯上的二十八宿星图!
他一直以为河图和星图是数术和天文的图谱,但实际上,它们是密档!是建文帝出逃路线的加密记录!
星图上的每一个星宿位置、每一条连线、每一个角度,都不是单纯的天文数据,而是地理坐标!是路线的节点!是建文帝从金陵出逃之后,一路经过的地点和方向!
怪不得锦衣卫对书房翻得那么仔细,他们不是在找纸质的文件,而是在找那幅河图!
怪不得祖父把剑坯藏进暗格,因为剑坯上的星图,就是密档本身!
怪不得纪纲对剑坯星图如此执着,因为他知道,星图里隐藏着建文帝的出逃路线!
一切都对上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星图就是密档,那它上面的“出逃路线“到底指向哪里?
他看不懂。
至少现在看不懂。
星图上只有星辰的位置和连线,没有地名、没有方向标注、没有说明文字,要把这些星辰数据还原成地理坐标,需要极高深的术数推演能力,还需要一组关键的参数,
基准点。
任何星象推演都需要一个基准点,观测者的地理位置。同一个星象,在不同的纬度看到的形态是不同的;要反推地理坐标,就必须先知道观测点的位置。
祖父的观测点在哪里?
金陵?苏州?还是,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剑坯上。在那些刻痕里,在他还没有读懂的数据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抬头看着铁大椿。
“铁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铁大椿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谢你,我是为了我爹。“他说,“我爹死在昭狱里,连个墓都没有。你祖父也死在里面。我们都是胡党案的孤魂野鬼,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这桩破事送命。“
他站起身,把锤子别在腰后。
“你以后要查什么,别一个人查。叫我。“
“你不怕?“
“怕什么?“铁大椿嗤了一声,“我已经怕了二十年了。再怕下去,这辈子就白活了。“
沈砚舟看着他,那张黑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像一道暗红的烙印,左眼眯着,不是在笑,是在看。
看得很远。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一蹲一站,在铁作坊的门口,对着西沉的落日,达成了一个没有仪式、没有见证、没有任何凭证的约定。
但这个约定的分量,比任何白纸黑字都重。
因为它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血写的。
两代人的血。
入夜。
沈砚舟回到寮房,躺了半个时辰,没有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铁大椿的话,“密档在星图上“,这句话的含义太过重大,他需要时间消化。但他同时也知道,时间不等人,宝船的合拢工期在推进,锦衣卫的行动也在推进,任何一方的加速都可能让他陷入被动。
他必须尽快行动。
但他不能像昨晚那样去跟踪锦衣卫了,郑和的警告犹在耳边。
那怎么做?
用“份内“的方式做。
他是火长。火长的职责是检查船上的一切,包括导航设备。
而宝船的导航设备,除了罗盘和星图之外,还有一种东西,
针簿。
针簿,又叫“针路簿“或“针经“,是历代航海人积累下来的航线记录,上面记载着从A地到B地的罗盘方位、航行距离、途经岛屿、水深和洋流情况。针簿是火长的命根子,没有针簿,火长就像瞎子一样,在海上找不到路。
宝船的针簿,存放在船上的导航舱里,也就是舵舱旁边的一间小舱室,专门用来存放航海文书和仪器。
沈砚舟有郑和的手令,他可以进入导航舱。
而导航舱里,除了针簿和罗盘之外,可能还有,
前任火长留下的笔记和星图。
那些东西,也许能帮他解开剑坯星图的秘密。
他起身,穿衣,佩剑,出门。
月色朦胧。他走大路,不躲不藏,光明正大。
路过一号坞的时候,他看到坞坑边上有一盏灯笼,有人在。
他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
郑和。
郑和站在宝船的船首,仰头看着船首像,一尊木雕的龙头,龙口大张,龙目圆睁,朝着江面的方向。
他没有转身,但沈砚舟知道他看到了自己,月光下,郑和的影子投在坞坑的壁上,影子的头部微微偏了一下,说明他的身体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么晚了,还不睡?“郑和问。
“去查导航舱。“沈砚舟说。
“查什么?“
“针簿。还有,前辈留下的星图。“
郑和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查你祖父的案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舟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昨晚跟铁大椿谈了什么。“郑和说,“铁大椿出来了之后,去过铁作坊,我的人跟着他,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沈砚舟的心一沉,但又松了一下。
郑和派了人盯着铁大椿,但不是为了监视他,是为了保护他。如果铁大椿跟锦衣卫有任何不当的接触,郑和会第一时间知道。
“郑公公,“
“我不管你查什么。“郑和打断了他,“你查你的,但有一条:查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查到的东西有多烫。“郑和转过了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深棕色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冷,“胡党案的余波、建文帝的下落,这些东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杀头的罪。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
“铁大椿?“郑和冷笑了一声,“一个铁匠能帮你什么?挡刀吗?“
“够了。“沈砚舟说。
郑和看着他,眼神变了,从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你倒是有种。“他说,“但是,有种不等于有用。你查你祖父的案子,我不管;但如果你查的事影响到船队,我就得管。“
“不会影响船队。“
“你保证?“
“我保证。“
郑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卷纸。
沈砚舟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星图。
不是他祖父的星图,是一张航海星图。上面标注了北半球可见的主要恒星位置,以及各星在一年中不同时间的方位角和高度角。图角有一行小字,
“洪武二十八年,钦天监校订。“
钦天监。
他祖父所在的钦天监。
“这张星图,是当年钦天监为船队编制的航海用图。“郑和说,“我找到了三张,这是其中一张。你拿去看,也许对你有用。“
沈砚舟握着星图,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洪武二十八年,那一年,祖父还在钦天监任职。这张星图,很可能就是他亲手编制的!
如果这张星图和他剑坯上的二十八宿星图有关联,他就可以把两者对照,找出隐藏在星图中的密档!
“郑公公,“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张图,“
“拿去。“郑和说,“看完了还我。“
他转身,走下了船首,沿着舷梯下到了坞坑的底部。
沈砚舟站在原处,看着郑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他手中的星图上,照着那行小字,
“洪武二十八年,钦天监校订。“
他把星图小心地卷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向导航舱。
这一次,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人。
导航舱很小,不到两丈见方,四壁是厚实的杉木板,上面钉了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罗盘、沙漏、星盘和一摞摞的针簿。舱中央有一张折叠式的小桌,桌面可以掀开,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些更重要的文书:航线授权令、外交国书副本、船队编制名册。
沈砚舟先查看了暗格里的文书,没有异常。然后,他翻看了架子上的针簿,一共七册,分别是通往占城、暹罗、满剌加、旧港、锡兰山、古里和忽鲁谟斯的航线记录。每册针簿的封面都注明了编制年份和编制者姓名。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七册针簿中,有五册的编制年份是“永乐二年“,编制者是“王景弘“;但剩下两册,占城和旧港,的编制年份是“洪武三十年“,编制者是“沈文渊“。
沈文渊。
又是他。
祖父不仅编制了航海星图,还编制了针簿!
他翻开“占城针簿“,扉页上有一段手写的序言,字迹端正,笔画清隽,
“此簿据洪武二十八年星象实测校正,取北极星为正北基准,磁偏校东三度。自金陵龙江关起针,经福州、占城,全程四千二百里。沿途水深、洋流、风向均经实地验证,可为后学之资。沈文渊识。“
沈砚舟读完了这段话,手在发抖。
祖父不仅推算过星象、编制过星图、绘制过针簿,他还在“实地验证“!
洪武二十八年到三十年,那段时间,正是建文帝在位的时期。祖父以钦天监的身份“实地验证“针路,是不是就是在为建文帝的出逃做准备?
如果是,那针簿上的航线,也许就是出逃路线的一部分!
他把两册针簿和郑和给他的星图一起摊在桌上,对照着看。
针簿上标注的航线,从龙江关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经过福州、广州、占城,
星图上标注的星辰位置,和针簿上的方位角一一对应,北极星的高度角随纬度变化的规律,与针簿上记录的各港口纬度完全吻合。
然后,他取出罗盘剑,把剑身上的二十八宿星图和桌上的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三张图。
三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剑身上的刻痕、钦天监的星图、祖父手编的针簿,但它们的底层逻辑是相同的:都以北极星为基准,都采用了球面投影,都标注了磁偏角。
三者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同一首歌的三种谱法,旋律相同,只是乐器不同。
他开始逐一比对。
角宿,东方青龙第一宿,在剑身上位于剑格附近,对应星图上的东方偏北位置,对应针簿上的“福州港外海“。
亢宿,东方青龙第二宿,在剑身上紧接角宿,对应星图上的东方偏北略高处,对应针簿上的“占城北部沿海“。
……
他一路比下去,把二十八宿和针簿上的二十八个节点逐一对应。
对到第十四宿,北方玄武第七宿“壁“,的时候,对应关系断了。
针簿上,“壁“宿对应的节点是“旧港外海“,但旧港针簿到此为止,后面没有更远的航线记录了。
而剑身上的星图,从第十五宿“奎“开始,还有十四宿,对应着十四个尚未被针簿覆盖的节点。
那十四个节点,就是旧港以西的航线!
就是祖父尚未完成“实地验证“的那段路!
就是,建文帝出逃路线的后续方向!
沈砚舟的心跳得极快。
他现在还不能把这十四个节点还原成地理坐标,因为缺少基准参数。但他已经有了思路:如果把前十四宿已经验证过的对应关系作为样本,建立一套星辰坐标与地理坐标的转换公式,就可以推算出后十四宿对应的地理位置。
这套公式,需要极高的术数功底才能推导。但他祖父教过他河图、教过他《周易》、教过他球面投影,他有基础。
他差的只是时间。
而时间,就在远航的船上。
他小心地把所有东西归位,针簿放回架子,星图揣回怀里,罗盘剑挂回腰间。
走出导航舱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天,北极星在正北方,明亮而孤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祖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找到了。“
找到的不是答案,是路。
路就在剑上。
在星图上。
在大海的另一边。
他转身走回寮房。
这一夜,他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