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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苏门答腊逢挑战 刀客比武藏祸心

  椰雨蕉风旧港秋,市嚣鼎沸暗藏钩;短刀出袖寒芒现,长剑横空碧水流。

  非是江湖争意气,实因魍魉妒行舟;一招败敌惊鸿去,迷雾更深绕心头。

  永乐三年,冬初。苏门答腊岛东南巨港(旧港)以北的天然良港。

  郑和船队自满剌加扬帆西行,穿越马六甲海峡,抵达苏门答腊岛东南巨港(旧港)以北的一处天然良港,进行短暂休整与补充淡水。

  赤道的雨季,以一种反复无常的任性彰显着它的存在。晨间还是暴雨如注,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街道、河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然而不过个把时辰,乌云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倏然撕开,炽烈到近乎惨白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蒸腾起弥漫的水汽,将整个巨港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亮晶晶、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甜腻、海水的咸涩,以及集市上万千种货物、牲畜、人群散发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复杂气息。

  巨港,这座扼守巽他海峡与马六甲海峡交汇处的古老港城,在经历了月前那场决定性的海战与陈祖义被擒的风波后,并未沉寂太久,反而以一种顽强的、甚至更加蓬勃的生命力,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宽阔的穆西河浑浊的河水挟带着上游的泥沙滚滚而下,在河口形成一片广袤的、船只如过江之鲫的锚地。来自爪哇的香料船、来自天方的珍珠与地毯商船、来自占城、暹罗的稻米与硬木船、乃至少数胆大的明州、泉州海商的福船广船,与大明船队留下的部分补给、修缮船只混杂一处,桅杆如林,帆影交错,各种语言的叫卖、讨价还价、船工号子、乃至鸡鸣犬吠,混合着热浪与水汽,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初来者的耳膜与神经。

  沈砚舟沿着湿滑的、以不规则石板与夯土混合铺就的狭窄街道,缓缓向集市深处走去。他换下了一贯的深青色劲装,穿着一身与本地商人水手类似的、吸汗透气的浅褐色亚麻短衫与宽腿裤,脚下是便于行走的麻鞋,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竹笠,用以遮挡那毒辣的阳光。脸上依旧残留着海风与连日奔波刻下的淡淡痕迹,左肩与肋下的旧伤在湿热天气下隐隐传来酸痛,但他刻意调整了步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带着些许疲惫的采购水手或小商人,而非那位曾在月前海战中生擒陈祖义、又在满剌加力斩暹罗刀客首领的明军火长。

  此行的目的,并非闲逛。船队在离开满剌加、航向古里的途中,根据航行计划与风向海流,需在苏门答腊东南的旧港(巨港)做一次短暂的停留,补充淡水、新鲜蔬果、肉类,以及一些船只维护所需的特定材料(如产自本地山林的某种特殊树脂和硬木)。更重要的是,需与留守此地的旧港宣慰使司官员、以及新任命的、协助稳定局势的明军小分队取得联系,了解陈祖义覆灭后南洋海域的最新动态,尤其是共济盟可能的反应与残余势力的动向。郑和将采购与联络的部分任务交给了沈砚舟,既是信任,也因他对旧港情况相对熟悉,且行事沉稳机警。

  然而,沈砚舟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采买。苏门答腊,尤其是这巨港一带,是陈祖义多年经营的老巢,虽经海战重创,但其残余势力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未必肃清。更重要的是,根据陈祖义口供及潜龙窟名册显示,共济盟在苏门答腊岛西北端的“哑齐国”(亚齐)地区设有一处隐秘据点(仓库或联络站)。此地与巨港虽隔岛相望,但海路可通,陆路亦有商道相连,共济盟在此地的潜在势力,绝不可小觑。自己此行,或许早已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

  集市位于穆西河一条支流的两岸,以无数高脚木屋和简陋摊位组成,拥挤、嘈杂、充满生机,也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贩卖的物品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胡椒、豆蔻、丁香,散发着浓烈辛香;颜色艳丽却质地粗糙的爪哇蜡染布、来自印度的细棉布;各种晒干的鱼虾、熏制的肉类、用蕉叶包裹的粘稠棕榈糖;活鸡活鸭在笼中扑腾,牛羊在木栏后咀嚼草料;更有贩卖旧衣物、二手工具、劣质首饰、甚至一些来路不明、锈迹斑斑的刀剑与奇异“古董”的摊位。肤色黝黑、衣着各异的商贩与顾客摩肩接踵,各种南洋土语、汉语方言、阿拉伯语、泰米尔语交织成一片难以分辨的嘈杂背景音。

  沈砚舟在一名精通当地土语与市场情况的通事(施进卿派来协助的老吏)陪同下,看似随意地穿行在摊位之间。他目光沉静,仿佛只是在比较货物成色与价格,实则“观澜式”心法悄然运转,如同无形的触角,感知着周遭人群的气息流动、目光注视。他能感觉到不少好奇、敬畏、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目光——大明船队的赫赫威名与月前海战的胜利,显然已深入此地人心。但也有些目光,带着审视、冷漠,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他先后去了几个相熟的、由旧港宣慰使司担保的商铺,订购了所需的粮蔬、肉类与少量药材。又通过通事,与一位专门供应船用物资的华商接洽,谈妥了树脂与硬木的采购。过程顺利,价格也算公道。然而,就在他完成主要采购任务,准备前往河边与留守明军小分队约定的联络点碰头时,异样的感觉骤然袭来。

  那是一种被刻意收敛、却依旧如同针尖般刺人的“注视”。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时隐时现,仿佛有不止一双眼睛,在嘈杂拥挤的人群缝隙中,牢牢锁定了他。这目光与寻常的好奇或敬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审视,甚至……一丝跃跃欲试的挑衅。

  沈砚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刻意回头张望,只是将“观澜式”的感知提升到更精微的层次。他“听”到身后不远处,隔着几个摊位,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声很轻,落地沉稳,绝非普通市民或商贩。他们呼吸绵长均匀,即使在闷热拥挤的环境中,也显示出不错的内息功底。更关键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气息——阴冷、凝练、带着一丝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腥气,与他在旧港雨林、潜龙窟、乃至满剌加遭遇的那些共济盟杀手,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内敛,显然更擅于伪装与潜伏。

  共济盟的人!果然盯上来了!沈砚舟心头一凛。对方没有在僻静处直接发动袭击,而是在这光天化日、人潮汹涌的集市上尾随,意欲何为?是单纯监视?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动声色,向通事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快脚步,向河边相对开阔、但人流依旧不少的码头区走去。那里有明军的补给船停靠,也有更多水手、力夫聚集,万一有事,更容易应对或引起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相对拥挤、两边摊位售卖着各种气味刺鼻的腌制鱼虾和香料的区域时,前方人流忽然一阵骚动,几个抬着沉重木箱的苦力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横冲直撞而来。沈砚舟与通事不得不向侧方避让,挤到了一处贩卖各色南洋短刀、匕首、砍柴刀的摊位前。

  摊位后,坐着一名肤色黝黑、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者,似乎对生意并不上心,只是懒洋洋地摇着蒲扇。摊位上摆着的刀具样式粗犷,大多做工粗糙,刀刃也缺乏保养,锈迹斑斑。

  就在沈砚舟目光扫过摊位,准备继续前行时——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古怪口音的生硬汉语,突然在身侧响起。

  沈砚舟转头,只见不知何时,摊位旁多了一个人。此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与本地苦力无异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衫,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深棕色,五官平平,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细长,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似无神,但偶尔开合间,却有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一闪而逝。他腰间随意挂着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硬木制成,毫无装饰,刀柄缠着的麻绳也有些老旧了。

  “路过,采买些货物。”沈砚舟淡淡道,脚步未停,不欲多生枝节。

  “看客官步履沉稳,目光有神,不像寻常商贾水手。”那瘦削男子却横移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沈砚舟前行的最佳路线,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倒像是个……练家子。在下对武艺也略有兴趣,尤其喜欢收集各地刀剑。看客官气度不凡,想必身上带有神兵利刃,可否借在下一观,开开眼界?”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砚舟被宽大短衫遮掩的腰间——那里,正是“罗盘剑”悬挂之处。

  挑衅!而且是以一种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沈砚舟心念电转。此人看似普通,但方才横移那半步,时机、角度、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身法不俗。他刻意点明“练家子”与“神兵”,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或者说,冲着自己这把剑来的!是认出自己身份?还是仅仅察觉自己身怀武功,故意找茬试探?

  “山野之人,胡乱练过几手把式防身,哪有什么神兵。不过是把祖传的旧物,不堪入目,恐污了阁下慧眼。”沈砚舟拱手,语气依旧平静,试图绕开。

  然而,那瘦削男子却如同牛皮糖般再次挪步,依旧拦住去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锐利:“客官何必过谦。我苏门答腊男儿,最敬重有真本事的英雄。既然客官也是习武之人,不如……我们以武会友,切磋几招,点到即止,如何?”他拍了拍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刀,“就用这摊上的刀,或者……你我空手也行。就在这街市之上,让大家也瞧瞧热闹,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商贩、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开始起哄叫好。南洋之地,民风彪悍,街头比武、斗鸡、斗兽乃是常事,若有外来“高手”参与,更是能吸引眼球。

  沈砚舟心中冷笑。什么“以武会友”、“切磋几招”,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挑衅与试探!对方选择在这闹市之中公然邀战,一是算准了自己身为“天朝”官员(或疑似),碍于身份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以断然拒绝“友好”切磋;二是借此制造混乱,观察自己的武功路数、反应能力,甚至可能借机下黑手;三来,无论胜负,都能达到干扰自己行程、拖延时间,甚至可能制造事端、引发冲突的目的。这绝非个人好勇斗狠,背后必有指使,且极可能与方才尾随的共济盟眼线有关!

  “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阁下好意,心领了。”沈砚舟再次拒绝,语气转冷,同时向通事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强行离开。

  那瘦削男子见状,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和气”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冰冷与残忍。“要事?恐怕是由不得客官了。”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巨港的街市,有巨港的规矩。外来的强龙,也得盘着。今日这‘切磋’,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一股阴冷而凝练的杀气,如同出洞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沈砚舟,“恐怕就难以‘安然’离开了。”

  图穷匕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对方已打定主意,非要逼自己动手不可!

  沈砚舟眼神瞬间冰冷如霜。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若再退让,不仅自身安全受胁,更可能堕了大明船队的威风,让暗中窥伺的宵小之辈气焰更张。

  “看来,阁下是执意要‘指点’在下了。”沈砚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那瘦削男子。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一股沉静如山、却渊深似海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将对方那阴冷的杀气悄然抵住、化解。“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刀剑无眼,若有损伤,还望勿怪。”

  “哈哈,爽快!”瘦削男子大笑一声,眼中战意升腾,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一推,“锃”的一声轻响,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尺!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在炽烈的阳光下并不反射刺眼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近乎灰黑的色泽,唯有刀刃处一线雪亮,寒气逼人。这绝非摊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而是一柄杀人利器!“就用这柄‘乌牙’,领教阁下高招!此地狭窄,我们去那边空地!”

  他指的是街市旁边、靠近河岸的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沙土地,那里堆放着一些等待装船的货物木箱,也有一些闲散力夫和路人围观。

  沈砚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通事退到安全处,自己则迈步向那片空地走去。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心神则已晋入“观澜式”那无波无澜、映照万物的玄妙境界。周围人群的喧嚣、河水的流淌、风吹帆索的声响、甚至阳光的炽烈、空气中的湿热……一切外界的干扰,都渐渐远去。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了前方那持刀而立的瘦削男子身上,感知着他每一丝肌肉的紧绷、气息的流转、眼神的变幻,以及那柄“乌牙”短刀上凝聚的、越来越浓烈的阴寒杀意。

  空地周围,很快便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沈砚舟是“天朝船队的人”,更是兴奋不已。

  瘦削男子(姑且称其为“乌牙刀客”)在沈砚舟站定后,并未立即进攻,而是缓缓将短刀完全抽出。刀长不足二尺,刃宽约一寸,造型简洁,唯有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如同扭曲蝌蚪般的奇异符号。他双手一正一反握住刀柄,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刀尖微微下垂,指向沈砚舟下盘,摆出了一个颇为古怪的起手式。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蝎,气息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沉静得可怕。

  沈砚舟并未拔剑,只是随意地站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在外人看来,他浑身都是破绽。但在“观澜式”的加持下,他周身气息圆融流转,无懈可击,任何一处“破绽”,都可能瞬间转化为最凌厉的反击陷阱。

  对峙仅仅持续了数息。

  “看刀!”

  乌牙刀客低喝一声,身形骤动!他没有如中原刀客般直冲猛劈,也没有如暹罗刀客般借势狂攻,而是脚下步伐极其诡谲迅捷,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瞬间便切入了沈砚舟身前三尺之内!手中乌牙短刀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闪电,并非砍劈,而是直刺!刀尖颤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笼罩沈砚舟小腹数处要害,速度快得令人眼花!

  这一刺,看似简单,实则将“短、险、快、毒”四字要诀发挥得淋漓尽致!更阴险的是,他左手藏在肘后,五指微张,指尖隐约有幽蓝光泽闪烁,显然藏有淬毒暗器或擒拿手法,与右手刀刺形成隐秘的配合。

  沈砚舟在对方身形微动的刹那,已然“观”其力之将发。“观澜式”下,那迅如闪电的一刺,其力量运行的轨迹、速度的峰值、乃至后续可能的变化,都隐隐浮现于心。他不退不避,直到刀尖及体前尺许,右手才如幻影般抬起,食中二指并拢,以指代剑,精准无比地点向对方持刀右手手腕的神门穴!后发先至,攻其必救!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凝聚了“水经真气”,去势飘忽,角度刁钻,正是“分水诀”中“点水式”的化用。

  乌牙刀客显然没料到沈砚舟应对如此巧妙精准,竟似能预判他出刀的轨迹与力道最强点。他急变招,手腕一翻,乌牙短刀由刺变削,划向沈砚舟点来的手指,同时左手如鬼爪般探出,疾扣沈砚舟右臂曲池穴!变招之快,配合之默契,显示出极其丰富的搏杀经验。

  沈砚舟指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沉,化点为拂,指尖拂过对方刀身侧面,一股柔韧的劲力透出,将其削势带偏。同时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印向对方因探爪而微微暴露的胸口。

  “啪!”

  一声轻微的气劲交击声。乌牙刀客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一道柔韧的水流冲击,虽未受伤,但气息为之一滞,攻势受挫。他眼中惊色一闪而逝,身形急退,与沈砚舟拉开距离,再次摆出守势,看向沈砚舟的目光,已充满凝重与难以置信。

  短短一合,看似平分秋色,实则乌牙刀客已然吃了暗亏。沈砚舟那神乎其技的预判与以指代剑的精准反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果然有些门道!”乌牙刀客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凶光更盛,却也更添了几分谨慎。“再看这招!”

  他不再急于近身强攻,而是开始绕着沈砚舟游走,步伐更加诡秘难测,忽左忽右,时进时退,手中乌牙短刀随着身形摆动,划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残影,如同编织一张死亡之网,不断试探、骚扰,寻找沈砚舟气息与步伐的破绽。他的刀法不再局限于直刺,削、划、撩、抹,招式愈发阴险刁钻,专攻关节、筋腱、下阴等脆弱之处,更不时辅以左手的擒拿、点穴、甚至偷偷弹出细如牛毛的毒针!这完全是刺客与杀手的路数,讲究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不断骚扰,消磨对手精力与耐心,寻隙给予致命一击。

  沈砚舟依旧以静制动,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对方阴狠的攻击。他的“观澜式”全力催动,对方的每一步移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招的力道变化、乃至那隐藏极深的毒针破空声,都清晰映照在心湖。他不再仅仅被动感知,更开始尝试“推演”——根据对方肌肉的颤动、气息的流转、眼神的落点,预判其接下来最可能的两到三种变化!这需要对武学原理、人体结构、乃至对手心理有极深的洞察。沈砚舟在海战、满剌加连番生死搏杀后,对“观澜式”的领悟正在不断深化,此刻面对这精于偷袭暗杀的刀客,正是最佳的磨刀石。

  数招过后,沈砚舟渐渐摸清了对方刀法的某些“韵律”。这乌牙刀客的武功,显然融合了南洋本土的短打技巧、某种偏重阴柔诡变的异域刀术,以及……共济盟杀手训练中那种特有的、追求效率与致命的发力方式与节奏!虽然外在表现与之前遇到的杀手不同,但其内核,尤其是某些发力转换的细微习惯、以及那种漠视生死、只求结果的“神意”,如出一辙!

  “果然是共济盟的狗!”沈砚舟心中再无怀疑。此人绝非寻常好勇斗狠之徒,而是共济盟派来,专门试探、甚至可能借机刺杀自己的外围精锐!

  就在乌牙刀客又一次诡谲的侧步滑斩,刀锋抹向沈砚舟肋下,同时左手三枚毒针悄无声息射向其下盘,自以为配合天衣无缝之际——

  沈砚舟动了!这一次,他不再闪避格挡。在“观澜式”的推演中,对方这一套连招的“节点”,正在其刀势将尽未尽、左手毒针刚刚离手的那个刹那!旧力略衰,新力未续,且因毒针出手,左半侧身形有极其微小的、因发力而产生的凝滞!

  沈砚舟足下发力,身形如同出膛炮弹,不退反进,竟迎着那抹向肋下的刀锋撞去!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让过,乌牙刀擦着他腰侧的衣衫掠过,划开一道口子,却未伤及皮肉。同时,他右手疾探,并非攻向对方持刀右手,而是直取对方因发射毒针而微微前伸、门户稍开的左臂腋下极泉穴!这一下变招,完全出乎乌牙刀客的预料,更是打在了他招式衔接最难受的环节!

  乌牙刀客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冒险,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还能精准反击自己因暗器出手而露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绽!他急缩左臂,右手刀回防已然不及。

  沈砚舟岂容他喘息?右手化抓为掌,掌缘凝聚真气,狠狠切在对方左臂肱骨中段!同时左膝无声无息提起,顶向其因身形失衡而暴露的小腹气海!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乌牙刀客左臂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小腹更是如遭重锤,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身形踉跄暴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痛苦与难以置信。他手中的乌牙短刀都几乎握持不住。

  沈砚舟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一步踏前,右手五指如钩,已然扣向对方咽喉!这一下若抓实,立刻便能制敌于死地!

  然而,就在沈砚舟指尖即将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那乌牙刀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竟不顾自身伤势,将口中残余的鲜血混合着一股真气,猛地向沈砚舟面门喷出!血雾腥臭,隐隐带着黑气,显然蕴有剧毒或邪功!

  沈砚舟早有所备,扣向咽喉的手瞬间收回,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拂出,卷起一股柔韧的劲风,将那蓬毒血尽数扫开,溅落在旁边的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借着这拼死创造的刹那喘息之机,乌牙刀客身形如同受惊的狸猫,向后急滚,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摸,猛地将一物掷向沈砚舟脚前地面!

  “轰!”

  那物事落地即爆,并非火药,而是一大团浓密刺鼻、带着辛辣气味的黑色烟雾,瞬间将两人所在区域笼罩!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有刺激眼睛与呼吸道的作用!

  “咳咳!”周围围观人群猝不及防,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纷纷后退,场面一时大乱。

  沈砚舟闭气凝神,身形急退,脱离烟雾范围,同时“观澜式”感知全力张开,锁定那乌牙刀客的气息。然而,对方似乎极为擅长此道,借着烟雾与混乱,气息迅速远去,向着河边码头人群最密集处遁去,速度奇快,显然是预先规划好的退路。

  沈砚舟并未贸然追击。此地情况复杂,人群密集,对方还有同伙可能接应,贸然深追恐中调虎离山之计或陷入重围。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这才看向那刀客掷出烟雾弹的地方。

  烟雾很快被河风吹散些许,沈砚舟目光一凝,只见爆炸中心的地面上,除了烧灼的痕迹,还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块约两指宽、非木非金的黑色令牌,边缘有新鲜断裂的痕迹,似乎是从某个更大的令牌上强行掰下。令牌一面光滑,另一面,赫然刻着那个沈砚舟与骆炳文都已不再陌生的图案——交错规尺!

  共济盟令牌!果然是共济盟的人!这令牌,是故意留下示威?还是仓皇逃窜时不慎失落?

  沈砚舟上前,用布巾垫着,小心捡起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令牌断裂处参差不齐,不似利器切割,倒像是被巨大力量硬生生掰断。他想起陈祖义供词中提到的,共济盟在苏门答腊西北“哑齐国”的隐秘据点。这刀客,是否就来自那里?此次挑衅,是哑齐国据点的单独行动,还是共济盟更高层的指令?

  “沈……沈大人,您没事吧?”通事脸色发白地跑过来,惊魂未定。周围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但看向沈砚舟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我没事。”沈砚舟将令牌收起,神色恢复平静,“东西都采购齐了?”

  “齐、齐了,都已吩咐送到码头船上了。”

  “嗯,我们去与留守的弟兄会合,然后即刻回船。”沈砚舟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共济盟的触角果然已深入苏门答腊,且对自己,或者说对大明船队的动向极为关注。今日的挑衅试探,恐怕只是开始。哑齐国那个据点,必须尽快查明,否则船队西行,始终如芒在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刀客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冽。警告?试探?无论是什么,这只会让他更加坚定查明共济盟底细、追寻建文帝线索、扫清西洋航路障碍的决心。迷雾虽深,魍魉虽众,然手中之剑,心中之澜,便是劈开一切虚妄与阻碍的依仗。

  河风带着水汽与集市喧嚣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发丝。沈砚舟整了整被划破的衣襟,与通事一同,向着明军补给船停泊的码头,大步走去。身后,巨港的喧嚣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那沙地上被毒血腐蚀出的几点焦黑,与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辛辣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暂而凶险的交锋。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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