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难吃的饭菜
“唔唔!唔——!!”
被楚梦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捂住嘴巴的小雪,像只被擒住的小兽,徒劳地挣扎着,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你这个坏女人放开我我要叫爸爸!”的控诉。楚梦溪的力气不小,小雪一时竟挣脱不开。
“嘘——!小声点,别吵醒你爸爸!”楚梦溪压低声音,凑到小雪耳边,带着一丝急切和诱哄,“姐姐……阿姨我不是坏人。你看,我也不是白吃你的饭,我……我会做饭!我马上做更好吃的给你,就当是赔你的,好不好?别去告状,嗯?”
小雪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里面的愤怒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思索。
做饭?赔我?
她吃了我的饭,赔我一顿……好像……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长得这么好看,比电视里那些明星姐姐还好看,应该……不会骗人吧?爸爸说过,长得好看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但……她看着不凶啊,就是有点笨笨的(指偷吃被抓)。嗯,长得这么好看的姐姐,应该不会骗小雪。如果她骗小雪,再做难吃的,小雪再叫爸爸打她屁股也不迟!
简单(且颜控)的小脑瓜飞速运转,得出了“可以试试”的结论。小雪停止了挣扎,用眼神示意楚梦溪松手。
楚梦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松开捂住小雪嘴巴的手,但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拦着她,怕她反悔跑掉。
小雪获得自由,也没立刻跑,而是仰着小脸,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楚梦溪一番,然后才奶声奶气、却又带着点小大人似的严肃问道:“你……真的会做饭?”
“会!当然会!”楚梦溪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天知道她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仅限于煮泡面和用微波炉加热速食。但此时此刻,为了稳住这个小祖宗,避免在哥哥面前丢脸(虽然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她就是硬着头皮也得说“会”。
小雪见她回答得这么干脆,眼中的怀疑又少了两分。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一本正经地“约法三章”:“那好。你要是做得好吃,让我吃饱饱的,我就不告诉爸爸你偷吃我饭……还有要我喊你妈妈的事情。”她特意强调了“偷吃”和“喊妈妈”这两件“罪行”。
楚梦溪脸上再次闪过一丝尴尬的红晕,但连忙点头:“好,一言为定!”
“拉钩!”小雪伸出小拇指。
“……拉钩。”楚梦溪有些哭笑不得,但也伸出小拇指,跟那根小小的、软软的手指勾在了一起。心里却有点打鼓,做饭……应该不难吧?看哥哥平时做,好像挺简单的,就是把东西放锅里,加点调料,炒一炒或者煮一煮……
达成“协议”后,小雪立刻化身“监工”,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梦溪进了厨房。楚梦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又似乎蕴藏着某种“家庭温馨”魔力的双开门大冰箱。
冷藏室里食材丰富,显然是顾北寒为小雪(和他自己)精心准备的。各种处理好的肉类、洗净的蔬菜、新鲜的鸡蛋、瓶瓶罐罐的调料……琳琅满目。楚梦溪看着这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材料是齐的。
“嗯……做什么好呢?”楚梦溪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顾北寒以前常做的、她爱吃的菜,以及……一些看起来“简单”的菜谱。牛肉……好像有。葱……也有。那就葱椒牛肉吧!听起来不难,葱和椒切一切,牛肉炒一炒,放点调料就好了。
她信心满满地拿出牛肉、大葱、青椒,又翻出了菜刀和砧板。切菜的过程……略有些惊险。楚梦溪握刀的姿势像是在握剑,下刀的速度和力度也像是在对付敌人,砧板被剁得砰砰响,葱和椒被切得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牛肉更是被她“残忍”地分割成了厚薄不均、奇形怪状的块状物。小雪在旁边看得眉头直皱,小声嘀咕:“爸爸切菜没有声音的,而且切得好好看……”
楚梦溪假装没听见,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食材。切好后,她开始热锅,倒油。油温还没上来,她就一股脑把牛肉倒了进去,顿时激起一阵油花和“刺啦”巨响,吓得她往后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扔了。小雪也“呀”地叫了一声,躲到了厨房门后,只探出个小脑袋。
“没、没事!正常现象!”楚梦溪强作镇定,拿起锅铲,开始笨拙地翻炒。牛肉在锅里粘锅、焦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铲动,又加了点水(不知道是不是该加),总算没糊透。然后,她把那盘“惨不忍睹”的葱和椒也倒了进去,继续翻炒。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调味。
楚梦溪看着灶台边一排排的调料瓶罐,盐、糖、酱油、醋、料酒、耗油……她有点眼花。该放什么?放多少?哥哥好像都是随手一放,看起来很随意……
她首先拿起了盐罐。盐,百味之首,应该多放点才入味吧?不然没味道。她这么想着,看着那一大罐细盐,觉得应该放“足够”的量。多少是足够呢?她回忆着哥哥做菜时那随意的姿态,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把一整罐盐,倒进去了大约三分之一!洁白的盐粒如同雪花般覆盖在已经色泽诡异的牛肉和蔬菜上。
“!!!”小雪在门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成了O型。她虽然不懂做饭,但也知道盐不能放这么多!爸爸每次只放一小勺!
楚梦溪却对自己的“豪迈”很满意,点了点头,觉得“盐味”应该够了。接着,她又看到了酱油。酱油是调色和增鲜的,也要多放点。于是,她拿起酱油瓶,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瓶进去,锅里的颜色瞬间变得黑黢黢,像是一锅沼泽泥浆。
醋?好像有些菜要放醋提味?她不确定,但觉得放了总没错,于是又倒了些醋进去。
糖?嗯,可以中和一下味道,也放点。
料酒?去腥的,放!
耗油?提鲜的,放!
花椒粉、胡椒粉、五香粉……只要是粉状的调料,她觉得“可能有用”的,都撒了一些进去。
最后,她看着锅里那一团颜色深褐、粘稠糊状、散发着复杂刺鼻气味的“东西”,觉得似乎还差点“绿色”(她忘了自己放了青椒),又顺手把旁边洗好的一小把香菜(顾北寒准备做汤用的)揪了叶子,丢进锅里,用锅铲胡乱搅和了几下。
“好了!葱椒牛肉,完成!”楚梦溪关火,颇有成就感地宣布。她觉得自己虽然过程磕绊,但成品看起来……嗯,至少是熟的,而且调料放得足,味道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果顾北寒此刻在场,看到她这一番“神操作”,以及那锅堪称“生化武器”的“葱椒牛肉”,大概会扶额长叹,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一句:“我的傻妹妹啊,饭……真不是这样做的呀。”
然而,楚梦溪毫无自觉。她甚至觉得,做饭好像……也没那么难?信心大增的她,决定再接再厉,一定要做出一桌丰盛的“赔罪宴”,彻底搞定这个小丫头,挽回自己在哥哥心目中的形象(她以为的)。
于是,在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琉璃台别墅的厨房,仿佛变成了某种“创意(毁灭)料理”的实验现场,不时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爆响、楚梦溪偶尔的惊呼、以及小雪越来越怀疑人生的目光。
第二道菜:清蒸鲈鱼。
楚梦溪记得哥哥做的清蒸鱼鲜嫩无比。她把一条处理好的鲈鱼(顾北寒提前处理好的)放在盘子里,然后……犯了难。蒸鱼要放什么调料?姜丝?葱丝?她胡乱切了点姜片和葱段(丝是切不出来的),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她没找到,就用酱油和水的混合物代替。然后,她直接把盘子放进了蒸锅,设定时间……她想了想,蒸十分钟?好像不够,蒸久点更入味?于是她设定了二十分钟。完全忽略了鱼肉的鲜嫩特性。
第三道菜:番茄炒蛋。
这个她“见过”很多次。打鸡蛋,蛋壳掉进去不少,她笨拙地挑出来。番茄切得块头巨大。炒鸡蛋时油放少了,粘锅,炒成了碎渣。然后她直接把番茄块倒进去,发现太干,又加了一大碗水,最后变成了一锅“番茄鸡蛋汤”,但水又没完全收干,成了糊状。
第四道菜:蒜蓉西兰花。
西兰花焯水时间过长,变得软烂发黄。炒的时候蒜末被她炸糊了,发苦。她尝了一口(鼓起巨大勇气),觉得没味道,又把盐罐拿过来,狠狠撒了两大勺。
第五道至第十道菜:分别是可乐鸡翅(可乐放了大半瓶,甜到发齁,鸡翅没煎直接煮,腥味重)、麻婆豆腐(豆腐碎成渣,肉末没炒香,豆瓣酱放了一大勺,辣到呛人)、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像薯条,醋和辣椒放得毫无比例可言)、莲藕排骨汤(排骨没焯水,汤色浑浊,莲藕没削干净皮)、蚝油生菜(生菜炒成了深褐色,软塌塌)、以及一份水果沙拉(这是唯一还算正常的,因为她只是把冰箱里的水果切块拌了拌,但刀工实在不敢恭维,苹果块有核桃那么大)。
当楚梦溪终于把她“精心烹制”的十道“大菜”一一摆上那张宽大的餐桌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晨曦微露。
餐桌上的景象……堪称壮观,也堪称“惨烈”。十盘菜摆得满满当当,色彩各异,但大多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焦黑色或诡异的糊状。气味更是复杂纷呈,酸甜苦辣咸,以及焦糊、腥膻、各种香料混杂的刺鼻味道,弥漫在整个餐厅,甚至隐隐有向客厅扩散的趋势。
楚梦溪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其实她紧张得出了一身细汗),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疲惫、自豪与一丝忐忑的表情。她转身,对一直蹲在餐厅角落,从一开始的期待、到震惊、到麻木、到最后干脆用小手捂住鼻子的小雪招了招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有底气:
“小雪,来,吃饭了!看看阿姨给你做了多少好吃的!”
小雪松开捂着鼻子的小手,迟疑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餐桌边。冰蓝色的大眼睛扫过那一盘盘“卖相惊人”的菜肴,小脸上写满了“这真的能吃吗?”的巨大问号。但是,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以及楚梦溪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又让她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侥幸心理。
也许……只是看起来奇怪,闻起来怪,吃起来……会好吃?就像爸爸有时候做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而且,她做了这么多,看起来好辛苦……要不,尝一口?就一小口?
在“给漂亮姐姐一个机会”和“对未知食物的本能恐惧”之间挣扎了几秒,小雪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她犹豫地,将筷子伸向了看起来“相对正常”一点的那盘葱椒牛肉——至少,它看起来是“菜”的形状,而不是糊状或汤状。
夹起一块勉强能看出是牛肉的、颜色深褐、沾满了不明酱汁和盐粒的肉块,小雪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将它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
“呸!呸呸呸!!呕——!!!”
小雪猛地睁开眼睛,小脸瞬间扭曲成了一个痛苦面具!她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飞快地将嘴里那块肉吐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呕,眼泪都被那恐怖的味道呛了出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啊?!极致的咸,齁到发苦!紧随其后的是酱油的沉闷酱气、醋的尖酸、各种香料粉的杂乱冲撞、以及牛肉本身的腥味和焦糊味!各种极端、冲突、毫无层次可言的味觉炸弹在她小小的口腔里同时爆炸!咸味仿佛要抽干她舌头上的所有水分,苦味和酸味刺激得她舌根发麻,焦糊味和腥气直冲天灵盖!
在小雪此刻贫乏的词汇库里,这简直比爸爸形容过的“臭袜子”还要难吃一百倍!不,是一千倍!一万倍!是臭袜子被扔进了腐烂的沼泽,又被屎壳郎滚过,然后在三伏天的太阳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再用最脏的刷锅水熬煮了三天三夜才能产生的、足以玷污灵魂的终极恶臭之味!她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整个味觉系统,甚至灵魂,都在这一口之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污染和创伤!
“水!水!!!”小雪尖叫着,扔下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然后“咕咚咕咚”拼命地灌下去,试图冲刷掉嘴里那噩梦般的味道。一杯不够,又灌第二杯,第三杯……直到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嘴里那恐怖的味道才稍微淡去一点点,但舌根依旧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咸苦和麻木感。
楚梦溪被小雪这激烈的反应惊呆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小雪冲进厨房狂喝水,又看看桌上那盘自己“信心之作”的葱椒牛肉,脸上自信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慢慢转为茫然和……一丝心虚。
“有……有这么难吃吗?”楚梦溪不敢置信地小声嘀咕。她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一双干净筷子,鼓起莫大的勇气,夹起最小的一块牛肉,闭着眼,以慷慨赴死般的决心,放进了嘴里。
“!!!”
楚梦溪的娇躯猛地一颤,紫眸瞬间瞪大!下一秒,她以比小雪更快的速度,“噗”地一声将那块肉吐了出来,然后也冲向了厨房的水池,干呕了好几下,赶紧漱口。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致死量咸味和无数杂味的恐怖口感,让她这个成年人都差点当场崩溃!她终于明白小雪刚才的反应一点都没有夸张!
“对、对不起……小雪,阿姨好像……盐放多了……”楚梦溪漱完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还自信满满地觉得“味道应该不会差”?!
小雪用看“宇宙级大骗子”的眼神,泪眼汪汪、充满控诉地瞪着楚梦溪,小嘴瘪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哭出来。她的信任被严重辜负了!这个坏女人,不仅做饭难吃,还骗她!
楚梦溪被小雪那眼神看得心慌意乱,连忙补救:“没、没事!这道菜是失误!我们……我们吃别的!你看,还有这么多呢!清蒸鱼!番茄炒蛋!都很好吃的!”她试图用其他菜挽回局面,虽然自己心里也完全没底了。
小雪看着桌上其他那些同样“卖相惊人”的菜,小脸上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但……也许刚才真的是意外?其他菜会好吃?而且,她真的……好饿啊。被那口“生化牛肉”折腾了一番,又灌了一肚子水,现在反而更饿了。
在饥饿和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的驱使下,小雪抹了抹眼角(刚才呛出来的眼泪),再次拿起了筷子。这次,她避开了那盘“恶魔牛肉”,将目标对准了看起来“清淡”一些的清蒸鲈鱼。鱼,总是鲜美的吧?清蒸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她小心翼翼地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小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鱼肉,再次闭上眼睛,送入口中。
“呕——!!!”
这一次,小雪连嚼都没嚼,直接吐了出来,小脸皱成了一团,眼泪真的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鱼……腥!极致的腥!带着水产品特有的土腥味,还有一种因为蒸过头而产生的、肉质发柴、略带氨水的诡异味道!酱油水混合物并没有起到提鲜去腥的作用,反而加重了那种不协调的咸腥感!而且,鱼肉里还有没剔干净的小刺!对于吃惯了顾北寒精心处理、鲜美嫩滑清蒸鱼的小雪来说,这简直是无法忍受的折磨!
“呜呜……哇——!!!”
积攒的委屈、饥饿、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味蕾接连遭受的恐怖摧残,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小雪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张开小嘴,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委屈、伤心欲绝,瞬间穿透了寂静的别墅,直冲二楼!
“呜呜呜……爸爸!爸爸!坏女人欺负小雪!她做的东西比臭袜子还难吃!她要毒死小雪!呜呜呜……爸爸!小雪舌头坏掉了!再也尝不到爸爸做的好吃的了!哇啊啊啊——!!”
楚梦溪彻底慌了神,蹲在小雪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拉起来,想捂住她的嘴(又不敢),语无伦次地哄着:“别哭别哭!小雪乖,是阿姨不好,阿姨不会做饭……阿姨带你出去吃好不好?我们去天海最好的餐厅!想吃什么吃什么!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把你爸爸吵醒就……”
她不提“出去吃”还好,一提,正在嚎啕大哭的小雪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更“凄厉”了,边哭边喊:“爸爸说过!只有坏人才会带小雪出去买吃的!然后就会把小雪卖掉!你这个坏女人!你想卖了小雪!爸爸!救命啊!有坏人要卖小孩啦!呜呜呜……”
楚梦溪:“……”她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哥哥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就在楚梦溪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小雪哭声震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时——
“砰!”
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北寒顶着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银发,身上还穿着那身舒适的深色睡衣,俊美的脸上带着被强行从深度睡眠中吵醒的浓浓不耐与低气压。他眉头紧锁,一只手还捂着耳朵,但显然没什么用,那魔音穿脑般的哭声依旧顽固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耐烦地走出房间,站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向一楼餐厅的方向。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血压瞬间飙升、又哭笑不得的一幕:
他那宝贝闺女小雪,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食物的残渣(刚才吐出来的),一只手还指着嘴巴,仿佛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而楚梦溪则蹲在旁边,一脸焦急、尴尬、手足无措,试图去拉她又不敢用力,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出去吃”、“别哭”之类火上浇油的话。
“又怎么了?”顾北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悦,他揉着太阳穴,一步步走下楼梯。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雪一看到爸爸出现,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哭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八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顾北寒的大腿,把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使劲往他睡衣上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爸爸!爸爸你终于来了!那个坏女人!她欺负小雪!她逼小雪吃……吃恶心的东西!比臭袜子还难吃!比生鱼还腥!她还要带小雪出去……出去把小雪卖掉!呜呜……爸爸,小雪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舌头也好痛,被难吃东西弄脏了!哇啊啊——!!”
楚梦溪也赶紧站起来,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尴尬得无地自容,连忙摆手解释:“哥、哥哥!不是的!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想做饭给她吃,赔她那份宵夜,结果……结果没做好……我说带她出去吃是补偿,不是要卖她!我怎么可能卖她!”
顾北寒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控诉”和“辩解”,又瞥了一眼餐桌上那堪称“灾难现场”的十盘“杰作”,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难闻)气味,再结合小雪那夸张但情有可原的哭诉和楚梦溪那恨不得钻地缝的表情……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瞬间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直抽抽、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傻闺女,又抬头看看那边满脸窘迫、眼神躲闪的“傻妹妹”,心中那点被吵醒的不快,慢慢被一种巨大的无奈和啼笑皆非所取代。
他弯腰,一把将哭成泪人儿的小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用睡衣袖子(反正已经脏了)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轻柔,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在呢,没人能卖了我们家小雪。”
然后,他抬头,看向楚梦溪,目光在她脸上那心虚的表情和桌上那些“菜肴”上扫过,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感慨和调侃的叹息:
“梦溪啊梦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哥哥不在这三年……你……你怎么连饭都不会做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楚梦溪心中那扇名为“委屈”、“自责”和“在哥哥面前丢脸”的情绪闸门。紫眸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我只是想……”
“好了,不用说了。”顾北寒打断她,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小雪,走向餐桌。他扫了一眼那些“黑暗料理”,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随即对楚梦溪道:“去,把桌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倒掉。厨房清理干净。”
“哦……好。”楚梦溪如蒙大赦,赶紧动手,也顾不上尴尬了,只想赶紧把这些“罪证”消灭。
顾北寒则抱着小雪走进了厨房。他把小雪放在厨房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好,揉了揉她的头发:“等着,爸爸给你做好吃的,把那些难吃的味道都赶跑。”
“嗯!”小雪用力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亮起了光彩,充满了对爸爸的无条件信任。
接下来,厨房成了顾北寒一个人的舞台。与刚才楚梦溪制造出的兵荒马乱、鸡飞狗跳不同,顾北寒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高效。洗、切、配、炒、蒸、煮……各种食材在他手中如同被施了魔法,迅速转化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火候的掌控、调料的拿捏、时机的把握,都精准到令人赏心悦目。厨房里很快飘散出真正诱人垂涎的香气,迅速驱散了之前那股诡异复杂的味道。
楚梦溪一边笨拙地收拾着餐桌和厨房的“战场”(把自己做的那些倒进垃圾桶的过程简直是一种解脱),一边偷偷看着顾北寒忙碌的背影。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哥哥还是那个哥哥,无论消失多久,只要他回到厨房,就能瞬间将一切混乱抚平,变出温暖人心的美味。她心中的窘迫、委屈,渐渐被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安宁与酸涩的满足感所取代。
不到一个小时,一张全新的、更加丰盛的餐桌布置完成。
顾北寒这次是真的下了功夫,或者说,是为了安抚自家饱受摧残的傻闺女,也顺便给这个“不会做饭”的傻妹妹做个示范。桌上整整摆了二十多盘菜!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有软嫩入味的红烧小排,有鲜香滑嫩的清蒸多宝鱼(这次是正宗的),有金黄酥脆的炸鸡翅,有色彩缤纷的时蔬小炒,有鲜甜可口的玉米浓汤,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有松软香甜的奶黄包……几乎囊括了小雪爱吃的一切,甚至还有一些楚梦溪记忆深处、哥哥以前常做的、她特别喜欢的菜式。
“开饭了。”顾北寒解下围裙,招呼道。
小雪早就迫不及待了,自己爬上了餐椅,拿起她专属的、印着小恐龙的筷子和碗,眼睛亮晶晶地在满桌菜肴上扫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刚才的委屈和恐惧,早已被这扑面而来的美食香气治愈了大半。
她首先瞄准了那盘红烧小排,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这次她学乖了,先小小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小雪冰蓝色的眼眸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绽放出无比满足和快乐的笑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赞叹:“嗯!好次!爸爸做的饭最好次了!”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时不时还抬起小脸,用一副“你看吧我就说”的骄傲又带点嫌弃的小表情,瞥一眼旁边坐下的、还有些局促的楚梦溪,嘴里嘟囔道:“还是爸爸做的饭菜好吃!香香的,甜甜的,软软的!不像某个坏阿姨,做的饭比臭袜子还难吃,还骗小雪,哼!”
楚梦溪:“……”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清蒸多宝鱼。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只有淡淡的咸鲜和姜葱的香气,没有任何腥味。这才是……食物的味道。是哥哥的味道。
她低着头,慢慢吃着,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哥哥手艺的怀念和满足,有对自己刚才“壮举”的后怕和羞愧,也有看着小雪那副“爸爸天下第一”模样的淡淡酸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坐在这里,和哥哥(以及他女儿)一起吃饭的、恍如隔世的温暖。
顾北寒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快朵颐的小雪,和神色复杂的楚梦溪。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餐厅,照亮了满桌的菜肴,也照亮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脸上截然不同却同样生动的表情。
鸡飞狗跳的一夜和清晨,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归于平静。只是不知道,这份平静,又能持续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