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为什么
顾北寒的眼神冷了下来。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地欺凌一个明显弱势的个体,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都触碰到了他内心的底线。尤其是,被欺凌者那瘦小的身形和罕见的发色,让他莫名联想到了某种易碎的精致物品,正被粗粝的暴力无情践踏。
他没有出声喝止,目光扫过地面,落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上。心念微动,体内那股凡武境七阶的元气瞬间凝聚于指尖,屈指一弹。
“咻——噗!”
破空声轻微,石子却如出膛子弹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一个正抬脚欲踹的壮女的手腕!不是击打,而是如同锋利的小刀般,瞬间割断了她手腕处的主筋!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巷子的喧嚣。那壮女猛地捂住鲜血喷涌的手腕,脸色煞白,踉跄后退,看向自己瞬间失去力气、软软垂落的手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其他九个壮女同时停手,惊愕地转头看来。
当她们看清巷口站着的顾北寒时,脸上的凶狠和暴戾明显滞了一滞,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艳、贪婪和淫邪的光芒取代。
“哟!哪来的小帅哥?长得可真够带劲的!”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着顾北寒,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
“小哥,怎么,想英雄救美啊?就凭你这细皮嫩肉的?”另一个女人嘿嘿怪笑,往前走了两步,“不过嘛……姐姐们今天心情好,你要是肯乖乖过来,陪我们玩玩儿,说不定就放了这晦气的小东西。”
“就是!小帅哥,一个人多没意思,来,姐姐疼你!”污言秽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不堪入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恶意。她们似乎完全忘了同伴手腕被诡异击伤的事,或者说,顾北寒的容貌带来的冲击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视(对男性),让她们下意识忽略了潜在的危险。
顾北寒眼神更冷,眼底仿佛有寒冰凝结。这些人的话语和眼神,让他想起了过去十八年里那些同样令人作呕的觊觎和骚扰。不同的是,如今的他,有了说不的底气和能力。
他没有回应那些调笑,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径直朝着那个依旧蜷缩在地上的银发身影走去。步伐从容,仿佛眼前那九个目露凶光、肌肉贲张的壮女只是空气。
“哎?还挺拽?”疤脸女被无视,恼羞成怒,伸手就朝顾北寒的肩膀抓来,“给脸不要脸!”
就在那只粗厚的手掌即将碰到顾北寒肩头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侧身,避开抓来的手,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看似轻飘飘地在那疤脸女伸出的手臂肘关节内侧一敲。
“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
“啊——!”比之前更凄惨的叫声响起,疤脸女抱着呈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臂,痛得满地打滚。
其他女人这才悚然一惊,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一起上!废了他!”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八人怒吼着同时扑了上来,拳风腿影,倒也有几分架势,显然都是街头斗殴的老手。
但在顾北寒眼中,这些攻击漏洞百出,慢得像蜗牛。凡武境七阶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神经反应速度、动态视觉和战斗本能的全面提升。他脚下步伐轻灵,如同穿花蝴蝶,在拳脚缝隙中游走,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高效。
或拳,或掌,或指,或肘。
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
他刻意控制了力道,没有取人性命,但下手之处,皆是关节、筋腱等要害,确保这些人短时间内绝无再作恶的能力。不过短短十几秒,巷子里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顾北寒一人。九个凶神恶煞的壮女躺了一地,不是抱着断折的手臂,就是捂着扭曲的小腿,哀嚎翻滚,看向顾北寒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如同见了鬼魅。
顾北寒这才停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些垃圾。他走到那银发身影旁边,蹲下身。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的狼狈。身材确实瘦小,大概只有一米七左右(在这个世界女性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娇小),银白的长发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和一条同样破旧的牛仔裤,此刻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
顾北寒脱下自己那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动作轻柔地披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膀上,遮住了她被扯破的衣领和裸露出的、带着青紫伤痕的皮肤。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他方才出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安抚意味的声线,在这弥漫着痛苦呻吟的肮脏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真实。
银发女孩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顾北寒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她那头耀眼银发相得益彰的、极其精致的面孔。尽管脸颊上沾着污迹,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唇角破裂渗着血丝,但依旧无法掩盖那份惊人的美丽。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此刻沾着未干的泪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竟是罕见的浅紫色,如同最纯净的紫水晶,只是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恐惧、戒备,以及一丝……空洞的茫然。
她看着顾北寒,浅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突然出现、强大得不可思议、又好看得不像真人的男人,为什么会帮她?他想要什么?
顾北寒也在打量她,心中那点因她发色和身形而起的微妙联想更清晰了。这个女孩,美得有些脆弱,像一件精心烧制却意外流落泥泞的薄胎瓷瓶。而她眼中那种深切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戒备和不安,让他心头某处微微一动。那不仅仅是对施暴者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对世界、对他人长久的不信任。
“能站起来吗?有没有伤到骨头?”顾北寒尽量放缓语气,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没有贸然去碰触她。
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干净的手掌之间游移,警惕依旧,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呻吟声都弱了下去,才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顾北寒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冰凉,骨节分明,手指纤细,但掌心却有薄薄的茧子。顾北寒稳稳地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慢慢将她拉了起来。
女孩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顾北寒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身上很轻,轻得让他有些意外。披着他的开衫,更显得身形单薄。
“谢……谢谢。”女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沙哑,几乎听不清。她不敢看顾北寒的眼睛,目光游离在地面的污渍和那些哀嚎的女人身上,身体又下意识地绷紧了。
“不用谢。”顾北寒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但依旧站在她身侧,形成一种无形的保护姿态。他看着地上那些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女人,眼神微冷,考虑着是否要通知警备局(这个世界的执法机构)。但想到这个世界的执法效率和对类似“街头斗殴”的态度,尤其是可能牵扯到他自己如今不便暴露的实力,又有些犹豫。
他转向女孩,问道:“她们为什么打你?经常这样吗?”
女孩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银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带着血痕的嘴唇。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要钱……保护费……我……我没有……”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无力。
顾北寒沉默了一下。他能想象,一个无依无靠、容貌出众又力量弱小的女孩,在这样的世界里,会遭遇多少欺压。
“你的家人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开关。女孩猛地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顾北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语调说:“我没有家。”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奶奶……上个月……也走了。”
“房子……被收走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说完,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又开始细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寒冷。
顾北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绵长的、带着苦涩的闷。他想起了自己前世也曾有过的孤独无依,想起了今生十八年小心翼翼的漂泊。而这个女孩,看起来比他当年,更加无助,更加……破碎。
街头霸凌,无家可归,失去所有亲人……这些词语组合在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生命身上,显得格外残酷。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那银发紫眸触动了他心底某处柔软,也许只是单纯地无法对这样的遭遇视而不见。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银白的发丝在透过巷口的天光下,泛着脆弱而美丽的光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
“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顾北寒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家人。不是主仆,不是施舍与接受,只是……互相照顾的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你有选择的自由。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些钱,帮你找个安全的住处,或者联系社会福利机构……”
“不!”女孩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浅紫色的眼眸里,泪水终于滚落,划过沾满污迹的脸颊,冲开两道干净的痕迹。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深深的戒备,但最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渴望”的火苗。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死死地看着顾北寒,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灵魂的真假。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顾北寒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他知道,对于一颗饱受伤害、紧闭的心来说,任何急切都可能被视为另有所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的呻吟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和痛苦的喘息。
终于,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那么细微,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颤抖:
“为……为什么?”
她问,目光紧紧锁着顾北寒:“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我什么都没有……还只会惹麻烦……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贬低和深深的不解,这反而让顾北寒更加确定,她过去一定经历过比今天更黑暗的事情。
顾北寒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没有特别的为什么。只是看到了,不能不管。而且,”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我觉得,你很像……某种需要被小心保护起来的光。虽然现在可能被灰尘遮住了。”
这个回答似乎超出了女孩的理解范畴。她愣愣地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至于想要什么……”顾北寒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需要你给。如果非要说有,那么,一个‘家人’的陪伴,或许就是我所需要的。当然,这需要时间,需要彼此了解和信任。你不必现在回答我,可以慢慢想。”
他说着,再次伸出手:“现在,先离开这里,好吗?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女孩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而真诚的脸,眼中的戒备如同坚冰,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那簇微弱的火苗,似乎亮了一点点。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我叫楚梦溪。”
顾北寒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眼中漾开,冲淡了原本的疏离与冷清。
“楚梦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清甜的滋味,“很好听的名字。像梦里流淌的溪水,清澈,安静。”
楚梦溪的肩膀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却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成为家人”的提议。
但她告诉了他她的名字。
这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顾北寒不再多言,收回手,很自然地走到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示意她跟上。“我们先离开这儿。”
楚梦溪迟疑了一下,紧了紧身上带着陌生男性清冽气息的开衫,迈开了脚步,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巷子里,只剩下那群倒地不起的壮女痛苦的呻吟。阳光移过巷口,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融入了外面街道的光影与人流之中。
顾北寒走在前面,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带楚梦溪去医院检查、购置衣物、安排暂时住处(琉璃台别墅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交接入住)等一系列琐事。原本购置新居的轻松心情,因这场意外的邂逅,染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楚梦溪,低垂着眼睑,浅紫色的眼眸隐藏在银白发丝的阴影下,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个挺拔清隽的背影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住时那一瞬间的温暖和力量。家人……吗?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可是……他说的“光”……又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咬了下破裂的嘴唇,痛感让她清醒。不管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此刻,他给了她一件遮体的衣服,一个暂时离开地狱的可能。这就够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走在午后略显喧嚣的街头。阳光很好,风很轻,城市的噪音如同背景的白噪。
顾北寒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巷子另一端某个隐蔽的角落,一个穿着普通、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悄然出现,目光阴沉地扫过地上哀嚎的女人们,又望向顾北寒和楚梦溪消失的方向,拿出一个老式的通讯器,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银发的丫头被人带走了。是个很能打的小白脸,手法很怪,不像普通人……是,我会继续盯着。”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冷硬的女性声音:“查清楚那男人的来历。银发紫眸……特征太明显了,不能让她落在不明底细的人手里。必要时,‘处理’掉。”
“明白。”
鸭舌帽身影收起通讯器,再次隐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血腥味和呻吟声,在阳光下慢慢发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