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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母亲病危沈文轩再次返沪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6490 2026-04-25 15:46

  秋收进行到第五天,沈文轩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边缘锋利得像刀子,在他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流进伤口,又疼又痒,但他顾不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在下雨前把这片地收完。

  玉米棒子很沉,一个就有半斤多重。他左手握住玉米,右手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玉米就下来了。动作机械,重复,一遍又一遍。腰早就疼得没了知觉,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血肉模糊,每掰一个玉米都钻心地疼。

  “文轩,歇会儿吧!”王大勇在旁边的地里喊。他和林晓梅也来帮忙,林晓梅虽然身体弱,但坚持要干点轻活。

  “不累,再干会儿。”沈文轩头也不抬。其实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了,但他在硬撑。他是校长,是老师,是上海来的知青,大家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倒下,不能——给知青丢脸,给学校丢脸,给这片土地丢脸。

  太阳很毒,虽然是秋天,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很快被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觉得渴,渴得嗓子冒烟,但水罐在田埂上,离得远,他舍不得时间去喝。他想,再掰一垄,就一垄,就去喝。

  可是这一垄,好像永远也掰不完。玉米秆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他机械地掰着,掰着,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晃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蝉鸣,是风声,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想吐,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文轩,你脸色不对!”林晓梅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文轩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他感到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在摇晃。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炕上。石红英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石大山蹲在门口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大勇、林晓梅、陈建国、李卫东都在,一个个神色凝重。

  “我……我怎么了?”沈文轩想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动,躺着。”石红英按住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昏倒了,在地里。是王同志把你背回来的。你……你吓死俺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沈文轩勉强笑了笑,“秋收还没完,我得……”

  “你还想着秋收!”石大山的语气很严厉,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文轩,你不要命了?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手上的伤,身上的伤,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昏倒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营养不良,长期劳累过度!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营养不良?沈文轩愣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石峁村这半年,他和大家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从来没觉得自己特殊。虽然吃得差,但能吃饱;虽然干得累,但能坚持。他以为,自己已经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能吃苦,能受累,能——扛起生活的重担了。

  “爹,我……”

  “别说了,好好养着。”石大山站起来,“秋收的事,不用你操心,村里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是照顾好红英,是——等着当爹。你要是垮了,红英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学校怎么办?”

  沈文轩沉默了。是啊,他不能垮。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学校,有责任。他垮了,红英怎么办?怀着孕,还要照顾他?孩子怎么办?还没出生,就没了爹?学校怎么办?刚刚起步,就没了校长?

  “文轩,听爹的话,好好养着。”石红英握紧他的手,眼泪一滴滴掉在他手上,“你不知道,看到你昏倒,看到你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俺心里……心里像刀割一样。你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俺也活不下去了……”

  “别胡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沈文轩想给她擦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手上全是伤,身上全是伤,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石红英哭得更凶了,“文轩,俺知道你心强,想多干点,想证明自己。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本钱耗光了,还怎么革命?还怎么建设?还怎么——陪俺,陪孩子,陪这片土地走得更远?”

  沈文轩的眼眶湿了。石红英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他心里去。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把本钱耗光了,还谈什么理想,谈什么奉献,谈什么——扎根这片土地,建设这片土地?

  “我知道了,我听你们的,好好养着。”他重重点头。

  “这就对了。”石大山松了口气,“红英,你去熬点小米粥,加两个鸡蛋。文轩,你躺着,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秋收的事,有我在,有栓叔在,有全村人在,你放心。”

  “谢谢爹。”沈文轩说。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石大山摆摆手,出去了。

  王大勇他们走上前。王大勇眼圈红红的:“文轩,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我应该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早点让你休息。”

  “不怪你,是我自己逞强。”沈文轩说。

  “文轩,你是我们知青的榜样,但榜样也要爱护自己。”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你倒了,我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石峁村怎么办?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我们,有全村人。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扛,不要自己硬撑。”

  “建国说得对。”李卫东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文轩,以前我觉得你傻,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傻,是太认真,太要强。但太要强了,容易折。你要学会示弱,学会求助,学会——依靠集体。咱们是知青,是战友,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累了,我们说;你病了,我们照顾;你倒下了,我们扶你起来。这就是集体,这就是——家。”

  沈文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些话,这些情,这份理解和支持,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他,温暖他,给他力量。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战友,有兄弟,有集体,有——家。他不需要一个人硬撑,不需要一个人扛起所有。他可以示弱,可以求助,可以——在集体的怀抱中,得到休息,得到滋养,得到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谢谢,谢谢大家。”他哽咽着说。

  “谢什么,咱们是兄弟。”王大勇拍拍他的肩,“好好养着,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把秋收干完,把学校办好,把日子过红火。”

  “嗯,一起。”沈文轩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文轩被强制休息。石红英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小米粥,鸡蛋羹,野菜汤,虽然简单,但用心。乡亲们也轮番来看他,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红枣,有的送来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老栓叔甚至把他珍藏的一小罐蜂蜜都拿来了,说“蜂蜜补人,文轩喝了,快点好”。

  沈文轩躺在炕上,看着这些朴实的礼物,看着乡亲们真诚的笑脸,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软。这就是石峁村,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这里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情感。他们不善于说漂亮话,但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你是我们的人,我们关心你,我们爱你,我们——需要你。

  第三天,沈文轩觉得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他坚持要去学校看看,石红英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去。路上遇到乡亲们,都关切地问:

  “文轩,好点没?”

  “多休息,别急着干活。”

  “学校有我们看着,你放心。”

  到了学校,孩子们正在上课。代课的是王大勇,他站在讲台上,很认真地教孩子们认字。看到沈文轩进来,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校长好!”

  “同学们好,请坐。”沈文轩走到讲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学校,他的孩子们,他的——责任和希望。

  “校长,您好点了吗?”枣花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好多了,谢谢枣花关心。”沈文轩说。

  “校长,您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一个男孩说,“俺们等着您回来教课呢。”

  “嗯,校长很快就回来。”沈文轩的眼眶湿了,“同学们,这几天王老师教得好吗?”

  “好!”孩子们齐声说。

  “那你们要好好学,听王老师的话,认真完成作业。”沈文轩说,“等校长好了,回来检查,看谁学得好,有奖励。”

  “好!”孩子们兴奋了。

  沈文轩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看黑板上的字,翻翻孩子们的作业本,心里踏实了。学校运行正常,孩子们学习认真,王大勇教得不错。他可以放心了,可以——好好养病了。

  从学校出来,沈文轩觉得精神好多了。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中有收获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活着真好,有希望真好,有——家真好。

  “文轩,有你的信,加急的。”石大山从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很不好。

  沈文轩心里一紧。加急信,在这个年代,除非有重大急事,否则不会用。他接过信,手有些抖。信封是上海来的,是母亲的字迹,但很潦草,好像写得很急。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文轩我儿:母病危,医院已下病危通知。恐时日无多,盼能见儿最后一面。若可能,速归。母字。九月二十日。”

  沈文轩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飘落在地。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又晕过去。石红英连忙扶住他:“文轩,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我母亲……病危……让我……速归……”沈文轩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大山捡起信纸,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文轩,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文轩脑子里一片混乱。回去?母亲病危,作为儿子,他应该回去见最后一面。可是,怎么回去?他现在是知青,是石峁村的人,没有正当理由,不能随便离开。而且,他刚昏倒,身体还没恢复,红英怀孕五个月,需要照顾,秋收还没完,学校刚起步……他怎么能走?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

  不回去?母亲病危,最后的心愿是见他一面。如果他不见,如果母亲就这样走了,他会后悔一辈子,愧疚一辈子。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父亲已经走了,如果母亲也走了,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这个选择,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痛苦,挣扎,无助。

  “文轩,你……你回去吧。”石红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别留遗憾。俺这儿,有爹,有乡亲们,没事。你身体不好,路上小心,到了上海,好好照顾你娘,也……也照顾好自己。”

  “可是你……”沈文轩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坚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俺没事,真的。”石红英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文轩,你是你娘的儿子,孝顺是应该的。你娘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她病了,想见你,你不能不去。去吧,俺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咱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你娘……你娘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沈文轩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把石红英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这个姑娘,这个他深爱的姑娘,在他最艰难、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又一次用她最朴素、最深沉的爱,支持他,理解他,成全他。她明明需要他,明明舍不得他,却让他走,让他去尽孝,让他——不留遗憾。

  “红英,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说什么对不起,这是应该的。”石红英轻轻拍着他的背,“文轩,你去吧,快去快回。路上小心,到了给俺写信,让俺知道你平安。等你娘……等你娘好了,或者……或者……你都早点回来。俺和孩子,等着你。”

  “嗯,我快去快回,一定回来。”沈文轩用力点头。

  石大山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眼圈红红的。许久,他才站起来,拍拍沈文轩的肩:“文轩,你去吧,家里有我们。红英,我们照顾;孩子,我们等着;学校,我们看着。你安心去,办完事,早点回来。石峁村,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亲人。”

  “谢谢爹,谢谢……”沈文轩深深鞠躬,泣不成声。

  决定做出了,但问题还没解决——怎么回去?沈文轩现在是知青,是石峁村的人,要离开,得有正当理由,得层层批准。而时间不等人,母亲病危,等批文下来,可能就晚了。

  “我去公社,我去县里,我去求人,我去——给你弄通行证。”石大山说,“文轩,你在家等着,收拾东西,准备走。我这就去。”

  “爹,我跟你一起去。”沈文轩说。

  “你身体这样,怎么去?在家待着,等我消息。”石大山不容置疑。

  他走了,匆匆忙忙,连早饭都没吃。沈文轩和石红英在家里等着,心里像油煎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沈文轩坐不住,在窑洞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母亲,想起上海那个已经破碎的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这半年来的所有经历。

  如果母亲真的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血缘亲人了。但真的没有吗?不,他有红英,有未出生的孩子,有石大山,有石峁村的乡亲们,有这些知青战友。他们不是血缘亲人,但胜似血缘亲人。他们给他的爱,给他的温暖,给他的支持和理解,比血缘更深厚,更牢固,更——珍贵。

  这就是家,这就是根,这就是——归处。不在于血缘,不在于地域,在于心,在于情,在于——相互的付出、理解和珍惜。

  下午,石大山回来了,脸色疲惫,但眼里有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文轩:“批了,一个月的假。文轩,你明天一早就走,坐最早的车去县城,然后去省城,坐火车回上海。路上小心,到了上海,赶紧去医院,见你娘。这是介绍信,这是路费——是村里凑的,虽然不多,但够你路上用。这些干粮,是红英准备的,路上吃。这些药,是给红英安胎的,你收好,按时吃。”

  沈文轩接过这些东西,手在颤抖。介绍信,路费,干粮,药……每一样,都沉甸甸的,都带着温度,都——是爱,是责任,是牵挂。

  “谢谢爹,谢谢大家……”他哽咽着。

  “别说谢,快收拾东西,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石大山摆摆手,眼圈也红了。

  那一夜,沈文轩和石红英几乎没睡。两人躺在炕上,握着手,说着话。石红英一遍遍地嘱咐他路上小心,到了上海注意安全,见了母亲好好说话,办完事早点回来。沈文轩一遍遍地答应,让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等他回来。

  “文轩,你娘要是……要是真的不行了,你别太难过。”石红英轻声说,“人都有这一天,你娘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她心里是高兴的,是满足的。你要好好的,为了你娘,为了俺,为了孩子,好好的。”

  “嗯,我会好好的,一定好好的。”沈文轩紧紧抱着她。

  “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小名都叫‘盼盼’,盼你平安回来,盼咱们一家团圆,盼——日子越来越好。”石红英说。

  “好,叫盼盼,盼我回来,盼团圆,盼好日子。”沈文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黄土高原上。秋虫在鸣叫,一声声,悠长,凄凉,像在告别,又像在期盼。沈文轩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石红英,看着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是不舍,是牵挂,是责任,是——爱。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个家,离开他深爱的人,去完成一个儿子最后的责任。前路未知,归期未定,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他都会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家,回到——爱他、等他的人们身边。

  因为,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命,他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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