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雾山舌镜台
铅云低垂,天光晦暗。
龙吟门一行数十人,排成长列,踏着山道残雪,朝着雾山深处蜿蜒行去。寒风如刀,刮过嶙峋山石与枯木残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队伍最前,门主江枫一袭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其爱女江小诗紧随身侧,一袭红衣在苍茫山色中格外醒目,宛如雪地里跳动的一簇火苗。
往后七八步,则是“布娘子”苏锦绣、“茗香茶庄”陆文翰、“回春堂”孙妙手等依附于龙吟门的各商号东家,这些人皆是锻骨大成的好手,乃门内中流砥柱。
队伍末尾,才是以杜衡为首的十数个内门弟子,皆身着窄袖劲装,神色肃穆。唯有楚渟渊作书生打扮,一身宽袖儒衫,混在一众武人之中,显得不伦不类。
“小诗诗如此平易近人,怎么门中弟子如此高冷,对我不理不睬的。”
他只觉百无聊赖,只好打量起雾山景象。
初时,山道旁还能见到被薄雪覆盖的大片田垄,四处散落的房舍。
再往上走,则是大片药田,纵使天寒地冻,仍有不少药植透出深绿、紫褐乃至奇异的淡金色,药香隐隐,沁入风雪。
这些都是“回春堂”的产业,倘若这次比武输了,就会落入虎啸堂之手。
楚渟渊神色变得凝重,心中暗暗警醒,此战可胜不可败!
在他心中,维护龙吟门的利益反倒成了此行最要紧的事。至于找魏锋报仇,反而要放在次位。
思绪纷乱间,右侧山崖突兀延伸而出,广逾百丈!
平台表面异常光滑,宛如明镜,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被一柄开天巨剑硬生生削平。
这是位于千丈山峰之上的巨大平台,只因形如巨舌,被称为“舌镜台”。
此处仍算不得高峰,甚至连山腰都远远不及。
楚渟渊抬头,目光沿着左侧陡峭的山壁往上,目力尽头,一片灰黑浓雾翻涌不息,如活物吞吐。
浓雾深处,偶尔传下一声模糊呜咽,似兽非兽,入耳便叫他心悸莫名,冷汗倏然浸透内衫。
恍惚间,他竟觉那片浓雾,好似也在凝视他。
忽然,一只手轻拍在他肩头。
楚渟渊悚然一惊,周身筋肉瞬间绷紧,回头一瞧,却见猫脸少女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江小诗笑问道:“怎么?想上去看看?传闻那雾里什么都有,绝世秘籍、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想不想进去碰碰运气?”
见青衫少年真有所意动,她语气陡然转冷,带上告诫的意味:“想也别想!进去的人,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没人活着出来,那宝物的传闻从何而来……
楚渟渊敏锐察觉其中矛盾,立即开口询问。
江小诗却呵呵一笑:“这事,我是知道的!怎么说呢……我得想想。”
她话音未落,一声长啸如平地惊雷,自另一侧山道滚滚而来。
“哈哈哈,江兄风采依旧啊!”
正是陈彪!
楚渟渊一个激灵,闪身躲到那袭如火红衣身后。
他在虎啸堂待了不少时间,内心深处对陈彪仍留三分敬畏,故而乍闻其音,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虚。
“别怕别怕,师姐在。”
听到江小诗促狭的嗓音,楚渟渊老脸一红,解释道:“我不过是不想那么早暴露身份罢了,我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登场,给他们一个小小的震撼!”
语气虽然轻松,但他内心深处,却是一阵沉重。
哪怕是弃徒,某种程度上,依旧是虎啸堂的弟子,此时代表龙吟门,与之对敌,在“理”这一字上,实在说不过去。
所以这一次,他除了报仇之外,还要将过去的藕断丝连,彻底斩个干净,求一个念头通达。
……
寒风卷过广阔石台,扬起细微雪沫,吹得双方旌旗呼啸,更添肃杀。
两方杂役般的外门弟子早已布置好场地,唯双方门主与各位东家有座,甚至案上还有酒菜。
楚渟渊站在龙吟门众弟子中,抬眸望去。
目光掠过三五步外衣着雅致、风韵犹存的苏锦绣;掠过更前方并肩而坐,气势沉凝的江枫与那抹红衣;掠过场中正抱拳行礼的两名弟子;最终落到了百步之外,站在陈彪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魏锋!
只见他面容普通,眉宇间却隐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胜雪白衣下,筋肉轮廓隐隐贲张,散发出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呵呵,沐猴而冠。”
楚渟渊低低笑了一声,眼神中掠过一丝猩红,如血的猩红!
他收回目光,专注于场中比斗。
两名弟子已然交上手,一人使伏虎拳,一人使降龙掌。拳来掌往,呼呼生风,看似激烈,落在楚渟渊眼中,却都缺了一丝最关键的“神意”。
没有神意,拳架便显得松散,徒具其形,毫无杀伤力。
“奇怪,为何师父从不教徒弟拳法神意?”
楚渟渊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但旋即恍然。
弟子境遇各异,心性万千。拳法神意,玄之又玄,关乎个人体悟、经历乃至心性,本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就拿“孽龙变”来说,那惊人的杀伤力,是降伏全身大筋的结果。
可用什么降伏?
自然是胸中那股积郁不散的暴戾杀意!
若无这份历经磨难、受尽屈辱后淬炼出的狂暴杀意,便学不会“孽龙变”!
不仅如此,若是以后这份杀意消逝,那么这套掌法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龙吟门与虎啸堂年年广收门徒的缘故。资源有限,唯有寻到真正契合本门武学神髓的苗子,方能倾力培养。
楚渟渊心有所悟,眼前登时有金色字体流淌、消逝。
【孽龙变+20】
【孽龙变(280/500)】
回过神来,他看见前方那袭红衣微微侧头,朝他这边轻轻招手。
龙吟门大弟子杜衡眼神一亮,立即跨步走去,但很快就悻悻归来,原来竟不是在叫他。
这一下子给楚渟渊整不会了,他现在要是过去,会不会遭人嫉恨?
“小诗诗啊,你可真是害苦了我!”
在众弟子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楚渟渊还是踏出了人群,一步一步走到那簇灼灼红衣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