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照入屋里，楚渟渊登时觉得刺眼，将脸埋进臂弯，继续呼呼大睡。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其中一个声音凶巴巴的，好像在问什么话，另一个语气带着讨好，恭恭敬敬地回话。

　　“昨夜孙队正遇刺身亡，嫌犯楚渟渊疑似逃亡，不知所踪。经查，昨日日落时分，他曾来找过你……”

　　“不知所踪？”石大器侧身让开道路，指着门内，“县尉大人，人不是在那吗？”

　　杨毅眼神一眯，上前一步，探头望去。

　　只见屋内乱糟糟一片，倒扣在桌上的大碗、两个倒地的空桶、四散的花生壳，以及……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男子。

　　他眉头当即拧紧，狐疑道：“他便是楚渟渊？究竟怎么回事？”语调陡然转厉，“还不从实招来！”

　　石大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透出几分得意：“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跑来与我斗酒！喝到后半夜，就被我喝趴下了，哈哈！”

　　杨毅跨过门槛，踢开横在脚边的空桶，走至楚渟渊身侧，垂眼打量。

　　少年侧趴着，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酡红，衣襟散乱，沾着花生碎屑和深褐酒渍。

　　杨毅俯下身去，一股酸腐酒气涌来，呛得他眉头一皱。他伸出两指探其鼻息，只觉呼吸滚烫，又急又乱。

　　看来醉得不轻！

　　他起身问道：“你们并无私交吧，他为何突然找你斗酒？”

　　石大器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瓮声瓮气道：“五日前，他来我铺里打刀，就此认得。”

　　说到这里，豪气顿发，“昨日，他不知哪听说了我千杯不倒的名头，心里不服，非要来比划比划！哈哈，结果您也瞧见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杨毅神情严肃：“他中途离开过吗？”

　　“自然没有！他被我喝趴了，一直呼呼大睡到现在，跟死猪似的。”石大器说完，又强调道，“是我赢了！”

　　杨毅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石大器，极具压迫感：“他是何时醉倒？你又是何时醉倒？”

　　石大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怎会醉呢？我从不曾醉过！”

　　“放肆！”杨毅勃然大怒。

　　石大器被突如其来的威势吓了一跳，急忙躬下身子，惴惴道：

　　“大人息怒……他约莫是亥时醉倒的。他倒后，我自个儿又喝了好些，直到……怕是子时了，才睡了会。后来听到鸡鸣声，我又起来喝了几碗酒，那时这小子还醉得四仰八叉呢！哈哈……是我赢了！”

　　“对了，我只是睡了会，可不是醉哦！”他补充道。

　　杨毅没理会他，低头沉思。根据仵作查验，孙四郎身亡的时间，是在子时，楚渟渊倘若未醉，便有行凶的时间。

　　“你确认他是真醉了？而不是装的？”

　　石大器把胸膛拍得轰响：“这还有假？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呢，容不得他偷奸耍滑！这小子确确实实喝了二三十碗，酒量也算不错，当然，比之我，确是差远了！”

　　杨毅目光扫过两个酒桶，心中微惊：这怕是得有四十斤了，竟都喝了个干干净净，这两人，还真是海量！

　　在他身后，吴都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这几日，俊小二与俏掌柜的故事传得满城都是，八成就是这小子做得！哼，蓄意中伤公人，闹得满城风雨，让衙门脸上无光！纵使人不是他杀的，也得重重治罪。”

　　杨毅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孙四郎身为衙门公人，不依朝廷律法办事，却去学那江湖草莽，光天化日下，持刀砍伤无罪之人。嘿嘿，真是好大的本事！”

　　“他既做得，旁人便说不得？哼，我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自恃武力，以武犯禁之徒。孙四郎身为剿匪队队正，却知法犯法，县令大人就不该将他开释出来！”

　　他竟不避讳外人，将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吴都头忙不迭躬身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偷眼瞧去，见杨毅仍拧眉直盯楚渟渊，心知这位大人仍有怀疑，立即开口：

　　“坊间传闻，此子以重金打了一柄绝世好刀，意欲报复四郎，此事未必是空穴来风！依我看，此子身上疑点颇多，不如将他拿回衙门审问。”

　　杨毅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吴都头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对着门外的衙役喝道：“还愣着作甚，将嫌犯押回衙门！”

　　楚渟渊暗叫一声“不好”，就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拽起。他醉眼惺忪，茫然四顾，旋即一个激灵，失声道：“大人，这是何故？草民冤枉啊！”

　　两名衙役毫不理会，掣着绳索便要捆绑！

　　“慢！”杨毅连忙抬手制止，“只是例行审问，何需上绑？”

　　楚渟渊暗松了口气。若真叫人五花大绑，拖回了衙门，颜面何存？心下对这个面目冷峻、仿佛人人都欠他银钱的县尉大人生出几分好感。

　　他正了正衣襟，不卑不亢道：“大人明鉴！”

　　“气度倒是不错”杨毅暗赞一声，勾手唤来一名亲信衙役，低声吩咐：“去细细查探这少年，看他平日为人如何，与谁人交好，嗯……还有境界，速来报我。”

　　说完，大步迈出屋外。

　　楚渟渊见剩余一名衙役似要上前押他，道：“不必劳烦，我酒已经醒了，能自己走。”

　　走出几步，回头高喊：“石兄，刀打好了，就送到龙吟门，江大小姐会把剩余二十两银付给你。”

　　石大器一怔，回过神来急喊：“诶，不送‘有间客栈’了吗？”

　　脚步声却已远去，无人再应。

　　……

　　县衙二堂。

　　楚渟渊立于堂下，杨毅高坐主位，正待发问，忽有一衙役疾冲而入：“报——县尉大人，城南有恶徒当街强抢民女！”

　　话音未落，又一衙役狂奔进来：“大人，不好了！城西发生命案，疑似杀人越货！”

　　这还没完，又一人掠来：“不好了，不好了，城北有武者私斗，误伤百姓，场面混乱。”

　　“报——”

　　“报——”

　　杨毅神色愈发凝重，霍然起身，疾步走出堂外：“吴都头，速召赵、苏、卢、宋等都头，分头行动，我先往城北。”

　　楚渟渊心头一凛，急呼“此事蹊跷”，就要跟上去相助，却被吴都头横身拦住。

　　吴都头冷哼一声，召来一个衙役，附耳低语了几句，匆匆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