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云水间
幽暗的地牢中,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楚渟渊半蹲而起,浑身紧绷,一双眼眸盯死郭不驯,只要其稍有异动,他便要抢先发难!
“罢了,谅你一个小娃娃,懂得什么?”
郭不驯将头转回,拍了拍自己左肩:“继续捶,不许停!”
“好嘞!”
楚渟渊暗松一口气,给他按肩锤背,身上铁链“哗啦”作响。他倒不是怕了,只是暂时不想翻脸!
郭不驯听得眉头一拧,倏然转身,枯瘦的双手扣住镣铐,胡乱撕扯!
只听得“嘣嘣”几声,那两副精铁镣铐便给他徒手撕得七零八落,“哐啷啷”几下被扔到墙角。
楚渟渊心下微惊,这般轻描淡写撕碎镣铐,此人必是锻骨大成无疑了。
据他所知,锻骨大成已是武途尽头,前方再无路可走。但凡走到这一步的人,唯有转而精研诸般绝技,力求以术补道!
正因如此,同是锻骨大成,实力却有云泥之别。如布娘子苏锦绣、盐枭马三爷、粮王刘万石这等成名多年的高手,对付同境高手,往往只需三招两式!
当然,他身具龙筋虎骨,体魄当胜这老者一筹,但若真动起手来,胜算几何,却也难料。
忽然,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尚在虎啸堂时,他见过马三爷,此人在陈彪面前,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违逆。难道……锻骨之上,亦别有洞天?
“你刚刚问老夫什么?”郭不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渟渊回过神来,心忖这人或许记忆不好,当即语带恭敬问道:“前辈,为何云水间被称为匪?”
“嘿嘿,既然你诚心问了,老夫便给你解解惑!小娃娃,我问你,当年县里莫名出了一伙贼人烧杀抢掠后,谁人获益最大?”
楚渟渊一怔,未及回答,郭不驯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云水间在县里杀人放火,却能落得什么好?难不成,是图那些穷光蛋家里几斗米吗?呵呵,错啦!他们非但无利可图,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贼,遭官府、龙吟门、虎啸堂三方围剿,死伤惨重!”
“云水间的掌门丁起被县令沈致知生擒,麾下名号响亮的好手悉数死尽,余者皆被追杀到县城外的云烟泊,唯有精通水性者得以苟活。”
“直至近年,苟延残喘的那些人中出了个了不起的。此人手段了得,重新收拢势力,让云水间死灰复燃,甚至隐隐有了与衙门分庭抗礼之势!”
楚渟渊沉默了许久,缓缓道:“云水间败落,其门下产业,当然会被龙吟门与虎啸堂瓜分。所以,你的意思是,当年那些匪徒,是这两家之一冒充?”
郭不驯哈哈大笑,连连摇头:“沈致知可是活捉了丁起!这个人手里掌握的,可比什么黄白之物,值钱多了。更何况,想将云水间污为水匪,没有衙门的手笔,是万万做不到的。”
楚渟渊胸中涌起惊涛骇浪,呼吸变得局促,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怎么,小娃娃,这就吓傻了?”
听到这话,楚渟渊定了定神,继续给他揉肩捶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云水间这两年也没少杀平民百姓,剿匪队的陈二狗……”
说到这里,他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戛然而止。
陈二狗身上那股刺鼻药味、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同被沸水烫过的皮肉……这如何能是死于水匪之手?
分明是死于沸骨之浴!
还有,孙四郎只是一支剿匪小队的队正,实力便有锻骨小成!那么统领五个队正的都头,实力岂非已是锻骨大成?
所有的线索,此刻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真相。
县令沈致知之所以不停征丁,其实是在不计代价、不顾死活地打造一批强者!而云水间千方百计赚人“下水”,亦是为了扩张实力。
看来,两方大战一触即发了。
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一个丁起?
他将心中推测对郭不驯和盘托出,末了问道:“那个丁起手里,究竟有什么?快十年了,双方仍旧争斗不休。”
郭不驯听到他的分析,眉梢一挑,赞叹道:“你这娃儿实在聪明伶俐!老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呵呵,告诉你又何妨?咳咳……按照老夫猜测,丁起手中拥有……咳咳……”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干涩沙哑,难以继续说下去。
你别断在这里啊……楚渟渊听得心焦,扯开嗓子朝牢门外大喊:“来人,还不拿些水过来,渴死我大爷了!还不快点!”
喊声在甬道中回荡,外头却死寂一片。
郭不驯摇了摇头,勉强吐出几个字眼:“天色已晚……没人敢靠近……”
倘若不是忌惮衙门中隐藏的高手,早些时候那衙役开门将楚渟渊推进来时,他就可杀人越狱了!
楚渟渊懊恼至极,双手扣住铁栅栏,朝外骂了一句:“我草你大爷!”
郭不驯心中甚慰,只觉这娃儿很有孝心,当即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躺下身去睡觉。
楚渟渊心中一动,当即想说“前辈,要不我给你尿一泡解渴,你起来继续讲?”,但转念想到自己已非童子身,尿不出童子尿,这老者多半是不愿意喝的,也就作罢了。
时间飞快流逝,高处那方块窗投下的阳光越来越暗淡,直至彻底消失,牢房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在这期间,楚渟渊又试着问了数个问题,可郭不驯却只以鼾声回应。
他心下失望,嘴上却东拉西扯,言语间十句有九句是信口胡诌,只掺杂了一两句有意的探问。
“……”
“哎呀,也不知锻骨大成之后是什么境界?难道会是炼脏?嘿嘿,必然是了,只消把内脏练得如同精钢般坚硬,那便无往而不利!”
郭不驯沙哑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嗤笑:
“你这娃儿,话忒多!还炼脏?人之五脏,何其脆弱,一碰就碎,怎么练?你想找死么?纵是真练成铁疙瘩又如何,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不是一碰就碎!”
楚渟渊心中暗喜,忙追问道:“前辈,那锻骨之后,前路何在?莫非真是绝路?”
“自然不是,不过以你的年纪,最多不过易筋大成,看那么远作甚?再练十年罢!”郭不驯阖上双目,嘴里却幽幽吐出二字,声音低不可闻。
好在这牢房安静,楚渟渊耳力又佳,这才隐隐约约听到那两字:“炼炁。”
他本以为这是个武道世界,没想到竟是个修仙世界吗?
不,倒也不见得。
正所谓,武道也是道,真气也是气!
念头电转间,外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猛地起身,朝铁栅栏外极目望去。
只见一点昏黄的光亮起,摇曳着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