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千禧年的风
三十万人民币在2000年是什么概念?
在京城三环房价才三千出头,普通工薪阶层月薪不足一千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巨款。
地下室里,那个叫王建国的书商,最终还是咬着牙在陈野草拟的那份简陋的版权授权协议上签了字,并按下了红手印。他走的时候,看陈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但只要《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母带在手,靠着BBS上现在那疯狂的热度,这三十万他能翻倍赚回来。
宁昊直接滑跪在那堆钞票面前,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这,这都是咱们的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野却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堆钱一眼,对于一个上辈子习惯了动辄几亿,几十亿票房过手的人来说,三十万,连请个三流灯光师都不够。
“找个黑色的塑料袋,装起来去银行存了。”陈野从那堆钱里抽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自己的皮夹里,“留一千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存,咱们要干的事,这三十万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十分钟后,两个年轻人走出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宁昊紧紧抱着装满现金的黑色塑料袋,眼神警惕,看马路上每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都觉得像是抢劫犯。
此时正值中午,冬日的阳光照耀在这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满大街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冒着白烟。路边的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办证,寻呼机专卖和拨号上网充值卡的小广告。
街角的音像店里,震耳欲聋地放着《因为爱所以爱》。那个留着中分,摔吉他的叛逆偶像,正统治着这个年代年轻人的审美。
“那些想太多的人,有生之年都不会明白…”
伴随着音响声,陈野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糖炒栗子香味的冷空气。
两人在附近把钱存了。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零,宁昊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老陈,咱们现在去哪?是不是该去中关村买两台顶配的电脑,把咱们野火映画的牌子正式挂起来了?”有了钱,宁昊说话的底气都足了。
“不急,现在的电脑两三个月就贬值一半。”陈野看了一眼手表,“先去趟王府井。我需要定做两身能见人的行头。下午还要去见个朋友。”
“见朋友?谁啊?”
“一个能帮咱们把电影局的龙标搞定的人。”陈野随口说道。
宁昊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现在对陈野是盲目的崇拜,哪怕陈野说他下午要去见美国总统,他都觉得有道理。
两人穿过两条胡同,正准备去路口打车。前面一个小公园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外围拉着一根细细的警戒线,几台阿莱胶片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几个穿着厚军大衣的场务正在大声维持着秩序:“退后退后!拍广告呢!别穿帮了!”
宁昊这个摄影系的学生,一看到胶片机就走不动道了,垫着脚尖往里看。“哟,这剧组有钱啊,拍个广告居然上胶片机?老陈,你看那灯,少说也是两千瓦的镝灯。”
陈野本不想凑热闹,但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摄像机镜头前的那个女孩身上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气温接近零度,但那个女孩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连衣裙。她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一头清爽的齐耳短发,一双大得惊人的杏眼,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有些笨拙的清纯感。
在这个没有滤镜,没有美颜的年代,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干净得让人生不出什么邪念。
“卧槽…”宁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陈,这妞儿绝了!这长相,简直就是国民初恋啊!不过看着好眼生,不是咱们学院的吧?”
陈野的记忆被唤醒了。高媛媛,未来霸屏无数直男论坛的绝对女神。而现在,她还只是个刚刚在王府井大街上吃冰棍被星探发掘,正在拍让她一炮而红的清嘴含片广告的青涩新人。
不过,此时的高媛媛,处境似乎并不太妙。
“卡卡卡!”一个留着长发戴着贝雷帽的广告导演从监视器后跳了起来,冲着冻得瑟瑟发抖的高媛媛大吼大叫。“你怎么回事啊高媛媛?我让你笑!你要笑得甜美!笑出那种初恋的感觉!你看看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木头一样僵硬,你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高媛媛被骂得眼眶红了,她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站在喊风里冻了半个多小时,手脚都已经麻木了。面对黑洞洞的镜头和周围几十号人的围观,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导…导演,对不起,我…我再试一次。”高媛媛牙齿打颤,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试个屁!胶片不用钱买的啊?”导演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化妆师,上去给她补妆!灯光,把侧光打强一点!五分钟后要是再拍不过,今天就算了,制片去换人!”
换人对一个新人来说,无异于宣判死刑。,高媛媛咬着嘴唇,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旁边,披上助理递过来的军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导演是个棒槌吧。”宁昊在旁边忍不住吐槽,“大冷天的让人家穿个吊带,还得笑得春暖花开,换谁谁不僵啊?”
陈野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高媛媛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古典美,但她身上的易碎感和清纯感,如果在一部合适的青春片或者爱情片里,杀伤力是巨大的。
但前提是,得有人会调教。就眼前这个只会大吼大叫的破导演,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陈野弹飞了烟头,推开前面挡路的一个场务,直接跨过了那条警戒线。
“哎!你干嘛的!谁让你进来的!”场务大惊失色,冲上来就要拦。
陈野根本没理他,硬生生把那个一米八的场务逼退了两步。
他径直走到正裹着军大衣发呆的高媛面前,高媛媛吓了一跳。
“你叫高媛媛?”
“我…我是。请问你是?”高媛有些局促地裹紧了大衣。
旁边的广告导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保安呢!把这个捣乱的给我轰出去!”
陈野冷冽的眼睛盯住那个导演。“闭嘴!你想让她这辈子都拍不出来,就继续喊。”
那导演被陈野的眼神一扫,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陈野重新看向高媛媛:“你不知道怎么笑,对吧?”陈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因为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笑得甜美,我要让导演满意。”
高媛媛愣住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停了。这个人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最拙劣的表演。”陈野平视着高媛媛那双清澈的眼睛。“现在,忘掉那个摄影机,忘掉你在拍广告,忘掉你要卖这盒薄荷糖。”
陈野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奇异地安抚了高媛媛内心的恐慌。“高媛媛,看着我,深呼吸,闭上眼睛。”
高媛媛鬼使神差地真的闭上了眼睛。
“想象一下,你高二那年的夏天。”陈野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个催眠师在引导梦境。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风扇的声音,你趴在课桌上装睡。你一直暗恋的那个隔壁班的男生,偷偷走进了你们教室。他以为你睡着了,把一盒你最爱吃的薄荷糖,轻轻地塞进了你的课桌里。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背。”
高媛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的脑海里,真的浮现出了那个充满蝉鸣和阳光的夏天,那青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感,流遍了全身。
“现在,他走远了。”陈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睁开眼。看着那盒糖。”
高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造作,没有僵硬的嘴角。她的眼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被暗恋的喜悦,少女的羞涩,以及恶作剧得逞的窃喜,从她的眉梢,唇角,自然而然地绽放开来。那是足以让任何男人沦陷的纯粹笑容。
“绝了…”站在外围的宁昊又又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急败坏的广告导演也看傻了,他干了这么多年广告,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感染力的笑容!
“就是这个状态。记住它。”陈野退出了摄影机的取景框,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在街边打印的粗糙的名片,递到高媛媛面前。
高媛媛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她下意识地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接过了那张名片,只见名片上印着:野火映画工作室导演:陈野
“当你厌倦了在广告组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时候。”陈野看着她,“来找我,我教你什么是真正的电影。”
说完,陈野转身,在一众剧组人员震惊和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警戒线。
“老宁,走了。”陈野拍了一下还在发呆的宁昊的后脑勺。
直到两人走出了上百米,那个广告导演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喊一声:“各部门准备!快!趁着情绪还在!开机!”
高媛媛站在冬日的风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名片,她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心脏怦怦直跳。
陈野这个名字,连同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像一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她十九岁那年刚刚开启的演艺生涯里。
……
“卧槽,老陈,你刚才也太特么帅了吧!”走在王府井的大街上,宁昊激动得手舞足蹈,“你没看见那导演看你的眼神,简直想跪下来叫爸爸!不过,咱们那名片是不是寒碜了点?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
“就是要有神秘感。”陈野随口敷衍了一句。
“那咱们现在真去买四合院啊?”有了三十万,宁昊觉得京城都是他们家的了。
“买个屁。”陈野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现在,跟我去一趟洗印厂。”
“去洗印厂干嘛??”宁昊愣住了。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象征着传统影视权力的广电大楼,“去把我们的电影转录成35毫米胶片。”
“可是周卫国不是说要三十万吗?咱们把钱全砸进去,不过日子了?”
“那是他找正规国营厂的价格。”陈野冷笑一声,“我认识一个私人作坊。八万块就能搞定。只要有了胶片母盘,我就有办法撬开院线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