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石柱亮起来的时候,陈远志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前两根石柱给他的感觉是“厚重”——像泰山本身一样,沉稳、坚实、让人心安。但这第三根不一样。它散发出的气息是“冷”,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冷。
像是死亡本身的气息。
“第三柱,名曰‘知生死’。”守山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之前更加低沉,“你需要回答第三个问题——”
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你敢死吗?”
陈远志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生是什么”或者“死是什么”之类的问题。但守山人问的是“你敢死吗”。
不一样。
“知山”问的是对外物的认知,“知人”问的是对他人的认知。而“知生死”问的是对自己的认知——你敢不敢面对自己的终结?
“我……”陈远志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没法轻易回答“敢”或者“不敢”。
“你不用急着回答。”守山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这个问题,需要用行动来回答。”
金光从第三根石柱上爆发出来,将陈远志整个吞没。
场景切换。
他站在一片战场上。
不是古代的战场——没有铠甲,没有长矛,没有战马。是现代,或者说是一个类似于他所处时代的世界。
但他身上的道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手里没有剑,没有符,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他面前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她身后是一个正在燃烧的村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救救我……”小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声吞没。
陈远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小女孩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青衣。
那个烧了师父道观、杀了师父满门师兄弟的男人,正站在火光中,平静地看着他。
“又见面了,小道长。”沈青衣微笑着说,“虽然在这个幻境里,你看到的我并不是真的我。但没关系——我做的事情,是真的。”
他伸出手,掌心悬浮着一团黑色的火焰。
“这个幻境的规则很简单。”沈青衣说,“你可以救她。但你要用自己的命来换。”
陈远志的心沉了下去。
“你每救一个人,你的寿命就会减少十年。你在这里救的人越多,你活着的日子就越少。”沈青衣把玩着掌心的黑色火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救。没有人会责怪你。毕竟——你又不认识他们。”
话音刚落,战场上出现了更多的人。
受伤的士兵,被压在倒塌房屋下的老人,抱着死婴哭泣的母亲,被火焰包围的年轻人……
十几个人。
几十个人。
上百个人。
他们从火光中走出来,从废墟中爬出来,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每一个都在看着他,每一个都在无声地求救。
“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求求你……”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远志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沈青衣。
“这不是真正的考验。”陈远志说,“守山人不会用别人的命来考验我。”
“你说得对。”沈青衣笑了,“这确实不是守山人的考验。这是我的。”
他的笑容变得冰冷。
“你以为守山人的考验是独立存在的?不。每一根石柱里,都残留着当年那场大战的印记。那些想夺走神石的人,他们的意志也渗入了这些柱子。”
“你是说——”
“第三柱‘知生死’,被污染了。”沈青衣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一缕意志留在了这里。不是故意的——只是当年我流的血溅在了这根柱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每一滴血,都带着我的执念。”
陈远志攥紧拳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选择。”沈青衣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救,还是不救。很简单。”
“救一个人,你少活十年。救一百个人,你就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幻境里,你的身体就会在大殿中倒下——真正地倒下。”
“那我选择不救呢?”陈远志问。
“那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幻境,继续你的考验。”沈青衣耸肩,“很简单,对吧?不救任何人,你就可以活着离开。”
陈远志沉默了。
他看向那些受苦的人。
那个小女孩还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在幻境里,他们可能只是一段记忆,一个投影,一缕残魂。他们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
但如果他们是真的呢?
如果他选择不救,而这些人的痛苦是真实的呢?
“你在犹豫。”沈青衣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怕了。”
“我不怕死。”陈远志说。
“那你怕什么?”
陈远志没有回答。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师父怎么办?石头怎么办?神石重聚的使命怎么办?
他死了,这一切就都完了。
沈青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看,这就是人的矛盾。”沈青衣说,“你想救人,但你更想活下去。你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师父需要你,使命需要你,石头需要你。但说到底,你就是怕死。”
“每个人都怕死。”陈远志说。
“对,每个人都怕死。”沈青衣点头,“但有些人怕到不敢承认,有些人怕到不敢面对。你呢?你敢承认吗?”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那个小女孩,又看向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人们。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向那个小女孩,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愣了一下,怯怯地说:“阿……阿瑶。”
“阿瑶,我会救你。”陈远志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好好活着。”陈远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用我给你的这十年,好好活着。做一个好人。能帮别人的时候,就帮一把。能做到吗?”
小女孩的眼泪涌了出来,拼命点头。
陈远志站起身,看向沈青衣。
“我救她。”
沈青衣挑眉:“你确定?十年阳寿,换一个你不认识的小女孩?”
“确定。”
“好。”
沈青衣抬手一挥。小女孩身上的伤痕消失了,火光从她身边退开,一条通往安全地带的路出现了。
小女孩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远志。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远志。”他笑了笑,“快跑,别回头。”
小女孩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沈青衣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九十九个。”他说,“你还要救吗?”
陈远志没有回答。
他走向下一个。
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老人。救他,需要十年。
救。
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救他,需要十年。
救。
一个抱着死婴不肯放手的母亲。救她——不,不是救她,是让她放下。沈青衣说,让这个母亲重新有活下去的勇气,也需要十年。
救。
一个,一个,又一个。
每救一个人,陈远志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虚——像是生命本身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的头发开始变白。
他的腰开始变弯。
他的步伐开始变慢。
但他没有停。
十个人。
三十个人。
五十个人。
七十个人。
当救到第七十四个人的时候,陈远志已经站不稳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全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双手像干枯的树枝。
他看起来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而他的身体年龄,确实已经八十岁了。
“你还要继续吗?”沈青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已经没有多少寿命可用了。再救几个,你就会死。”
陈远志抬起头。
他的目光浑浊,但很亮。
“还有多少个?”
“二十六个。”
“我救。”他说。
他爬向第二十五个。
那是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被一根断裂的木桩刺穿了胸口。
“兄弟……”年轻人艰难地说,“别管我了……你都快死了……”
“闭嘴。”陈远志说,“我救你,你以后帮我做件事就行。”
“什么事?”
“找到我师父。”陈远志的手按在年轻人的伤口上,“告诉他,他徒弟没给他丢人。”
金光从陈远志掌心涌出,年轻人的伤口愈合了。
而陈远志的身体又老了一截。
他的牙齿开始松动,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像风箱一样艰难。
他爬向第二十六个。
那是一个婴儿,躺在废墟中,哇哇大哭。
陈远志伸出手,把婴儿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在发抖,几乎抱不住那个小小的生命。
“最后一个。”他喃喃地说。
他把婴儿贴在胸口,用最后一丝力气护住它。
金光涌出。
婴儿的哭声停止了,变成了安详的呼吸。
而陈远志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倒下。他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婴儿,像一尊石像。
一动不动。
沈青衣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感动,不是敬佩,而是困惑。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和你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愿意为他们死?”
没有人回答。
陈远志已经听不见了。
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掉火光,吞噬掉废墟,吞噬掉那些被救走的人。
最后,只剩下沈青衣和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怀里还抱着那个婴儿。
沈青衣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陈远志满是皱纹的脸。
“你不怕死吗?”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沈青衣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第三柱,‘知生死’。”他说,声音很轻,“你过了。”
他伸出手,在陈远志额头上点了一下。
时间倒流。
白发变黑,皱纹消失,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
陈远志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还活着。
他还跪在大殿里,怀里抱着——
空的。
没有婴儿。
没有废墟。
没有火光。
只有十二根石柱,和穹顶那颗安静的珠子。
第三根石柱上,符文亮了起来。金光比前两根更加耀眼,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守山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第三柱,‘知生死’。你过了。”
“你回答了那个问题——不是用嘴,是用命。”
“你敢死吗?你敢。”
陈远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他刚才真的死了。
在幻境里,他真真切切地死了一次。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了,而是彻底的、绝对的、不可逆的——消失。
然后他又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胸口的石头滚烫,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烧穿。
石头上的金色纹路又长了一截。
进度:3/12。
他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看向剩下的九根石柱。
守山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四柱,名曰‘知取舍’。”
“你需要回答第四个问题——”
大殿安静了一瞬。
“你愿意为了更重要的人和事,放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