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志看着云游子,看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守山人是上古大能,是泰山山神的化身,是某个早已飞升的仙人。他从没想过,守山人就是那个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喝茶、打瞌睡的邋遢老道。
“您一直都知道。”陈远志说。
“一直都知道。”云游子点头。
“您知道我哥的事。”
“知道。”
“您知道我是谁。”
“知道。”
“您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云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志无言以对的话:“告诉你有用吗?”
陈远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用。
如果他十年前就知道自己是泰山山神的血脉后裔,知道自己有一个为了守护天下而粉身碎骨的兄长,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走进这座大殿,完成兄长未竟的使命——他会怎样?
他会害怕。会逃跑。会被这些压垮。
“有些事,要等人长大了才能说。”云游子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人老了知道得多,是年轻人听了会做傻事。”
陈远志不知道该不该笑。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在发酸。
“那您现在可以说了。”他说,“最后一柱,到底是什么?”
云游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第十二根石柱前,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柱面上画了一个圈。灰扑扑的石粉簌簌落下,柱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底部有一层薄薄的、像水银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前面十一根柱子,考验的是你的认知、心性、品格。”云游子说,“知山,是让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知人,是让你知道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知生死,是让你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什么。知取舍,是让你知道自己能放弃什么。知因果,是让你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知敬畏,是让你知道自己有多渺小。知荣辱,是让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人。知天命,是让你知道自己逃不掉什么。知人心,是让你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知天下,是让你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样的人间。知古今,是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苍老的手指按在那层水银一样的东西上。
“最后一柱,不需要考验了。你已经证明了你是谁。”
“那它需要什么?”
“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云游子转过身,看着陈远志,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十二根石柱,是你兄长的遗骸。你通过了十一根,他的力量已经苏醒了十一份。最后这一份,在最深处,也是最关键的一份。”
“它需要什么?”陈远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云游子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大殿里的光全部熄灭了。
十一根亮着的石柱同时暗了下去,穹顶的珠子失去了光芒,连空气都变得厚重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黑暗中,只有第十二根石柱上的那个圆形凹陷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青色,而是一种陈远志从未见过的颜色。很难形容。像黎明天边第一缕光来临前的那一瞬间,天与地之间的那道分界线。不算亮,但比任何光都要刺眼。
“最后一柱,名曰‘承’。”云游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承载的承。”
“你要承载的,不是你兄长的力量。是他的记忆。”
陈远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记忆?”
“对。”云游子说,“他死的时候,把所有力量都留在了这十二根柱子里。但他忘了把记忆也留下。他觉得记忆不重要——力量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错了。”
云游子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远志的心尖上。
“没有记忆的力量,是空的。你会飞,但你不知道为什么要飞。你会打,但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你会活很久,但你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要拿走他的记忆,你才知道他为什么要碎掉自己。”
“代价呢?”陈远志问。
“代价是——”云游子的声音停了一下,“你会忘掉你自己。”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柱里传来的嗡鸣声。
“你拿走他的记忆,那些记忆就会占据你的脑子。你会记得他记得的一切——他的师父,他的朋友,他读过的书,他走过的路,他爱过的人,他杀过的敌人。你会记得他站在泰山之巅面对黑云时的恐惧。你会记得他身体碎裂时的疼痛。你会记得他最后一刻想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
云游子停住了。
“是什么?”陈远志问。
“是你。”云游子的声音很轻,“他想着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他的弟弟。”
陈远志的鼻子一酸。
“他会把你的记忆挤出去。你会忘掉承露观,忘掉扫地,忘掉我教你的那些经文。你会忘掉你的名字。”
“你会以为——你就是他。”
陈远志站在黑暗中,面向那一小片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
“嗯。”
“您刚才说,第十二柱不需要考验了,因为我已经证明了我是谁。”
“对。”
“但您现在告诉我,拿走记忆之后,我会忘掉我是谁。”
黑暗中传来云游子的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陈远志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骄傲。
“所以,这选择本身就是考验。你想好了吗?”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路边的少年——如果师父没有捡到他,他会变成那个样子。被蚂蚁爬满脸,没有人收尸。
他想起了师父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等了半辈子,等他长大。
他想起了那个叫王二的挑水农夫——爬了五十年泰山,才知道泰山是什么。而他连二十年都没活到,就要走进这根柱子里,把前半生全部抹掉。
他想起了他的兄长——那个和他流着一样血的人,站在泰山之巅,面对铺天盖地的黑云。身体碎裂,化作十二根石柱。临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伸手摸向胸口的石头。
温热的,安静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进度:11/12。
还差最后一。
他深吸一口气。
“师父。”
“嗯。”
“我要是忘了您,您会怪我吗?”
黑暗中,云游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臭小子。”老道士的声音有些哑,“你忘了老子,老子就再把你捡回来一次。”
陈远志的眼眶一热。
他迈步走向那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