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像一头无形的巨兽,盘踞在边境的村落上空。暮色四合,乌鸦在枯死的树梢发出刺耳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绝望的气息。幸存的人们用草席裹住亲人的尸体,麻木地扔进村东头越垒越高的尸堆,火光映着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脸。
云瑾蜷缩在村尾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里,紧紧抱着早已冰凉的妇人。那是三天前收留她的寡妇,昨夜在咳出最后一口黑血后,便再也没能睁开眼。饥饿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着少女的内心,可她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层极淡的、纯净的微光,若有若无地驱散着试图侵入她身体的疫气。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自她有记忆以来,这奇异的现象便伴随着她。在瘟疫肆虐的这一个月,这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却也让她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死寂。云瑾警惕地抬起头,透过破败的门缝向外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衣,身形挺拔,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药箱。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蕴藏了整片星空,又冷寂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他所过之处,那些蜷缩在路边的病人,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心头的安宁。
“医师……是游方的医师!”有人虚弱地呼喊起来,幸存的人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挣扎着围拢过去。
云瑾没有动,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很奇怪,明明从未见过,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叩响。
玄华——以游方医师身份现身的帝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人间惨剧。三百年岁月,足以让他看惯生死,心底难起波澜。他到此,并非为救赎,而是为追寻一道异常纯净的灵气波动而来。
他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间茅屋。在那里,一个少女的灵魂如同蒙尘的明珠,虽黯淡,却难掩其本质的清辉。
他逐一查看病患,手法娴熟地施针、赠药,动作间带着一种疏离的精准。而他的灵识,却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云瑾身上,细细探查。
“净灵根……果然是传说中的净灵根。”玄华心中默念,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在他眼底掠过。为了寻找这样一个能够完美承载他元神的容器,他已耗费了百年光阴。没想到,竟会在这即将被死亡彻底吞噬的边陲之地遇到。
他走向那间茅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云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中的妇人,警惕地看着他。
玄华的视线掠过她怀中早已僵硬的尸体,落在她脸上。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因饥饿和惊恐显得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像山间未被污染的泉水。
“她已去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玄华蹲下身,并未触碰尸体,只是看着云瑾,伸出了手:“手给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云瑾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冰凉颤抖的手。
玄华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指尖温热。一股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真气顺着她的经脉探入。云瑾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多日来的寒冷和疲惫竟被驱散了不少,周身那层微光似乎也明亮了一瞬。
玄华感受着那真气在她体内畅通无阻的运行,以及灵根深处反馈回来的、至纯至净的灵气波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没错,这正是最完美的容器胚子,年轻,纯净,灵魂力量虽弱却本质极佳,足以温养他的元神直至完美融合。
他松开手,看着云瑾眼中因那丝暖意而升起的微弱希望,语气依旧平淡:“你继续留在这里,也会死。”
云瑾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僵硬的寡妇,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已是真正的孤身一人,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我……我没有地方可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蝇。
玄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黄昏最后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入,为他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影。“你可愿随我离开?我可收你为徒,授你安身立命之道,免你流离之苦,疫病之厄。”
“为徒?”云瑾茫然地重复着,这对她而言是太过遥远的词汇。她只是一个卑微的遗孤,何德何能?
“我乃修行之人,观你资质尚可,不忍你埋骨于此。”玄华的声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蛊惑,“随我走,可得新生。”
新生……这两个字狠狠撞进了云瑾千疮百孔的心。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沉寂的冷。但在这片绝望的深渊里,这或许是唯一伸向她的绳索。
她轻轻放下怀中的妇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挣扎着站起身。长期的饥饿让她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玄华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地看着。
云瑾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玄华,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弟子……云瑾,愿随师尊离去。”
玄华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记住你今日的选择。”他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茅屋。
云瑾最后看了一眼那位给予她短暂收留的妇人,咬了咬牙,跟上了前面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她踏出茅屋,踏入暮色,将身后的哀鸿与死寂彻底抛下。
村落渐渐消失在身后崎岖的山路尽头。玄华步履看似不快,云瑾却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只知道前方是未知的,却也是唯一的生路。她偷偷抬眼望向师尊挺拔冷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的感激,以及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她不知道,走在前面的玄华,神识正清晰地映照出她每一步踉跄的跟随。帝王冷漠的心湖未曾泛起涟漪,只是在精确计算着——净灵根彻底成熟,至少还需百年温养。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光黯淡。云瑾努力跟着,气息越来越急促,就在她几乎要脱力摔倒时,走在前面的玄华,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