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做的饭很简单,一锅杂粮粥,两碟咸菜。
二叔却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眼眶一直红着,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沈安低头喝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二叔,目光平静,却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绪。
饭后,张老头帮着收拾了碗筷,三人坐在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小子,你真打算这么算了?”张老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林家那小子,还有那个林远山,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废了林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沈安靠坐在树下,手里依旧握着那截枯枝,轻轻转动。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沉得住气?”张老头急道,“要我说,趁夜里咱们就走,离开青石镇,去别的地方。你有这身本事,去哪儿不能活?”
沈安没说话,只是看向二叔。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安,张老头说得对。二叔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你还年轻,不能为了我……”
“二叔。”沈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爹临终前,让我照顾好您。您护了我十五年,现在换我护着您。”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老头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月光下,三人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过了许久,沈安忽然开口:“张老头,你明天一早去镇上,帮我买些东西。”
张老头一愣:“买什么?”
“草药,补品,还有……”沈安顿了顿,“一副拐杖。”
二叔眼眶又红了。
张老头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了,各自回屋歇息。
沈安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没有睡意。
丹田里,那些光丝在缓缓流转。学会了竹山九式后,剑道的那一缕光丝明显粗壮了许多,和其他光丝缠绕在一起,隐隐有了某种平衡。
师父说,万道源体需要“见”。
见天下万道,见众生百态,见自己本心。
剑道,只是万道之一。
他需要见的,还有很多。
沈安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开始梳理那些光丝。这是他三年来养成习惯——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尝试去感知那些道则碎片,哪怕只是多看几眼,多熟悉几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张老头早早出了门。
沈安在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慢,每一斧下去,都像是在练习剑法——腰马合一,力从地起,收放自如。二叔坐在廊下,看着他劈柴,眼神里满是欣慰。
日头渐高时,院门被人敲响。
沈安放下斧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衫少年,笑容灿烂,正是萧景云。
“沈兄,早啊!”萧景云拱手笑道,态度热情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
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云也不恼,自顾自地往院子里张望:“沈兄住得可真简朴,啧啧,大隐隐于市,高人风范!”
“萧公子有何贵干?”沈安淡淡开口。
萧景云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沈兄别这么见外嘛,叫我景云就行。今日冒昧来访,一是想和沈兄交个朋友,二是……”
他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沈兄在剑庐里学的,可是竹山剑?”
沈安眼神微微一凝。
萧景云连忙摆手:“沈兄别误会,我没有打探你机缘的意思。只是……竹山剑客的名号,我萧家古籍里有记载。千年前那位前辈,据说剑法独步一时,可惜后来隐居不出,再无音讯。没想到竟在这百兽山脉深处。”
他说着,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沈安看着他,沉默片刻,问:“你想学?”
萧景云一愣,随即摇头苦笑:“沈兄说笑了。剑道传承,岂能轻易外传?我只是……只是想来瞻仰一下竹山剑的传人,开开眼界。”
他说得诚恳,眼中确实没有贪婪之色,只有纯粹的向往。
沈安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萧公子若是为此而来,那你看也看了,可以回去了。”
萧景云苦着脸:“沈兄,你别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嘛。我好歹也是青莲剑宗内门弟子,咱俩交个朋友,说不定日后能互相照应呢?”
沈安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为首的正是林昊,身后跟着七八个林家的家丁护卫。
林昊看见萧景云,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笑容下马走过来。
“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林昊拱手道,目光却暗暗扫向沈安。
萧景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林公子,我来拜访朋友,还要向你汇报?”
林昊笑容一僵,连忙道:“不敢不敢,萧公子说笑了。只是……林某今日来,也是有事找沈兄。”
他说着,转向沈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请帖,双手奉上。
“沈兄,昨日的事,是林某多有得罪。家父得知后,狠狠责骂了林某一顿,说林供奉擅自对沈家动手,坏了林家的规矩。今日特命林某来向沈兄赔罪,并请沈兄明日晚间,过府一叙,家父要亲自向沈兄致歉。”
沈安看着那张请帖,没有伸手去接。
林昊保持着递帖的姿势,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萧景云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哟,林伯父亲自致歉?沈兄,你这面子可够大的。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昊一眼,“林公子,你们林家那个供奉,腿还好吗?”
林昊脸色一僵,干笑道:“萧公子说笑了,林供奉……林供奉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和沈兄无关。”
“哦——”萧景云拉长了调子,“自己摔伤的啊,那可真是……不小心。”
沈安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昊。
林昊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却强撑着笑容:“沈兄,家父诚意相邀,还望赏脸。”
沈安终于伸手,接过了请帖。
林昊松了口气,拱手道:“那林某就不打扰了,明日晚间,恭候沈兄大驾。”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人匆匆离去。
萧景云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鸿门宴啊,沈兄,你真要去?”
沈安低头看着手中的请帖,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张老头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草药和补品,还有一副新做的拐杖。
二叔接过拐杖,摸索着上面的纹理,眼眶又红了。
沈安帮二叔熬了药,又炖了一锅鸡汤,忙到天黑才坐下歇息。
萧景云一直没走,厚着脸皮蹭了一顿饭,美其名曰“陪沈兄喝酒解闷”。沈安没撵他,也没怎么理他,任由他在一旁絮絮叨叨。
“沈兄,明晚的鸿门宴,你真要去?”萧景云喝着鸡汤,又问了一遍。
沈安看了他一眼:“你有话说?”
萧景云放下碗,正色道:“沈兄,我虽然和林家没什么交情,但也听说过林远山这个人。老狐狸一个,表面和善,背地里心狠手辣。他儿子林昊昨天在你手里栽了那么大跟头,他不找你麻烦就怪了,还亲自致歉?鬼才信。”
沈安没说话。
萧景云又道:“沈兄若是信得过我,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林家不敢太过分。”
沈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萧景云连忙道:“沈兄别误会,我不是图你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想交个朋友。”
张老头在一旁插嘴:“小子,这萧公子看着倒是个实诚人,不如就让他陪着?”
沈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萧景云大喜,端起碗:“那就这么说定了!来,沈兄,干了这碗鸡汤!”
沈安看着他那碗鸡汤,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动。
萧景云也不尴尬,自己仰头喝了个干净。
次日黄昏,沈安和萧景云一同前往林家。
林府大门敞开,张灯结彩,一副迎贵客的架势。林昊亲自在门口迎接,见两人联袂而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萧公子也来了?快请快请!家父已在正厅备下薄酒,就等二位大驾。”
三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林远山坐在主位上,见两人进来,起身相迎,笑容和煦。
“沈贤侄,萧公子,快请坐。”
沈安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却想起二叔空荡荡的裤管。
他垂下眼,在客位坐下。萧景云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
林远山亲自给两人斟酒,一边斟一边道:“沈贤侄,昨日的事,老夫已经查清楚了。林供奉擅自对沈家动手,坏了规矩,老夫已经重重责罚了他。至于昊儿……这孩子年轻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贤侄海涵。”
沈安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说话。
林远山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来,老夫先干为敬,向贤侄赔个不是。”
他一饮而尽。
沈安依旧没动酒杯。
林昊在一旁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林远山抬手制止了他,依旧笑容满面。
“贤侄不喝酒,想必是还心存芥蒂,老夫理解。这样,贤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林家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沈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林家主,我二叔的腿,还能接上吗?”
林远山笑容一僵。
厅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萧景云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林远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贤侄,实不相瞒,你二叔的腿……林供奉下手确实重了些。老夫已经命人去请云州最好的医师,若能治好,林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沈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若能治好”这四个字,说得真是巧妙。
萧景云忽然开口:“林伯父,听说云州萧家有一种续骨灵药,专治断腿碎膝之症,不过价值不菲啊。”
林远山笑容不变:“萧公子说得是,只要能治好沈家二叔,多少钱林家都出。”
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林远山心里微微一凛。
“林家主,酒就不喝了。我二叔还在家等我。”沈安站起身,“林家主的心意,我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
萧景云连忙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林远山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爹!”林昊急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林远山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那个萧景云是吃素的?他跟着沈安来,就是给那小子撑腰的。”
林昊咬牙:“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林远山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算了?哼,打断我林家供奉的腿,让我林远山当众下不来台,怎么可能算了。”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萧家那小子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等萧景云走了,再动手也不迟。”
从林家出来,夜色已深。
沈安走在青石街上,脚步不快,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萧景云追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沈兄,你方才那话,可是把林远山得罪死了。”
沈安没说话。
萧景云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你做得对。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摆明了态度,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沈安脚步顿了顿,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萧景云一愣,随即嘿嘿笑道:“我说了,交个朋友嘛。”
沈安看着他,目光深邃。
萧景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叹气道:“好吧,我承认,我对你那竹山剑确实好奇。不过……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他顿了顿,难得正色起来。
“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百兽山脉吗?”
沈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萧景云苦笑一声:“因为我那个堂兄,萧景川,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他是来寻找机缘的。萧家这一代,年轻弟子竞争激烈,谁有机缘,谁就能出头。我萧景云资质不如他,背景不如他,只能自己出来碰运气。”
他看着沈安,目光坦诚。
“沈兄,我不瞒你。我确实想从你这里得到点什么,哪怕是听你讲讲竹山剑客的故事也好。但我萧景云从不做强取豪夺的事,也不屑于耍阴谋诡计。咱们交个朋友,你有事我帮忙,我有事你也帮我一把,这总行吧?”
沈安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萧景云大喜,伸手就要拍他肩膀,却被沈安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哈哈大笑:“沈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街角时,沈安忽然停住脚步。
萧景云一愣:“怎么了?”
沈安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个身影靠在墙根处,似乎在等他们。
那人一身灰袍,面容清瘦,正是萧景川。
萧景云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挡在沈安身前。
萧景川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安身上,淡淡开口:
“沈安,我想和你谈谈。”
街角的小酒馆已经打烊,萧景川却敲开了门,丢给掌柜一锭银子,要了一间雅座。
三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桌上摆着三碗清茶。
萧景川看着沈安,开门见山:“你学的,是竹山剑?”
沈安点头。
萧景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默片刻,又道:“竹山剑客的传承,我萧家寻找了千年。没想到,最后落在一个外人手里。”
萧景云连忙道:“堂兄,话可不能这么说。竹山剑客又不是萧家的老祖,他的传承谁得到就是谁的。沈兄凭本事过的剑阵,凭什么要让给萧家?”
萧景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对沈安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抢你机缘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竹山剑。”
沈安看着他,问:“为什么?”
萧景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我萧家的始祖,曾与竹山剑客论剑三日。”
沈安微微一怔。
萧景川继续道:“据族中古籍记载,始祖当年游历天下,在百兽山脉偶遇竹山剑客,两人论剑三日,不分胜负。临别时,竹山剑客说了一句话:‘萧家剑法,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若有一日,萧家后人能悟得刚柔并济之道,剑道可期。’
始祖回来后,将这句话刻在剑碑上,世代相传。但千年来,萧家能真正领悟这句话的,寥寥无几。”
他看着沈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期盼。
“你在剑庐里待了三年,学的正是竹山剑客的剑法。我想看看,竹山剑到底有什么不同。”
沈安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剑。
这一剑,正是竹山剑第一式——风起。
剑意凝而不散,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仿佛春风拂过柳梢,轻柔中暗藏锋芒。
萧景川看着那道剑意,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刚中有柔,柔中带刚,不以力胜,而以意取……”他喃喃自语,忽然站起身,对沈安郑重一揖,“多谢。”
沈安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个礼。
“我只是演示了一剑,能悟多少,是你自己的事。”
萧景川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沈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林家不会放过你。萧景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离开青石镇,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沈安没说话。
萧景川继续道:“我有个提议——加入青莲剑宗。”
萧景云一愣,随即大喜:“对啊!沈兄,你剑法这么好,入我青莲剑宗,绝对大有前途!”
沈安看着萧景川,问:“为什么?”
萧景川淡淡道:“你帮我解开了始祖留下的谜题,我欠你一个人情。青莲剑宗外门弟子的举荐名额,我还有两个。你若愿意,半月后可随我一同回山,参加入门考核。”
沈安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萧景川也不急,端起茶碗,慢慢饮着。
过了许久,沈安开口:“我二叔的腿……”
“可以带去。”萧景川放下茶碗,“青莲剑宗山脚下有座小镇,可以安置家眷。宗门内也有医术高明的长老,或许能治他的腿。”
沈安看向萧景云。
萧景云连忙点头:“沈兄,这是个好机会!青莲剑宗虽然不是十八圣地,但在剑道一途上,绝对排得进九州前三。你若能入宗,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沈安收回目光,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回到自家小院,已是深夜。
二叔还没睡,坐在老槐树下等着,见沈安回来,连忙撑着拐杖站起来。
“小安,没事吧?”
沈安走过去扶他坐下,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二叔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着沈安的手,眼眶又红了,“小安,你能入青莲剑宗,你爹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
沈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枯瘦的手。
“二叔,您跟我一起去。”
二叔一愣,随即摇头:“二叔一个废人,去给你添麻烦做什么?你只管去,二叔在老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不行。”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要么一起去,要么我也不去了。”
二叔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插嘴道:“老沈,你就听小安的吧。这孩子孝顺,你不去,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二叔终于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沈安轻轻握紧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月光洒落,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摇曳。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安一边照顾二叔,一边抓紧时间修炼。
竹山九式他已经烂熟于心,但师父说过,这只是剑道的一种,不是唯一。若能有机缘见到青莲剑宗的剑碑,或许能对剑道有更深的理解。
萧景川和萧景云都留在了青石镇,等着半月后一同回山。萧景云三天两头往沈安家跑,美其名曰“陪沈兄论剑”,实则蹭吃蹭喝,顺便缠着沈安给他讲竹山剑客的故事。
沈安被他烦得不行,偶尔也会讲一两句。萧景云听得津津有味,每次听完都要感慨一番:“沈兄,你真是走了大运!竹山剑客啊,那可是能和萧家始祖论剑三日不分胜负的人物!我要是能有你这机缘,做梦都能笑醒。”
萧景川则不同,他很少来打扰沈安,只是偶尔在镇上遇见,点头打个招呼。沈安知道,他是在等,等自己做出选择。
林家那边,果然如萧景川所料,这些日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昊见了沈安,依旧笑容满面,客客气气,仿佛之前的事全是误会。
但沈安知道,越是安静,越危险。
林远山那只老狐狸,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在等,等萧家的人离开,等沈安落单。
沈安也不急。
半月之期一到,他就会带着二叔离开青石镇。
只要离开了这里,林家再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
转眼间,半月之期已到。
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安便起了床。
他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父亲留下的那张地图——虽然已经用不上了——贴身收好,又把竹山剑客传给自己的那九式剑法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二叔也起了,拄着新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屋,眼中满是不舍。
张老头背着包袱,站在一旁,也是感慨万千。
“走吧。”沈安轻轻说。
三人走出院子,沈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歪斜的木门,那棵老槐树,那间破旧的西厢房。
他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院门外,萧景云和萧景川已经等在街上,身后还跟着一辆青布马车——那是萧景川特意准备的,用来接二叔。
“沈兄,上车吧。”萧景云笑道。
沈安点点头,扶着二叔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缓缓驶出青石镇。
路过林家府邸时,沈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两扇朱漆大门。
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门后一定有人在看着。
沈安放下车帘,目光平静。
林远山,你我之间的账,还没算完。
等我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青石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行了半日,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萧景川翻身下马,对沈安道:“前面山路崎岖,马车过不去。咱们得步行上山。”
沈安点点头,扶着二叔下了车。
张老头扛起包袱,四下一打量,只见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不知通向何方。
“这就是青莲剑宗所在的山?”他问。
萧景云笑道:“正是。此山名为绝剑峰,山上有七十二峰,三十六洞,主峰便是剑宗所在。”
沈安抬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山峰直插云霄,气势磅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忽然神色一凝。
丹田里,那些光丝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萧景川注意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沈安摇摇头,没有多说。
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这座山,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或者说,在吸引着他体内的道则碎片。
“走吧。”他说。
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上山。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偶尔能见到几个青袍剑修匆匆而过,看见萧景川和萧景云,或点头致意,或躬身行礼。
沈安注意到,那些剑修身上的气息,都比自己强得多。
筑基,金丹,甚至还有更强的存在。
青莲剑宗的底蕴,可见一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殿宇,殿前立着一块高达百丈的巨碑。
巨碑通体漆黑,光滑如镜,上面没有一个字。
但沈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剧震。
丹田里的那些光丝,齐齐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鸣响。
萧景云在一旁道:“沈兄,那就是我青莲剑宗的镇宗之宝——无字剑碑。”
沈安盯着那座巨碑,久久说不出话来。
碑上虽然没有字,但他却能“看见”无数剑意在其中流转,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迅疾,有的沉稳,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这就是凌天剑尊留下的剑道真意?
萧景川看着他,目光深沉。
“沈安,你想不想去剑碑前参悟一番?”
沈安回过头,看向他。
萧景川淡淡道:“入门考核之前,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能否入我青莲剑宗,就看你的造化了。”
沈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迈步走向那座巨碑。
身后,萧景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堂兄,你说他能在碑前悟出什么?”
萧景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
巨碑之前,沈安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通体漆黑的石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剑意,忽然想起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
“将来你若有机缘,去见见青莲剑宗的剑碑,那才是真正的剑道至宝。”
师父,我来了。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剑意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