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安一行人走了三天。

　　第一天，草还是绿的。第二天，草变黄了。第三天，草没了。地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天都是灰的。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铁虎骑着马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大哥。”

　　古安勒住马。“怎么了？”

　　“前面有人。”

　　古安往前看。远处有一群人，坐在路边。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大概十几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发呆。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

　　古安下马，走过去。“你们是谁？”

　　一个老人抬头看他，眼睛浑浊，嘴唇干裂。“逃难的。玄冥殿把我们赶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交保护费。交不起的，房子烧了，人打了。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

　　古安的手握紧了。他看着那些人。有的受伤了，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有的饿了，嘴唇干裂，眼睛凹陷。有一个小孩，比无忧大不了多少，蜷在老人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爹爹，他们好可怜。”无忧说。

　　古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想起青云城，想起被马元踩碎的糖葫芦，想起抱着无忧在雨里跑的日子。他回头看了铁虎一眼。铁虎也在看那些人，眼眶红了。

　　“铁虎。”

　　“在。”

　　“把干粮分给他们。”

　　铁虎愣了一下。“大哥，我们也不多了。”

　　“分一半。”

　　铁虎看着古安的眼睛，没再说话。他从马背上拿下干粮袋，走到那些人面前，一人一块。

　　“吃吧。”

　　那些人接过干粮，有的哭了，有的跪下了。

　　“谢谢……谢谢恩人……”

　　古安摇头。“不用谢。我也被人追过。”

　　那个老人看着他。“你也被玄冥殿追？”

　　“嗯。”

　　“那你怎么办？”

　　古安想了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老人哭了。“我们跑了。跑了很久。但他们还在追。”

　　古安看着他。“那就继续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

　　无忧从古安怀里滑下来，跑到那个蜷在老人怀里的小孩面前。小孩醒了，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无忧问。

　　小孩不说话。

　　“我叫无忧。你几岁了？”

　　小孩还是不说话。老人替他回答了。“他叫石头。五岁。他爹妈……被玄冥殿杀了。”

　　无忧的眼睛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上次在散修城买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糖塞进小孩手里。“给你。”

　　小孩看着手里的糖，哭了。

　　无忧转身跑回古安身边，抱住他的腿。“爹爹，他们好可怜。”

　　古安蹲下来，和他平视。“嗯。”

　　“我们帮帮他们。”

　　古安想了想。“好。”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你们愿意跟着我们吗？”

　　那些人看着他，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跟着我们，不一定能活。不跟着我们，一定会死。”

　　老人站起来。“我跟你走。反正都是死，不如跟着你。”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全都站了起来。十五个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看着古安。

　　古安点头。“走吧。”

　　他们继续走。那些人跟在后面，有的走不动了，铁虎就背着。有的渴了，沈浪就把水壶递过去。无忧骑在古安肩膀上，回头看着那些人。

　　“爹爹，我们以后都带着他们吗？”

　　“嗯。”

　　“那他们是我们的家人吗？”

　　古安想了想。“也许是。”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很大，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大哥，进去吗？”铁虎问。

　　古安看着那个洞。风从洞里吹出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霉味。他拿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进洞里，能看见石壁上的纹路——古老的纹路，和秘境入口的封印一样。

　　“小万。”

　　“在。”

　　“这是什么？”

　　“遗迹。上古遗迹。”

　　古安的手抖了一下。“万界之主的？”

　　“不确定。但有无忧少爷的混沌灵根同源的气息。”

　　古安看着无忧。“无忧，你能感觉到什么？”

　　无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里面有光。金色的。和我的光一样。”

　　古安深吸一口气。混沌灵根同源的气息。万界之主的血脉。他想起秘境里的传承，想起石台上的婴儿，想起小光头上的印记。

　　“进去。”他说。

　　铁虎看着他。“大哥，里面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那还进去？”

　　古安低头看怀里的无忧。“因为里面有我要的东西。”

　　他们走进洞里。火折子的光照着石壁，影子在墙上跳。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白色的光，很亮。

　　古安走过去，走出洞口。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天是白的，地是黑的。四周是石壁，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纹路在发光，像心跳。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纹路——和商城面板上的纹路一样。

　　“那是什么？”铁虎问。

　　古安走过去，看着盒子。他伸手，想打开。手刚碰到盒子，盒子亮了。金色的光从盒子里涌出来，像流动的水，像融化的太阳。

　　光芒吞没了一切。

　　再睁开眼时，古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四周都是白的。

　　“无忧？”他喊。

　　没有回答。

　　“铁虎？”

　　没有回答。

　　古安的手握紧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疤，没有血，干干净净的。

　　“欢迎你，传承者。”

　　古安转身。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男人，高个子，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剑。脸很硬，线条分明。眼睛很大，看着前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你是谁？”

　　“万界之主。”

　　古安看着他。“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死了。这只是我留下的一缕神识。”

　　“为什么留下？”

　　“为了等人。”

　　“等谁？”

　　万界之主看着他。“等你。”

　　古安愣住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一颗守护之心。”

　　古安没说话。万界之主看着他怀里的方向——无忧不在，但他抱着的姿势还在。

　　“你抱着什么？”

　　“我儿子。”

　　“你有儿子？”

　　“嗯。还有一个刚捡的。”

　　万界之主笑了。“你和我一样。”

　　“哪一样？”

　　“都有想保护的人。”

　　古安沉默了很久。“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为了你想保护的人，死了。”

　　万界之主看着他。“你有儿子，你应该知道答案。”

　　古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疤，没有血。“不后悔。”

　　万界之主笑了。“那就对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古安的肩膀。“传承在盒子里。回去打开它。”

　　白光消失了。

　　古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石台前。手还放在盒子上。无忧在他怀里，铁虎在他旁边，沈浪在身后。

　　“爹爹，你刚才怎么了？”

　　古安低头看无忧。“没事。”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珠子，白色的，发着光。和秘境里的那颗一样。

　　“这是什么？”铁虎问。

　　“传承。”

　　珠子融入古安的手心，消失了。一股暖流涌入身体，比上次更强，更暖。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和无无忧练功时的光一样。

　　“爹爹在发光！”无忧喊。

　　古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疤全消了，皮肤变得光滑。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像有使不完的劲。

　　“小万。”

　　“在。”

　　“我突破了？”

　　“金丹中期。”

　　古安深吸一口气。金丹中期。他低头看无忧，笑了。

　　无忧也笑了。“爹爹变强了！”

　　古安抱着他，转身看着那些逃难的人。他们全跪下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用跪。”古安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当爹的。”

　　他们走出遗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无忧趴在古安肩膀上，玩木鸟。

　　“爹爹，我们回家吗？”

　　“嗯。”

　　“回哪？”

　　古安想了想。“回散修城。”

　　“玄冥殿不是在追我们吗？”

　　“他们在追。但我们不怕。”

　　无忧笑了。“对。不怕。”

　　那些人跟在后面，看着古安的背影。老人擦了擦眼睛。

　　“恩人……你叫什么？”

　　古安没回头。“古安。”

　　老人念了一遍。“古安。我记住了。”

　　他们走了很远。身后的遗迹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宽。古安抱着无忧，走在最前面。铁虎在他左边，沈浪在他右边。身后跟着十五个逃难的人。

　　“爹爹。”

　　“嗯？”

　　“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吗？”

　　古安想了想。“嗯。一家人。”

　　无忧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