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诺丁城暗影
诺丁城的城墙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历经风雨的灰褐色。墙砖斑驳,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暗绿色的苔藓。比起记忆中六年前离开时,它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边陲城市特有的粗粝、忙碌,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属于猎魂森林方向的野性气息。
商队的车轮碾过护城河上厚重的木质吊桥,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杂在进出城门的车马喧嚣、小贩叫卖、守卫盘查的嘈杂背景音里。空气中飘荡着尘土、牲口气味、食物香气,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铁匠铺敲打声。熟悉,又陌生。
我靠在马车车辕上,身上披着一件韩队长给的、略显宽大的粗布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连续两日的强行军和调息,魂力只恢复了不到一半,大约十五、六级的水准,而且根基不稳,运转时经脉依旧有轻微的滞涩和隐痛。精神力倒是恢复了大半,但眉心那点封存“混乱源质碎片”的冰凉阻塞感,以及偶尔袭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细微头痛,提醒着我之前那冒险一击的巨大代价。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刚出鬼哭峡时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至少,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只要不与人动手,不显魂力,看上去就像个身体欠佳、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穿过深邃的城门洞。阴影掠过,带来短暂的阴凉。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两侧持戈而立的城卫军。他们盔甲陈旧,神情惫懒,只是随意地抽查着可疑的行人和车辆。对枫叶商会这样有着固定路引、缴纳了入城税、且明显经历过战斗、带着伤员的商队,并未过多为难,只是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挥手放行。
看来,诺丁城依旧在武魂殿和天斗帝国(名义上)的联合治理之下,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但城卫军这种敷衍的态度,也说明这里的控制力,远不及那些腹地大城。
马车驶入城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大多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匆忙。偶尔有衣着光鲜者骑马或乘车而过,引得行人纷纷避让。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酒馆飘出的劣质麦酒气,饭庄的油烟,药材铺的药香,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市井的汗味和尘嚣。
这就是诺丁城,天斗帝国西南边陲,法斯诺行省最重要的边境城市之一。它不像索托城那样繁华喧嚣,也不像天斗皇城那样庄严厚重,它更像一个粗野而充满生命力的壮汉,三教九流汇聚,机遇与危险并存。六年前,我以“林夜”的身份,从这里踏上魂师之路。六年后,我再次归来,却已物是人非。那个诺丁学院的学员“林夜”,在遭遇“强盗”、坠崖失踪后,恐怕早已被人遗忘。而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起点。
“林兄弟,我们商会在诺丁城的据点就在前面西城区。”韩队长骑马跟在马车旁,压低声音对我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会长和其他几位主事人应该都在。我先带你去见会长,将一路情况禀明,尤其是你的功劳,会长必有重谢。之后,你是想在商会暂住,还是另有打算?”
“有劳韩队长引荐。”我微微点头,“晚辈对诺丁城也算熟悉,暂时落脚不难。只是初来乍到,若能得商会庇护一二,自是感激不尽。”
“林兄弟客气了,你是我枫叶商会的恩人,岂有让你流落街头的道理?”韩队长正色道,“会长也定然希望能亲自向你道谢。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毒蛊宗此番损失不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独自一人,恐有危险。住在商会,多少安全些。”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未拒绝。枫叶商会目前看来还算可靠,尤其是韩队长和陈管事,对我抱有善意和感激。借助他们的力量,确实能更快地站稳脚跟,获取信息和资源。但我身上的秘密太多,与一个商业组织绑定过深,未必是好事。我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独立、又能借助其渠道的“合作关系”。
“一切等见过贵商会会长再说。”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韩队长点点头,不再多说。
商队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但路面更宽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明显高大整齐了许多,多是两三层的小楼,门口悬挂着各种商号的匾额。枫叶商会的据点是一座三层高的灰白色石楼,门口站着两名精悍的护卫,看到韩队长等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帮着卸货、安置伤员。
一个管事模样、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匆匆从楼内走出,看到商队的惨状,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韩队长面前:“韩队长,你们这是……刘队长呢?货物可还安好?”
“李管事,一言难尽。刘队长中了奇毒,正在青木镇叶婆婆处救治,暂无性命之忧。货物……大致保全,但有折损。详情容后禀报。会长可在?”韩队长沉声道。
“会长正在楼上与几位执事议事。我这就去通传。”李管事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疑惑,但没多问,转身快步上楼。
不一会儿,李管事下来,请韩队长和我上去。
三楼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布置简洁,几张厚重的实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行商路线的地图。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枫叶商会诺丁城分会的会长,姓周。两旁还坐着三位气息沉稳、或儒雅或精悍的男子,应是商会的执事。
看到韩队长和我进来,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尤其是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韩队长,一路辛苦。坐。”周会长声音平和,但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李管事说,路上出了大事?”
“是,会长。”韩队长抱拳行礼,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商队离开青木镇后,在鬼哭峡遭遇毒蛊宗伏击,刘队长中毒,商队损失惨重,以及后来夜宿营地时毒蛊宗再次夜袭,其头目诡异暴毙,商队得以侥幸脱身,最终抵达诺丁城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我的两次关键出手——识破并化解毒瘴危机,以及疑似“感知”到夜袭者并导致其内讧身亡(他采用了我们约定好的说辞),并将我救治中毒护卫、提供解药配方等功劳也一一说明。
随着韩队长的讲述,周会长和几位执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毒蛊宗”和“腐骨毒瘴”时,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忌惮之色。而当韩队长提及我的“功劳”时,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惊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林夜小友,”周会长听完,沉默片刻,站起身,竟向我拱手施了一礼,“韩队长所言,若俱属实,那你不仅是我枫叶商会数十人性命的恩人,更是保住了这批紧要货物的大功臣!周某代枫叶商会诺丁城分会,在此谢过!大恩不言谢,但凡小友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不危及商会根本,周某必竭力满足!”
“周会长言重了。”我侧身避开半礼,不卑不亢地还礼,“晚辈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同舟共济,自当守望相助。况且,若非韩队长、陈管事和诸位护卫兄弟拼死奋战,晚辈一人也无力回天。”
我的谦逊和将功劳分摊的说法,显然让在座几人对我印象更好。那几位执事也纷纷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小友不必过谦。功是功,过是过,我枫叶商会恩怨分明。”周会长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回主位,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毒蛊宗……没想到他们竟然将手伸到了这条商路上,还如此明目张胆。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上报总商会,并联络其他同行,早做防备。刘队长那边,也要加派人手和物资,务必确保其平安归来。”
他顿了顿,看向我:“林小友,听韩队长说,你精通毒理,对毒蛊宗的手段颇有了解?不知师承哪位高人?此番又欲在诺丁城盘桓多久?若有需要,我商会可代为安排。”
终于问到正题了。我早有腹稿。
“晚辈并无师承,只是幼时家学渊源,对草药毒理略知一二,后在诺丁学院就读时,也喜翻阅杂书,涉猎颇广。此番离开故地,游历至此,一是为增长见闻,二是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精进所学。”我缓缓说道,半真半假,“至于毒蛊宗……晚辈也只是偶然从一些古籍残卷中,见过关于其用毒手法和‘腐骨毒瘴’的零星记载,此次遭遇,也是依书直说,侥幸识破。对其内部,实则知之甚少。”
我将自己的能力归咎于“家学”和“杂书”,再次强调是“侥幸”和“依书直说”,既解释了能力来源,又降低了他们的期待和猜忌。
“原来如此。”周会长若有所思,“不知小友在诺丁城,可有亲朋故旧?对将来有何打算?”
“并无亲朋。初来乍到,只想先寻个清净处所,安顿下来,调理伤势,再作计较。”我如实说道,同时抛出了一个试探,“听闻城西有家‘平安药铺’,掌柜姓吴,似乎与青木镇的叶婆婆有些渊源。晚辈受叶婆婆照顾颇多,临行前,叶婆婆也曾提及,若有难处,可去寻吴掌柜。”
“平安药铺?吴掌柜?”周会长眼中精光一闪,与旁边一位儒雅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执事微微点头。周会长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小友与叶大师也有交情。吴掌柜确实与叶大师相熟,他开的‘平安药铺’,在城西一带口碑颇佳,不仅售卖药材,也坐堂问诊,医术不凡。小友若想去,周某可派人引路。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友于我商会有大恩,岂能让你去寄人篱下?若小友不嫌弃,商会后街有一处独门小院,原本是接待贵客所用,清净雅致,一应物事俱全。小友可暂时居住,一来便于商会照应,二来也方便往来。至于开销,自有商会承担,权当是酬谢的一部分,还请小友万勿推辞。”
独门小院?这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来枫叶商会是真的想拉拢我,或者说,是想将我这个人情和潜在的价值,牢牢绑在商会这条船上。独立住处,既给了自由,也方便他们“照应”(监视),还能随时借用我的“毒理”知识。对他们而言,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我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片刻,才道:“周会长盛情,晚辈本不应推辞。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厚待,恐于心不安。不如这样,院落晚辈暂且借住,所需用度,晚辈可按市价支付。若贵商会有用得着晚辈之处,比如鉴别药材毒性、配制些防身药物,晚辈也愿略尽绵力,换取些微薄酬劳,如此可好?”
我要的是一份相对平等、有来有往的合作关系,而不是完全的依附。支付费用,提供有偿服务,既能保持独立性,也能维持与商会的联系,获取我需要的信息和渠道。
周会长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哈哈一笑:“小友品性高洁,周某佩服。就依小友所言!院落你安心住下,一应开销,先记在商会账上,日后小友宽裕了再说。至于帮忙之事,更是求之不得。商会行商,难免遇到些药材、货物上的疑难,有毒物相关更是棘手,正需小友这般人才指点。报酬方面,绝对让小友满意!”
“那就多谢周会长了。”我拱手道谢。初步的合作意向,就此达成。
接下来,周会长又详细询问了鬼哭峡之战的细节,尤其是毒蛊宗使用的毒药和蛊虫特征,我结合从那名魂尊身上搜来的册子和自身感知,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番。周会长和几位执事听得眉头紧锁,显然毒蛊宗展现出的实力和狠辣,远超他们预期。
最后,周会长亲自写了一张便条,盖上私章,交给韩队长,让他带我去后街那处小院安顿,并吩咐李管事立刻去准备一应生活物品,又让账房先支了五十枚金魂币给我作为“安家费”和“预付酬劳”,态度诚恳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收下金魂币和便条,再次道谢,便跟着韩队长离开了议事厅。
“林兄弟,会长对你真是看重。”走在商会后院通往后面小巷的路上,韩队长感慨道,“那处小院我去过,虽然不大,但环境清幽,离商会也近,安全有保障。你安心住下,先把伤彻底养好。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李管事,或者让人到前面铺子找我。”
“有劳韩队长费心。”我点头。韩队长此人,虽然最初对我有疑,但经过生死与共,尤其是那夜“诡异”事件后,对我态度明显亲近和信任了许多,是个可以初步结交的对象。
小院位于商会主楼后面的一条清净小巷里,独门独户,青砖灰瓦,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两株半枯的石榴树。一共三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小小的书房兼静室,家具虽然简单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对于独自一人的我来说,已经足够,甚至称得上宽敞。
韩队长帮忙安顿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他还有一大堆后续事务要处理。
李管事很快带人送来了新的被褥、洗漱用品、几套换洗衣物(普通的棉布衣衫),以及一些米面粮油、简单的炊具,甚至还有一个小炭炉和几包木炭,考虑得颇为周到。
送走李管事,关上院门,小院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喧嚣与危机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我站在天井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石榴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尘土味和旧木头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但松懈,只是暂时的。
我走进静室,盘膝坐在简单的蒲团上。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系统。
“系统,全面扫描当前所处环境,评估安全等级。建立‘诺丁城临时据点’档案。启动对城内已知及潜在‘高维灵魂波动’、‘混乱/秩序侧能量异常’、‘毒蛊宗相关气息’的持续性、低强度广域监测,监测范围暂定为方圆五百米,优先标记高强度目标。”
“指令确认。环境扫描中……未发现明显监控魂导器或能量陷阱。安全等级:中(普通民居水平)。‘诺丁城临时据点’档案已建立。广域监测协议启动,能量覆盖半径:五百米。警告:持续广域监测将小幅增加系统能耗(当前能耗:每小时0.05%)。未发现符合预设条件的强烈目标信号。检测到三百二十米外,存在稳定但微弱的治疗系魂力波动(与叶婆婆魂力特征有24%相似度),方向:城西。推测为‘平安药铺’吴掌柜。”
平安药铺,吴掌柜。看来明天得去拜访一趟。叶婆婆这条线,需要接上。
“调出我当前状态详细报告。”
“宿主:林夜
魂力等级:15(虚浮,恢复中)
精神力水平:78%(轻度疲劳)
身体状况:经脉中度损伤(恢复中),内脏轻微震荡(恢复中),‘混乱源质碎片’封存稳定(活性:低,压制负荷:中等)
气运状态:微弱增长,核心存在性偏移(轻微),附带微量‘混乱/杀戮’残留印记(缓慢消散中)
技能掌握:基础魂力修炼、影子武魂操控(精通)、影蚀(掌握)、影毒感知(融合雏形)、初级毒性解析(被动)、混乱影蚀针(禁忌,使用后重度反噬)
系统状态:核心协议运行平稳,能量水平:4.1%,稳定锚点:未建立,临时移动记录运行中。”
状态依旧糟糕,但已在好转。魂力恢复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当务之急,是彻底清除体内隐患,稳固根基,并尽快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能够支撑系统运行的“临时锚点”。居住在这小院,与枫叶商会建立联系,算是朝着建立“社会关系锚点”迈出了第一步。但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更正式、更不引人怀疑的“身份”。一个能让我合理地在诺丁城活动、获取资源、接触各方势力的身份。
“诺丁学院……”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那里是我最初起步的地方,也藏着最大的秘密——唐三,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同行”。回去?以什么身份?失踪六年的学员“林夜”突然回归?太引人注目,而且无法解释这六年的去向和实力变化(六年才从魂士到大魂师,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关键是我的魂力现在很虚)。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接触。比如,以“自由魂师”、“药师学徒”或者“商会客卿”的身份,在诺丁城活动,伺机观察。诺丁学院并非完全封闭,它与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武魂殿、各大家族、商会,甚至一些地下势力,都在那里有眼线或利益关联。
“先站稳脚跟,恢复实力,获取情报。”我定下短期目标。枫叶商会是一条不错的渠道,但也不能完全依赖。平安药铺的吴掌柜,是另一条线。或许,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接取一些佣兵公会(如果诺丁城有的话)的任务,或者去魂师聚集的酒馆、市场打探消息。
理清思路,我开始收敛心神,引导着恢复不多的魂力,沿着温脉散的药力滋养过的经脉,缓慢运转。同时,尝试以“影毒感知”的方式,内视自身,细致地感受每一寸经脉的损伤情况,以及那封存的“混乱源质碎片”的状态。
修炼不知时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我起身,走到小小的厨房,用李管事送来的米和腊肉,简单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慢慢吃完。热粥下肚,带来暖意,也补充了体力。
饭后,我没有继续修炼,而是换上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将短刀贴身藏好,又将那枚枫叶商会的客卿铜牌和剩下的金魂币(大部分藏好)带在身上,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夜幕下的诺丁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许多店铺点起了灯笼,酒馆里传来喧闹的人声,一些阴暗的巷口,偶尔能看到蜷缩的乞丐或眼神闪烁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酒气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我没有去主街,而是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城西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影子武魂自然流转,将我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归人。
“影毒感知”悄然扩散,覆盖着周围百米范围。过滤掉绝大部分杂乱的气息和魂力波动,只关注那些异常的、强大的、或者带有特定标记(如毒蛊宗的阴冷腥甜)的能量反应。
一路无事。大约走了两刻钟,我来到了一条相对安静、但店铺林立的街道。这里多是些药材铺、铁匠铺、杂货店,白天应该比较热闹,晚上则冷清许多。很快,我就在街角看到了“平安药铺”的招牌。
店铺已经打烊,门板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闻到里面传出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清香。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似乎是后院入口。
我没有去敲前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小巷,来到那扇小门前。刚抬起手准备叩门,小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整洁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的老者,正站在门内,似乎正要出门。他看到我,显然愣了一下,灯笼的光芒照亮了我半边脸。
“你是……”老者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我。
“晚辈林夜,受青木镇叶婆婆所托,前来拜会吴掌柜。”我微微躬身,从怀里取出叶婆婆给的那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株她特意准备的、算是信物的药材),双手递上。
听到“叶婆婆”三个字,老者眼神一凝,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立刻变得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果然是叶师姐的‘青岚草’!快,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等我进去后,立刻关上小门,插好门栓,然后提着灯笼,引着我穿过一个小小的、晒满药材的院子,走进了一间充满了浓郁药香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靠墙是巨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种药材标本和书籍。中间一张书桌,上面摊开着几本账册和药方。
“老朽吴清源,正是这平安药铺的掌柜。小友请坐。”吴掌柜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在书桌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叶师姐她……可还好?她让你来找我,是……”
“叶婆婆一切安好,只是心系一位进山未归的故人,有些忧虑。”我斟酌着词句,“晚辈因缘际会,得叶婆婆收留照顾,临别时,她提及若在诺丁城有难处,可来寻吴掌柜,并让晚辈将此物带给掌柜。”
“故人……”吴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忧色,叹了口气,“师姐她……还是放不下。罢了,此事说来话长。小友既然受师姐托付而来,便不是外人。看你年纪轻轻,却风尘仆仆,眼中隐有倦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说无妨,只要老朽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多谢吴掌柜。”我拱手道,“晚辈初来诺丁城,暂无固定居所,今日刚在枫叶商会落脚。叶婆婆让晚辈前来,一是拜会,二也是想请吴掌柜,日后若在药材鉴别、毒理医理方面有疑难,或需配制些特殊药物时,能提点一二,让晚辈有个学习历练的机会。至于麻烦……暂时倒无,只是对城中情况不甚了解,还需吴掌柜指点迷津。”
我将姿态放得很低,表明自己是来“学习”和“请教”的,同时也点出自己与枫叶商会的关系,既显示自己的价值(能得商会收留),也暗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基。
吴掌柜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如此。枫叶商会周会长为人方正,与老朽也有数面之缘,你能得他看重,想必确有过人之处。叶师姐让你来寻我,想必也是看中你在药毒一道上的天赋。老朽痴长几岁,在药材上浸淫多年,若小友有兴趣,平日可常来铺子,帮忙处理些药材,辨认些方剂,老朽也可将一些心得与你探讨。至于诺丁城的情况……”
他顿了顿,神色略微严肃:“这诺丁城,表面看似平静,实则鱼龙混杂。武魂殿、城主府、几大家族、各大商会、佣兵团体,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势力,盘根错节。近来,似乎更不太平。老朽隐约听闻,南边猎魂森林不太安稳,有些邪门的家伙在活动,连一些大商会都吃了亏。小友你与枫叶商会同行而来,想必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知道枫叶商会遇袭之事。
“晚辈略有耳闻。”我点头,“据说与一个叫‘毒蛊宗’的邪魂师宗门有关。”
“毒蛊宗!”吴掌柜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小友也知道他们?此宗行事诡秘狠毒,擅长用毒用蛊,极少在明面活动。他们竟然敢袭击枫叶商会这等规模的商队……所图必然不小。小友,你既卷入此事,务必万分小心。此宗睚眦必报,手段阴毒,防不胜防。”
“多谢吴掌柜提醒,晚辈会小心。”我郑重道。
“你既暂居枫叶商会,又有叶师姐的关系,安全暂时无虞。平日尽量少在夜间独自出行,尤其是一些偏僻杂乱之地。若需采购药材或打听消息,可来铺子找我,或让铺子伙计阿贵跑腿。”吴掌柜说着,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安”字,“这是铺子的信物,你拿着,若有急事,可凭此牌到任何有‘平安’标记的药铺求助,虽未必能解大难,但传递个消息、行个方便还是可以的。”
我接过木牌,入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特殊木材制成。这算是正式获得了吴掌柜的初步认可和庇护承诺。
“对了,”吴掌柜又想起什么,问道,“小友可曾去过诺丁学院?看你年纪,似乎与学院里的学员相仿。”
我心里一动,面色不变:“晚辈幼时曾在诺丁学院学习过几年,后来家中变故,便离开了。对学院……还算熟悉。”
“哦?”吴掌柜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诺丁学院近来也不太平静。听说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天才’,闹出不少风波。尤其是那个叫唐三的工读生,还有跟他一起的几个孩子,天赋异禀,但也惹了不少麻烦,连武魂殿的执事都惊动了。如今学院里,各派势力明争暗斗,都想拉拢这些好苗子。小友若与学院有旧,回去看看或许能有所得,但也要注意,莫要卷入是非。”
唐三!果然,他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还有“跟他一起的几个孩子”,是指小舞?还是……圣魂村另外那三个“穿越者”?他们也在诺丁学院?还闹出了风波?
信息量很大。我强压住心中的波澜,点头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吴掌柜告知。”
又聊了片刻,主要是关于一些常见药材的特性和诺丁城几家较大势力(武魂殿分殿、城主府、萧家、柳家等)的简单情况,我便起身告辞。吴掌柜亲自送到小门,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关门。
走在返回小院的夜路上,我心中念头飞转。
唐三果然在诺丁学院,而且已经开始发光发热,引来各方关注。另外三个“穿越者”很可能也在。这意味着,高质量的“气运”源,就在眼前!但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唐三身边跟着唐昊,还有大师玉小刚。那几个“穿越者”也各有依仗和秘密。贸然接触,极易暴露。
而且,诺丁学院现在成了漩涡中心,武魂殿、各大家族、商会,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穿越者”或“清道夫”之类的势力,都在盯着。我以现在这副状态和身份贸然闯入,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能急,必须谋定而后动。”我告诫自己。先利用枫叶商会和吴掌柜的渠道,暗中收集关于诺丁学院、关于唐三、关于那几个“穿越者”的详细信息,了解他们的现状、人际关系、活动规律。同时,尽快恢复实力,并设法获取一个能合理接近学院或相关人员的身份。
药师学徒?商会客卿?自由魂师?或许可以兼而有之。
回到小院,关好门。我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进入静室,盘膝坐下。
“系统,建立长期监测任务:1.收集诺丁城内关于‘唐三’、‘小舞’、‘叶灵儿’、‘王虎’、‘萧尘宇’、‘诺丁学院天才’、‘武魂殿异常动向’、‘毒蛊宗’、‘清道夫’等相关关键词的信息流,来源包括但不限于市井流言、商会情报、吴掌柜渠道等。2.持续优化‘影毒感知’与气运感知的融合,尝试开发针对特定‘高维灵魂波动’或‘高质量气运’的追踪与预警子模块。3.分析从毒蛊宗魂尊处获得的‘混乱’侧规则信息碎片,尝试解析其与系统修复、或与净化体内‘混乱源质碎片’的潜在关联。”
“指令确认。长期监测任务建立。信息收集模块启动。感知融合优化推演中。规则碎片解析启动,预计需时:72小时。”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开始今晚的修炼。魂力缓慢流转,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影子武魂的力量如同最忠实的守卫,在皮肤下无声流淌。眉心那点冰凉,依旧存在,但似乎因为白天的“拜访”和“规划”,少了些躁动,多了些沉静。
夜渐深,诺丁城逐渐陷入沉睡。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中,无数的暗流正在涌动,无数的眼睛正在窥视,无数的谋划正在暗地里进行。
而我,这个自山林归来、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痕的“气运猎手”,也已经悄然张开了感知的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最明亮、也最危险的“气运”之光。
狩猎的舞台,已经从蛮荒山林,转移到了这座更加复杂、也更加精彩的边城。
好戏,才刚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