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姜维领了伏兵之令,回到本营,即刻点起三千精锐。这三千人中,有一千乃是无当飞军——王平麾下最善山地轻捷之步兵,南中青羌、叟兵混编,惯走险道,能负粮三日不歇。姜维又选一千刀盾手、一千弓弩手,皆是久随丞相北伐之老卒。
姜维立于点将台上,看三军整装已毕,朗声道:“诸军听令!今日之战,非寻常搦战。丞相坐四轮车出营,示弱于敌,诱司马懿来追。我等伏于柳林之中,待魏军过尽,从侧翼杀出,截其归路。此战不求斩将,只求大胜——胜则挫司马懿之锐气,令其不敢出战;败则丞相危矣。诸君当拼死向前!”
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姜维又令偏将张翼引五百人,各带干柴火种,伏于柳林深处。若魏军败退入林,便放火截其后路。张翼领命而去。
时交巳时,姜维率军出了营寨,并不走正路,只沿五丈原东麓一条荒僻小道潜行。那小道乃是一条山洪冲出的沟槽,两侧长满了野柳杂树,枝叶交错,人入其中,外面绝难窥见。行了约五里,地势渐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柳林,方圆二三里,柳树老干盘曲,新枝披拂,地下杂草丛生,间有积水浅洼。
姜维骑马巡视一圈,心中暗赞:此地真是天赐伏兵之所。林子东面是片开阔坡地,正是魏军来路;西面地势略高,有座土丘;南北两侧柳荫最密,人藏其中,外面半点也看不出来。
他当即传令:刀盾手伏于土丘之下,弓弩手藏于丘后,待号炮响起,先以箭雨射敌;另选三百精壮攀上柳树,藏身树冠之中,各持短弩,专射敌骑。张翼的五百火攻手藏于林子最深处,只听第二声号炮,便四处纵火。
布阵已毕,姜维又亲往林子东面边缘,透过枝叶缝隙,向北原方向眺望。只见十五里外,司马懿大营连绵不绝,旌旗如林,营栅如墙。魏军自与蜀军对峙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军容。
“四十万大军……”姜维低声自语,“丞相要以三千人,破其五千先锋。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万分。”
他收回目光,走回土丘之上,盘膝而坐,手握长枪,闭目养神。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与此同时,王平也率五千无当飞军向西山谷进发。这无当飞军,人人身披皮甲,足裹麻鞋,腰悬短刀,背负诸葛连弩。王平传令全军:“入谷之后,不许出声,不许生火,不许走动。有违者,斩。”五千人悄无声息地隐入山谷,如泥牛入海。
再说魏延回至前锋营,召集部将。前锋营一万将士,皆是汉中精锐。魏延坐在帐中,将丞相将令一说,部将冯习便道:“将军,丞相命我等接应,岂不是将头功让与姜维?”
魏延冷哼一声:“丞相用兵,素来谨慎。姜维是新近提拔之将,要我老将于后压阵,免得年轻人吃了败仗无人收拾。哼,我魏延当先帝在日便已杀敌,如今倒要给一个降将做后援!”
另一将吴兰劝道:“将军息怒。丞相续命一纪,此乃天佑。待功成之日,将军之功,谁敢抹杀?”
魏延这才稍平怒气,拍案道:“传令!全军披甲,未时出寨。若姜维得手,全军出击,不得放跑一个魏兵!”
一万将士齐声呐喊,声势震天,营外飞鸟惊起,扑棱棱散入云中。
却说杨仪在粮营之中,调度粮草。他虽与魏延有隙,却也不敢误了军机。一面令民夫搬运粮米,一面暗中遣一心腹小校,名曰陈式,吩咐道:“你去前锋营中,悄悄打听魏延动静。若他有违令之处,速来报我。”
那陈式领命去了。杨仪独坐帐中,冷笑自语:“魏延匹夫,仗着先帝旧恩,目中无人。丞相虽延寿一纪,总有驾鹤之日。到那时,我看你还有谁撑腰!”
这话虽是私语,却被帐外一送粮民夫隐约听见。那民夫低头走过,心中暗惊,却也不敢多言。
却说未时将至,五丈原上秋风猎猎。中军营门大开,一队甲士拥出一辆四轮车来。那车仍是诸葛亮素日乘坐之物——檀木车身,青纱为幔,皂盖车顶,前后各悬一灯,上写“汉丞相武乡侯诸葛”八字。
然今日之诸葛亮,与平日大不相同。只见他身披一件半旧鹤氅,斜倚在车中靠枕之上,面色蜡黄,双颊深陷,嘴唇干裂,不时以手掩口,轻咳数声。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昏睡过去。左手拄着那柄白羽扇,扇面垂于膝前,随风微微颤动。
左右推车的两名小军,皆是姜维精选之健壮士卒,却故意装出小心翼翼之态,仿佛车上所载乃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车后随行的,只有五百亲兵,也个个无精打采,旗帜歪斜。
这支队伍缓缓向五丈原东麓行去。那里距司马懿北原大营不过十五里,双方斥候日日相遇之地。
出发前,诸葛亮曾低声嘱咐推车二卒:“行至坡下,便停。待魏军来追,缓缓而退,不可太快,亦不可太慢。快则彼疑,慢则彼骄。个中分寸,汝等自察。”
两人一边推车,一边以眼角余光扫视前方。看见北原方向隐隐有尘土扬起,知是魏军出营了,心中一紧,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车推得更慢了些——丞相吩咐过,不可太快。
四轮车缓缓前行,青纱帐随风轻摆,将车内诸葛亮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北原魏营之中,瞭望塔上早有哨兵看得分明。那哨兵以千里镜观望,见蜀军出动一支小队,居中一辆四轮车,车上坐着一人,面色黄瘦,咳嗽不止——不是诸葛亮是谁?哨兵大惊,飞奔下塔,报入中军。
司马懿此时正在帐中披阅文书。他年已五十六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深陷于皱纹之中。听得哨兵来报,他放下竹简,沉吟片刻:“孔明出营?带了多少人马?”
“不过五六百之数。”
司马懿眉头微皱:“五六百?太少了。孔明用兵,素来谨慎,今日怎只带五六百人?”
帐下先锋大将张虎出列道:“大都督,末将以为,孔明昨日禳星,虽得天象异变,然其病体未必真能痊愈。今日只带五六百人出营,或是强撑病体,虚张声势。末将愿率三千铁骑,出营一探虚实。若孔明真病,便趁势擒之;若其有诈,末将亦能迅速退回。”
司马懿沉吟不语。他起身走到帐口,以千里镜向南眺望。只见五丈原东麓,那辆四轮车果然停于坡下,诸葛亮斜倚车中,似在观天。车后五百士卒松松垮垮,全无战意。
“父亲,”司马昭从旁低声道,“儿观孔明气色,较前几日更加萎顿。昨夜流星坠营,或许只是天象巧合,未必真能延寿。儿请与张子廉同去,若有机可乘,便立此不世之功。”
司马懿仍不言语。他放下千里镜,来回踱步。帐中诸将屏息静气,皆知大都督心思深沉,未决断之前,谁敢多言。
踱了十余步,司马懿忽地站定,目光如电,扫视诸将:“张虎听令!你率五千步骑,出营追击。但记——若孔明败退,不可深入超过五里。遇林即止,遇谷即回。若其有诈,速速退回,不可恋战。”踱了十余步,忽地站定,目光如电:“张虎听令!你率五千步骑,出营追击。但记——若孔明败退,不可深入超过五里。遇林即止,遇谷即回。若其有诈,速速退回,不可恋战。”
张虎大喜,拱手道:“末将领命!”转身出帐,点兵去了。
司马懿又对司马昭道:“昭儿,你率三千精骑,于营门之后接应。若张虎不利,你立即出营救援。”
司马昭领命。
司马懿独坐帐中,望着南方,喃喃自语:“孔明啊孔明,你到底延寿了没有?今日一试,便知真伪。”
却说张虎点起五千步骑,大开营门,向南杀来。魏军铁骑当先,步军随后,旗帜鲜明,鼓声震天。张虎顶盔贯甲,手持大刀,一马当先,直奔那四轮车而来。
蜀军这边,推车的两名小军见魏军杀来,故意惊慌失措,叫道:“丞相!魏军来了!快走!”
诸葛亮半睁双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羽扇:“退……缓缓而退……不可慌乱……”
两名小军会意,掉转车头,向柳林方向缓缓退去。车后五百士卒也故意作出惊慌之态,有的丢下旗帜,有的踉跄奔跑,仿佛吓破了胆。
张虎远远望见,大喜过望:“孔明果然病重!儿郎们,随我擒孔明去!生擒孔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魏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追来。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那辆四轮车。
诸葛亮坐在车中,背靠靠枕,面如金纸,双目微闭,仿佛已经昏厥过去。然那羽扇之下,一只手却紧紧握住了扇柄——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以耳代目,只听身后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诸葛亮心中默念。
魏军追出三里,四轮车已进入柳林边缘。张虎见蜀军败退入林,心中略有迟疑——司马懿吩咐过“遇林即止”。然他见诸葛亮昏厥于车中,车后士卒四散奔逃,那柳林又只是些寻常杂树,并无埋伏之状,贪功之心顿起,大喝道:“追!休教孔明走了!”
五千魏军一拥而入,涌入柳林。
诸葛亮耳听身后追兵尽数入林,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知是中计了。他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那笑容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食指中指并拢,在扇柄上轻轻一敲。
两名小军会意,猛地加快脚步,推着四轮车向林子深处疾行。青纱帐被柳枝扯得哗啦作响,车内诸葛亮的身影忽隐忽现,转眼间消失在柳荫深处,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