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葛亮遣张裔回成都修堰之后,心中另有一桩大事萦绕不去——盐铁之利。
蜀汉偏居西南,地狭民寡,国库收入大半依赖成都平原之粮赋与蜀中盐铁之利。然近年来,盐铁之弊日深,已成为侵蚀国本之大患。
蜀中井盐,天下闻名。自秦汉以来,蜀地便有盐井数百口,分布于临邛、广都、犍为诸郡。然自章武以来,战乱频仍,官府对盐井之管控日渐松弛,私盐贩卖猖獗,巨贾大商囤积居奇,贱买贵卖,中饱私囊。官盐滞销,盐税锐减,国库空虚。
铁器更不用说了。蜀中铁矿,以临邛、台登两处为最,所产之铁,质地优良,可铸锋利兵刃。然私铸铁器之风盛行,豪强地主各自设炉炼铁,既不纳赋,又将铁器私售与外邦,甚至流入魏吴两国,助敌利器。官府虽三令五申,然执法不严,收效甚微。
诸葛亮在五丈原大营中,收到成都蒋琬发来的密报,详述盐铁之弊,不禁眉头紧锁。
“盐铁乃国之命脉,”他将密报放在案上,对身旁的杨仪道,“威公,你看这密报——去年官盐销量不足往年的三成,盐税锐减七成;私铸铁器查获十余起,然漏网之鱼何止百倍。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兵无利器,咱们还如何北伐?”
杨仪接过密报细看,也是面色凝重:“丞相,此弊由来已久,非一日之寒。先帝在日便曾整顿,然当时国初立,百废待兴,无暇顾及。如今丞相续命一纪,正可借此良机,痛下决心,彻底整顿。”
诸葛亮点头:“威公所言甚是。亮已想好整顿之策,须三管齐下——第一,严立法度,增设盐府校尉、司金中郎将二职,专管盐铁之政;第二,清理私井私炉,将盐井铁矿收归官营,严禁私人开采;第三,整肃吏治,派遣得力之人巡视各郡,查处贪赃枉法之盐官铁吏。”
杨仪沉吟道:“丞相此策,雷霆万钧,然臣担心——那些私盐贩子、铸铁豪强,背后多有朝中大臣撑腰,甚至有宗室亲贵参股。若贸然动手,只怕会激起反弹,朝中不宁。”
诸葛亮目光如炬:“威公所虑,亮岂不知?然正因如此,才须痛下决心。若姑息养奸,国之命脉便会被这些人慢慢蛀空。亮续命一纪,所剩不过十一年,没有时间去慢慢周旋。此事须雷厉风行,一击中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蜀中诸郡:“盐井以临邛为最,铁矿以台登为最。这两处乃盐铁之心腹,须派得力之人前去接管。亮心中已有两个人选——向朗与杜祺。”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氏,官至左将军,封显明亭侯。此人本是荆州名士,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他精通财政,曾为诸葛亮督办军粮,井井有条,深受信赖。
杜祺,字伯宜,南阳人氏,官至议郎。此人原是铁官出身,祖上三代皆为司金中郎将,对冶铁之术了如指掌,堪称蜀中铁器第一行家。
“向朗为盐府校尉,”诸葛亮道,“持亮手令,接管临邛盐井,清理私井,整顿盐政。杜祺为司金中郎将,前往台登,接管铁矿,严禁私铸,整顿铁政。二人各率精兵五百,以防不测。”
杨仪点头:“丞相用人得当。向朗稳重,杜祺专业,二人联手,盐铁之弊必可肃清。”
当夜,诸葛亮写下两道手令,又分别给向朗、杜祺写了密信,详述整顿之策。次日一早,命人分别送往二人府中。
向朗接到丞相手令,不敢怠慢,当即点齐五百精兵,赶往临邛。
临邛位于成都西南约百里,乃蜀中盐业重镇。城中有盐井数百口,日夜不停,煮盐之声昼夜可闻。然这数百口盐井中,官营者不足三成,其余皆为私人所开。那些私井之主,多是当地豪强,与朝中大臣勾连,视盐井为摇钱树,既不纳税,又肆意抬价,百姓苦不堪言。
向朗抵达临邛,先不急着动手,而是暗中走访,摸清底细。他换上便服,带了两名随从,在城中四处查看。
这一看,触目惊心——
官营盐井,井井有序,盐工劳作,井井有条,然产量极低,一日所出不过数十斛;私井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井口粗大,设备精良,盐工众多,一日所出数百斛,产量是官井的十倍。然这些私井所产之盐,并不在本地售卖,而是被大盐商低价收购,运往汉中、甚至走私到魏国,牟取暴利。
向朗走到一家盐铺前,问那掌柜:“老丈,这官盐多少钱一斤?”
那掌柜是个干瘦老者,叹了口气:“客官,官盐三百文一斤,且质地粗糙,苦涩难咽。咱小店早就不卖官盐了,卖的是私盐,一百文一斤,白净细腻,味道纯正。”
向朗心中一凛——官盐三百文一斤,私盐一百文一斤,价格相差三倍,且私盐质量更优,百姓自然不买官盐。这盐政之弊,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又问:“这私盐从何处来?”
老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临邛城中,最大的私盐贩子姓赵名乾,手下有盐井三十余口,日进斗金。他与朝中黄门丞黄皓有亲戚关系,无人敢惹。”
向朗听了”黄皓”二字,眉头微蹙——此人正是丞相信中特意提到须提防之人。
他回到驿馆,当即召集当地官吏、盐工代表、百姓代表,宣布丞相手令:“本官向朗,奉丞相之命,出任盐府校尉,整顿临邛盐政。自今日起,所有盐井收归官营,严禁私人开采。私盐贩子限三日内到官府登记,交还盐井,可免追究;逾期不登记者,查抄家产,依法治罪。”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那些私盐贩子面面相觑,心中又惊又怒。赵乾坐在角落,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向朗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本官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心存侥幸,以为朝中有人撑腰,便可逍遥法外。然本官告诉你们——此番整顿,乃丞相亲令,谁敢阻挠,便是与丞相为敌,与国法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本官也非不讲情理之人。私盐贩子交还盐井,官府按市价补偿;盐工愿意继续为官府做工者,工钱比原先增加三成;百姓可继续买盐,官府将盐价降至八十文一斤,比私盐还便宜。”
此言一出,百姓欢呼,盐工鼓掌,只有那些私盐贩子面色如土。
赵乾站起身,冷笑道:“向大人好大的威风!可知这临邛盐井,乃是先帝恩准民间开采的?大人一句话便要收归官营,岂不是违背先帝遗命?”
向朗看着他,目光平静:“赵乾,你不必拿先帝压我。先帝恩准民间开采,是为解决当时军需之急,非让你等中饱私囊。如今丞相为北伐大业,须统一盐政,此乃军国大事,谁敢阻挠?”
赵乾还要争辩,向朗一挥手,身后两名士兵上前,将他按住。
“赵乾,你私开盐井、偷逃盐税、走私私盐、勾结外邦,罪证确凿。本官今日便将你收押,待查明罪行,依法治罪。”
赵乾被拖下去,犹在叫骂:“向朗!你敢动我!黄皓不会放过你的!丞相也不会……”
向朗不理他,转向众人:“还有谁要与国法作对?”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当日,向朗便率人查封了赵乾的三十余口私井,收编盐工两千余人。他又张贴告示,宣布新的盐政:盐价降至八十文一斤,比之前私盐还便宜二十文;盐工工钱增加三成,且有官府保障。百姓闻讯,无不拍手称快。
三日后,又有几家私井之主前来登记,交还盐井。向朗按市价给予补偿,并准许他们继续为官府管理盐井,领取俸禄。这些人见向朗处事公道,心中怨气渐消,反而成了官营盐井的得力助手。
与此同时,杜祺也抵达了台登。
台登位于蜀郡西南,乃蜀中铁矿最富之处。城中有铁矿十余座,冶炼之炉数百座,日夜不息,火光冲天,远远望去,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然与临邛盐井一样,这些铁矿大半落入私人之手。
杜祺的铁政整顿,比向朗更加雷厉风行。他本是铁官世家出身,对冶铁之术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那些私炉的弊端——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私售外邦。
他抵达台登当日,便下令查封所有私炉,将铁矿收归官营。私炉主若有反抗,当场拿下,绝不姑息。五百精兵分布于各矿口,手持丞相手令,谁敢不从?
短短十日,台登私炉尽数查封,收编铁工千余人。杜祺又亲自督造新式冶炼炉,改进冶铁工艺,所产铁器质量大增,较前提升了三成。
半月之后,临邛、台登两地传来捷报——盐铁整顿初见成效。官盐产量大增,盐价从三百文降至八十文,百姓称颂;官铁质量提升,产量翻倍,国库收入亦见增长。蒋琬将此事写成密报,派人送往五丈原。
然向朗和杜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开始。那些私盐贩子、铸铁豪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会在朝中活动,试图翻盘。而黄皓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