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初，

　　那个少年牵着妹妹的手，历尽千辛万苦，甚至炸开了高墙之后，迎接他们的同样是那一排排冰冷的枪口，

　　同样是那道毫无温度的指令，

　　同样是……滚回去。

　　那个时候，

　　网络上铺天盖地全是讥讽和怨气。所有人都在指责那个少年，骂他任性妄为，骂他不识好歹，骂他差点让丧尸冲出城市、祸害苍生。

　　而今天，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终于对准了他们自己。

　　无情，且冰冷。

　　是啊，

　　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识？

　　“我们当初不明白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但今天，我们终于明白了。”

　　“灾难面前，人人平等。没有谁天生就是幸存者，也没有谁活该成为受害者。只有亲身经历过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懂得什么叫绝望。”

　　这是阚教授留在房间里的遗书。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用一块石墨压着边角。

　　纸面上，还溅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刘志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迸：

　　“可我们真的是人啊！”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没有变成丧尸，没有被感染，我们好好的，都还活着！”

　　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喉咙，咳出了几口鲜血。

　　周慧心疼地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你们要钱吗？”

　　“这里全是钱！这张银行卡里有一千万！拿走，你们都拿走！求你们放过我们！！”

　　刘志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他跪在军官的视线下方，身体不停地颤抖，眼神里满是乞求。

　　“哪怕……只放过我老婆也行啊。”

　　“呜呜呜呜！！”

　　四十年了！

　　整整四十年。儿子夭折的时候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可今天，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绝望，且无助。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理解了那天那个少年的眼神。

　　可是，那个少年终究比他更有勇气。

　　面对枪口，少年留给所有人的只有一个冰冷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狱。而自己，却只能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那个少年啊！

　　身后，

　　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开始怒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无助。没有人能帮他们了，没有人。

　　当年，约翰城爆发丧尸，三百万人被困高墙之内，无一人能够出逃。

　　那个时候，

　　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为约翰城发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讨要公道。

　　三百万人灰飞烟灭，这件事竟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风吹散在岁月里，再也没有人提起。

　　那天，少年牵着妹妹炸开了高墙。他们踏碎封锁，渴望自由。可妹妹却被一枪爆头，无数网民拍手叫好，依然没有人为他们讨要公道。

　　公道是什么？

　　今天，

　　自己冲出隧道，满怀希望地迎接光明。当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时，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

　　“你们瞎了吗？我们是人啊！我们怎么可能是丧尸！”

　　“放我们出去！恶魔！你们这群恶魔！”

　　“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走吧！我们保证不会乱说话，我们保证听话！”

　　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可那声音里，满是绝望。

　　“你们难道没有家人吗！”

　　“合众联盟的联军，难道就不是人吗！你们没有感情的吗！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们没有心吗！”

　　“这里面，有没有你们的家人？！我们都只是想活着，我们只想活着而已，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哭泣，

　　哭声凄厉，穿透夜空。

　　李文深躲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想起了那个少年的眼神。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

　　难道自己真的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吗？

　　那个少年敢走在所有人面前，敢俯下身抱起妹妹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回高墙之内。他敢啊！！

　　李文深！

　　你敢吗！！

　　你敢现在回过头，走回那座地狱里吗？！

　　李文深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他在质问自己。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可他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他不敢回头。

　　身后，就是地狱。

　　丧尸的吼叫声凄厉而恐怖，在空气中回荡。那一波接一波的惨叫，在夜空中来回撞击。他无法想象，落日城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人间炼狱！

　　噗通！

　　李文深猛然跪在地上，双眼赤红，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捂住眼睛，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大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那个小男孩。他抓住了李文深的衣袖，好奇地看着前方那些激动颤抖、崩溃大哭的人群。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大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呀？”

　　“你们哭什么？”

　　李文深飞快地擦掉眼泪。在孩子面前，他还想保留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没什么……”

　　李文深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然而下一刻，小男孩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大哥哥，我先过去啦！我找到弟弟了！”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灯光下，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不点儿，正晃晃悠悠地朝那辆军车走过去。

　　那辆庞然大物实在是太帅气了。

　　小家伙的鼻涕泡都炸了，他想伸手摸一摸这台威风凛凛的军车。

　　下一秒。

　　砰！！！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猛然炸响。子弹冲出枪膛，划破夜空，直直地射入那小小的眉心。

　　小小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没有一秒钟的迟疑。那孩子脸上的鼻涕泡还没来得及破，身体就已经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气息。

　　这一刻，

　　全场死寂。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个孩子，还不到六岁啊！！！

　　寂静了片刻之后，人群中猛然爆发出海啸般的咆哮。

　　“魔鬼！刽子手！你们这群畜生！！！”

　　“呜呜呜呜！！！”

　　“一群恶魔！！！”

　　这一刻，所有的幸存者都疯了。他们用上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语言，用尽全身的力气咒骂着。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军官，眼神里的怨毒毫不掩饰，像淬了毒的刀锋。

　　然后，

　　人群开始暴动。

　　他们知道求生无望，他们知道那条隧道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只为那一线生机！

　　小男孩的哥哥呆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神恍惚得像失了魂。他看着一个又一个幸存者从他身边冲出去，冲向那道钢铁铸成的人墙，崩溃地大哭起来。

　　“冲！！”

　　没等小男孩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李文深已经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头也不回地朝盾墙冲了过去！

　　不能回去！

　　落日城已经是地狱，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人类。相比那些嗜血的丧尸，面对人类，活下去的机会要大得多！

　　他要曝光这些罪行！

　　他要活下去！

　　为了心中那仅存的、最后的一点正义和真相！

　　义无反顾！

　　此刻，幸存者的人数已经达到了数万之多。这么多人冲过去，万一人墙被冲开了呢？万一有人活下来了呢？

　　万一有人能替他们挡住子弹呢？

　　李文深脚步飞快，手里死死地抓着小男孩，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迎着那道冰冷的人墙，发起了冲锋。

　　数万人的冲锋！

　　像汹涌的海啸！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像一串串没有尽头的惊雷。那一排排千人的盾墙后面，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没有一秒钟的停顿，一梭又一梭地射向这群发起冲锋的幸存者。

　　这一刻，

　　他们不再是幸存者。

　　他们拥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暴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