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图书室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书墨味的沉静气息。
方鸿正拿着鸡毛掸子,吹着口哨,杂乱的地拂过一排又一排厚重的书脊。
这是他作为工读生的每日工作,也不知道是走了多大运才能捡到这样一个轻松值日,据他所知唐未盈需要打扫半片操场,而他只需要打扫这间,平日里无人问津,只有小小十几平大小的图书室就够了,每日掸掸灰尘,看一本杂书,这日子也算踏实。
很快的,清洁完成。
他拍拍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思考着看哪一本。
这本《东大陆异闻》似乎不错,还有《标准魂士修炼小纪》,这里居然还有一本《第二武魂帝国纪年》,这可是三万年前的历史记录,看样式应该是抄录本,就在他踮起脚,试图够到最顶层书架那本的《第二武魂帝国纪年》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方鸿动作一顿,迅速收回手,转身。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的郭老师。
郭老师依旧是那副古板到近乎刻板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长衫浆洗得笔挺,连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固执。
只是他的眼睛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明亮,再看方鸿时带着些许锐利,扎的方鸿皮肤刺痛。
“郭老师?您回来了!”
方鸿感觉浑身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行了个礼。他对这位教他识字、学识渊博且管理图书室极其严谨的老先生,还是保有相当的敬意。
“嗯。”郭老师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在方鸿身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刻下些什么。
“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现在?”
方鸿有些意外,看了看窗外还算明亮的天色,想来索性无事,便答应下来。
郭老师点点头:“带你去见个人。”
方鸿心中一动,见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位倚着竹竿、拎着酒葫芦的神秘女子,以及郭老师与她凌空而立的场景。
难道……?
“是要见谁?”
方鸿直接询问。
郭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去了便知,总归不会让你失望罢了。”
方鸿一怔。
不会让自己失望?求知欲和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其他念头。
方鸿立刻点头:“是,老师,我这就跟您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郭老师转身便走。方鸿匆匆带上门,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暮色笼罩、渐渐安静下来的学院回廊,绕过灯火初上的教学区,径直走向学院最深处、人迹罕至的后山。脚下的石板路逐渐变得陈旧,两旁的竹林愈发茂盛,虫鸣声声,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
方鸿默默跟在后面,心中充满了对目的地的猜测和一丝莫名的紧张。
终于,在竹林掩映的深处,一间极其不起眼的木屋出现在眼前。它太普通了,甚至有些简陋,灰扑扑的木板墙,茅草覆顶,与学院那些宏伟的建筑格格不入,更像某个守林人的临时居所。若非郭老师带路,方鸿绝对想不到这里会藏着什么特别的人物。
郭老师走到门前,并未敲门,只是抬手在门板上看似随意地叩击了三下,两轻一重。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瞬间,一股比图书室浓郁数倍、更加古老深邃的混合气味顺着狭长的廊道扑面而来——是陈年墨香、干燥纸张、特殊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酒香。
郭老师站在门口,指了指内里,说道:“进去吧。”
方鸿看了看郭老师,在确定他不进门后,壮着胆子迈步走进了内屋。
“踏、踏。”
木质的地板走上去一阵清脆的声响,走过廊道,转眼就看见不大的厅堂中央,一个身影慵懒地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不是那位神秘女子又是谁?
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随意的素色衣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手里拎着的正是那个眼熟的朱红酒葫芦。她似乎刚豪饮过一口,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晶亮的水渍,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却又在方鸿出现的刹那,精准地扫了过来,那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瞬间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来了?”
她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前辈。”
方鸿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随即躬身行礼:“晚辈方鸿,见过前辈。”
行礼时,他才有空观察屋内陈设,视线忍不住被桌后的书架吸引,那书架由不知名的深色木材打造,古朴厚重,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书籍。这些书与学院图书室里的截然不同!它们的书脊大多呈现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深褐色或古铜色,装帧或华丽繁复,镶嵌着暗淡的金属纹饰和奇异的宝石;或古朴简陋,只用兽皮、坚韧的植物纤维甚至某种不知名的鳞片简单装订。纸张泛黄发脆,有些书页边缘甚至已经破损卷曲。许多书册厚重得惊人,像一块块砖石。
“嗯。”
女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方鸿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她晃了晃酒葫芦,发出液体轻荡的声响,直接开门见山道:“来当我弟子。”
方鸿眨了眨眼,心中警铃微作。这拜师来得也太突兀、太直接了吧?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位前辈姓甚名谁,师承何方,有何本事,更遑论脾性如何。仅凭郭老师的引荐和对方展露过的一丝深不可测,就贸然拜师?这可不是他方鸿的作风。谨慎,是他能在研究上有所小成的基础。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目光依旧沉稳地落在女子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似乎在无声地询问:“凭什么?”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双带着醉意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不是对阿谀奉承的欣赏,而是对这份不卑不亢、保有独立思考的认可。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放下酒葫芦时,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呵,小家伙,心眼儿倒不少。”她声音依旧带着沙哑的慵懒,却不再拐弯抹角,“也罢,既然郭老把你送来,总得让你知道要你老师我的能力,省的日后说我玉无异诓骗小孩儿。”
玉无异。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不记得这个名字,甚至没有听说过,但是玉这个姓氏,可就如雷贯耳了。
教导他们魂力修炼的老师,就姓玉,但不是嫡系,只是一个偏到不能在偏的分支,只是仗着自己姓玉,便在学院里高人一等了。
而玉无异显然不同。
玉无异,并未在意方鸿瞬间的思索,她屈指,用指甲轻轻弹了弹朱红酒葫芦光滑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叮”声。随着这声响,一只完全由雷电形成的巨狼,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极其凝练、带着灼热气息的白色匹练,如同拥有生命般构建出一只凶兽。那巨狼似乎并非她武魂显现,而是真实存在一般,精纯内敛,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仿佛古老的凶兽。
天斗帝国,龙斗宗,玉家。
方鸿心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从那雷电出现的那一刻方鸿就想起来了。
原著的那个蓝电霸王龙武魂早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凶残,更加暴力的雷冥龙。
龙斗宗!天斗帝国最古老、最强大的魂师宗族之一,传承着被誉为神级武魂的雷冥龙。
他们是天斗帝国的核心战力,是真正站在大陆顶端的势力。
玉家,更是龙斗宗的核心嫡系。
这个背景,足以让大陆上无数魂师趋之若鹜。
然而,玉无异接下来的话,却让方鸿心头的震撼化作了更深的疑惑。
玉无异背后呲牙咧嘴的巨狼倏地收回体内,那股威压也随之消散,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展露身份的不是她。“见识过我的武魂了吗,它刚刚再跟你打招呼呢。”
武魂……?
一匹狼?
怎么会,姓玉,而且还有这么强大的雷电魂力掌控,这不应该是……
和大师一样的变异武魂!方鸿突然醒悟,这才是取代原著大师的人。
她晃了晃酒葫芦,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傲然。
方鸿想了想,语气讶然道:“您是龙斗宗的人?。”
玉无异拿着酒葫芦的手顿了顿,嗤笑一声:“小家伙懂得不少,不过我可不是那群虫豸,只是武魂变异了,和那群虫豸聊不到一块,就离开了。”
方鸿瞬间明白了。
玉无异似乎并不想多谈这段过往,只是简单带过,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道不同,笼子太小,待着憋屈。所以早些年就出来溜达了,交了几个朋友,到处闯荡天大地大,哪儿自在去哪儿。”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蕴含了无数风霜雨雪、惊心动魄的过往。
能让她这样的人物选择离开家族庇护,独自闯荡,那份隔阂与决绝,绝非小事。
她抬眼,重新看向方鸿,醉眼朦胧中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所以,小子,现在知道要拜的是谁了?一个龙斗宗的叛徒,一个四海为家的闲散酒鬼。记名弟子,就是挂个名,我心情好或许指点你两下,心情不好你就当没这师父。好处嘛……”
她下巴随意地朝那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扬了扬,“这满屋子的破烂算我这些年收集到的,你若有本事看懂,随便翻。”
她顿了顿,看着方鸿眼中的意动,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慢悠悠地补充道:“当然,拜不拜,随你。门在那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朝方鸿进来的方向点了点,姿态慵懒至极,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选择权,此刻完全交到了方鸿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