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后山。
夕阳给后山小径撒下一片金粉,竹林中静悄悄的,连风也仿佛在此刻屏息。
方鸿拎着一小坛云隐山下据说是最正宗的猴儿酒,来到藏书阁木屋前。
门虚掩着,浓烈的酒气混着陈年纸墨的味道丝丝缕缕飘出。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玉无异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没什么起伏。
方鸿推门进去。
玉无异依旧窝在那张宽大的竹椅里,酒葫芦随意搁在腿上。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厚书,书页泛黄卷边。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鸿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而非消失了一个月。
“老师,我回来了。”方鸿行了一礼,将那坛用草绳系着的猴儿酒放在她桌边门旁,“云隐山的特产,给您带了点。”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与桀骜不驯。那眼神分明在无声诉说:你说进化武魂遥不可及,但我做到了。
玉无异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方鸿那灼灼的眼神,她自然也看见了。
但她翻书的手指没停。书页翻动得有些杂乱,甚至带着点生疏的意味。仿佛这本她早已能够倒背如流的典籍,此刻变得格外陌生,难以入眼。
小屋陷入惯常的、带着浓重酒意的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玉无异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翻过一页。过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你……成功了?”
方鸿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光芒的笑容,应声道:“成了。”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补充了几句,武魂进化了。能引风聚云,凝水化冰,还能…召点小雷。
言语间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满足。
一通炫耀后,他再次行了一礼:“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方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沿着小径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玉无异翻书的动作才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荒谬,还有一丝被强烈冲击后的奇异兴味。
她英明一世,阅人无数,自诩一代天骄,没成想竟被这个当初并不怎么看好的记名弟子,结结实实地打了脸。
有意思。
十分有意思。
真正的大世来了,而她这类被时代抛弃的老东西,出路又在哪里?
她浑浊的醉眼缓缓抬起,不再看那本无法安放目光的旧书,而是穿透半开的窗棂,望向天边。
那里,一片被夕阳熔炼成金红的云团,正被高空凛冽的风无情撕扯着。
云团边缘剧烈翻卷、拉伸,透出一点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浸染过的暗红色泽,如同凝固的血,又似燃烧的羽翼。
玉无异盯着那片奇异的云看了几息。
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难以分辨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随即,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天。
伸手拎起腿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焰,灼烧着喉咙,一路滚入腹中。她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饱含复杂意味的喟叹,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
她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那本破旧的厚书里,试图沉入那片由文字与酒意构筑的、熟悉的混沌世界。
小屋重归寂静。
唯有她手中那酒葫芦的表面,被岁月和掌心经年累月摩挲得异常温润的光泽,在渐暗的暮色里,幽幽地、固执地一闪。
————
宿舍内。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木格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方鸿合上手中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魂力又在体内循环一周天后,他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满足。
测试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理想。
通过反复调整魂力流速与间歇周期,终于找到了效率与耐受力的最佳平衡点。
十二主脉的贯通时间,竟能从原本预估的四年零七个月年压缩至三年整。
这个数字在意识中反复浮现,让他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烫,也让他忍不住找个人炫耀。
他转头看向临窗的位置。唐未盈正盘坐在蒲团上抱着枪看着他发呆,枪身折射的阳光碎片掠过她的侧脸,在鼻梁处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见方鸿望来,她竟是先一步别过头去,玉润的皮肤在阳光的反射下微微发红。
方鸿斟没有在意唐未盈的动作,他的脸上挂着少年人该有的得意笑容,笔身在指尖打着旋。
“未盈,魂脉全通,你大概要多久?”
闻言,女孩强迫自己正对着方鸿,正经中带着几分骄傲道:“还有八条脉,差不多四年吧……”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方鸿首次直呼自己名字,耳尖莫名发烫,又忍不住扭过头去。
“哦?”
方鸿的声音自喉咙中拉长了音,古怪的腔调让唐未盈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一条脉要这么久啊?那我一条脉只需要四个月岂不就是绝世天才了?”
听见方鸿贱兮兮的声音,唐未盈的脸更红了,但似乎是气的。扭过身子长枪铮地杵地。唐未盈霍然起身,与桌子撞出清脆声响。
转身的瞬间,正撞上方鸿撑着下巴望过来的模样。
“你……”
唐未盈不自觉攥紧枪杆,憋了半响,才吐出一句:“魂士阶段本就是水磨工夫,你修的如此急躁,当心根基不稳!”
“呵。”
方鸿嘴角勾起,像极了前世某款鞋类商标。
“你不知我,譬如井蛙望月;你若知我,便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女孩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过了好半响,才似乎察觉这是方鸿在说她没见识。
她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熟悉这种语气,每当这混蛋要逗她的时候,总会用这种看似平淡实则揶揄的调子说出来。
“方鸿!出去打一架!”
她生气了,脚尖轻点枪尾,亮银枪在她手中盘旋一圈后直指方鸿鼻尖,决定让方鸿见识一下谁才是大小王:“希望你的实力和你的嘴一样硬!”
方鸿向后仰了仰,手指轻轻将枪尖挪开,目光扫过距眉心仅寸许的寒芒。
武魂自动流转,他能清晰捕捉到枪杆末端细微的震颤,那是唐未盈压制怒意时泄露的魂力波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方鸿挑眉,但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反而答应下这场邀约,毕竟他也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实力。
“今天放学,操场上见,谁不来谁小狗。”
他站起身,衣摆带起的风掀动案头书页。
唐未盈眯起眼。
少年推门而去的背影镀着金边,她突然注意到,那件洗得发白的学院袍下摆,不知何时沾着几片暗红晶屑——像是被某种极寒雾气凝结的血珠。
“谁输了谁小狗!”
她冲着晃动的门帘逞强道,指尖却无意识抚过枪纂上的云纹。
那里残留的温度,比平时更灼热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