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峰往后挪了挪身子。

　　“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杨先的下落而已。

　　为什么要替他隐瞒，你们不是合伙人么，合伙人最重要的原则不应该是风险互担么？牺牲自己的利益网，难道他会感激你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

　　金泽峰万万没想到，快40的罗蓓竟然这么说话。

　　这种语调，倒是颇像赵贝贝怪里怪气时，会说出来的话。

　　“你的黑刀组织背着这么大的利益链条，承担那么多的风险。这个灰色的网络，一旦出事，第一个毁掉的是你，不是杨先。

　　我只想知道他的下落，我只想跟他谈谈还债的事，我对你的组织没什么兴趣。

　　而且这五百万欠债跟你这个灰色组织取得的收益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你何必继续掩护他呢？”

　　“我说了，他想出现时会出现的，他不想出现，我不会逼他的。”罗蓓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所以你就愿意放弃一切利益，只是为了不想让杨先感到不舒服？你作为他的合伙人，可太忠诚了！

　　这不符合任何组织和商业逻辑，除非......”

　　金泽峰停住了，他想起了罗蓓另一个身份。

　　地下情人。

　　罗蓓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充满好奇，仿佛在问他，

　　“除非什么？”

　　金泽峰没有回应她这个眼神，反而说了一个不相关的话，

　　“你为他做了几年呢？我猜，至少五年。

　　从和瑞生物上市时间点计算，到你隐姓埋名开始，到现在，至少五年了。”

　　罗蓓静静看着他。

　　“五年，你藏在了幕后，搭建起你的黑刀组织，为一家药企干起所有脏活，担起所有风险。

　　而杨先呢，我猜他根本就不在东国，而是呆在美利坚，坐享其成。

　　所以，你们的关系根本就不止是合伙人，你还是，

　　他的情人！”

　　金泽峰起身，俯视着对面的罗蓓，说：

　　“但是你这情人当得可真憋屈，他这五年应该都没回来过，否则，怎么一点他在东国的迹象都没有？”

　　沉默，便是对他的回应。

　　【叮！通关任务，已达成所有任务要求！】

　　【恭喜宿主，完成…】

　　闪开，我还有话说！现在轮不到你登场！

　　【抱歉，抱歉】

　　脑内系统快速离开。

　　金泽峰回过神来，发现罗蓓也站了起来，不再看他，仿佛在质问他到底有没有说完。

　　“我只是好奇，杨先到底承诺过你什么，能让你浪费这么多年的岁月。

　　婚姻？名分？我相信这些他都给不了你，不然他早就把你带走了......

　　利益？金钱？但看样子你也毫不在意。

　　或许，只是他说了句‘他不想，再等等’，你就死心塌地了？”

　　罗蓓挑起眉毛，那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动。

　　罗蓓笑了，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她说：

　　“我真没想到你是个把利益看得这么重的少年。你这样不解人情的人，也配赵贝贝那孩子对你那么好么？

　　我是真喜欢那小姑娘，但是听完你这些话，我是真可惜。你配不上她对你的感情。”

　　听到罗蓓说出“赵贝贝”的名字，金泽峰瞳孔猛然收缩，手里的拳头捏得死死的。

　　随即，他冷静了下来，换了个嘲弄的口气，说：

　　“没关系，至少我会在澄州陪她，但杨先把接手的公司卖掉后，还会不会留下，你心里比我清楚。”

　　说罢，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

　　“我会找到杨先的。到时候，你们之间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我会和他算清楚。”

　　金泽峰刚想打开锁上的门，忽地，

　　有人重重敲门。

　　他愣了一下，这个包间在走廊深处，照理来说没人会过来，难道......

　　又敲了三下。

　　罗蓓将迟疑的金泽峰一把推开，兀自开了门。

　　“还以为你不来了。说，在门口听了多久？”

　　“从你们开始谈到我的时候。”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把握住金泽峰的手，说：

　　“你好，我是杨先。你是...是你？”

　　金泽峰面前的，是那个在江平路和他打招呼的男子，是那个戴着口罩花粉过敏的中年买办。

　　他说：

　　“也许，这就是缘分。请坐。”

　　三人又重新坐回了茶桌。

　　“虽然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怎么会找到罗蓓的，甚至怎么发现那个组织的，但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们的。

　　不过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我好评估下当下我们的处境。”

　　杨先语气非常诚恳，一旁的罗蓓戳了戳他，

　　“老杨，原来你没有听到对面这个少年交代他身份这趴啊。”

　　金泽峰说：

　　“杨先生，我是信民银行苏港城支行的金泽峰。

　　是您接手那家企业‘派森生物’的客户经理，这家企业现在逾期了五百万的贷款，我是来讨债的。”

　　“银行客户经理？五百万的欠债？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杨先看向身旁的罗蓓。

　　而罗蓓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杨先认真打量了下金泽峰。

　　他真是没想到，那个灵岩山的高僧口中的预言之子，会是这么一个年轻后生。

　　凌晨刚听到罗蓓说有人要见他时，他的心里波动了一下，但并不多。

　　他继续忙碌到两点才回到床上就寝。

　　罗蓓已经入睡了。

　　回房前，她特地问了第二天他要不要去见见那个找到他的人。

　　杨先想了想，说：

　　“我有点累，随缘吧。”

　　罗蓓嗯了一声，回到了无比简陋的卧室里。

　　两点半睡觉，九点起来。

　　只有在深夜这段时间里，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些可以独处思考的时间。

　　他在整理提前收尾的事情。

　　他有预感，能找到他的人，必然是药企圈里神通广大的人物，或者是以前投资圈里对他追踪许久的老家伙。

　　九点醒过来后，他喝了一口罗蓓摆在桌上的小米粥，开始像平常一样浏览起东国的新闻，做剪贴，记笔记。

　　忙了半小时后，他重新看了眼摆在书房里的白板后，才决定出门。

　　白板上，有他这几个月所有记录的心得。

　　有关于产业园的调查，有关于澄州地方班子每个成员详细的背景资料，有东国创新药发展的动态，有各家投资机构的详细分析，有工厂施工的资料，甚至还有关于环保的话题。

　　这些大大小小的议题，在白板上形成了一个井然有序的脉络，似乎在隐隐宣示着杨先正在筹划的密谋。

　　但这些议题之间又没有太多关联，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杨先进入罗蓓预定的茶馆，走到包间门口，刚想敲门进去，却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争论中反复提及，便索性等了一会儿。

　　当知道金泽峰的身份，他确实吃了一惊。

　　他想了很多能和他碰面的人选，却从来没有想到，

　　是一个追债的银行客户经理，而且看模样，还是个稚嫩的新人。

　　要知道，罗蓓的一次黑刀任务，带来的收益就远远超过了五百万。

　　但她却栽在了这个少年手里。

　　金泽峰说：

　　“您接手的这家企业是我第一个放贷款的公司，现在出现不良贷款后，我受到行内处罚，丢了岗位。

　　只有拿到您的还款我才有希望捡回工作，这里还有什么误会么？”

　　杨先说：

　　“好吧，那我们来聊聊。”

　　他仔细看了看金泽峰，突然想到了在灵岩山论道时，玄智法师给他作出的预言。

　　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一个人找到他，发现他的秘密，悟到他的目的。

　　玄智法师说：

　　“莫伤他，莫谢他，让他握剑，利刃才能真正出鞘。”

　　原来那个预言之子，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杨先看向包厢外的柳树，想起了2015年冬天那个上午，自己在十年之后，再次回到了东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