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近中午，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岳寒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挣扎。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呆坐了几秒后，身体又遵循本能，直挺挺地倒回柔软的被褥里，把脸埋进枕头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宿主！！！清醒点！！！”

　　系统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罕见的焦急。岳寒不耐烦地在脑子里“啧”了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企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下午三点！教皇召见！岳关山长老一早就被急令召走，现在家里只剩你一个！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甚至模拟出了类似警铃的哔哔声。

　　岳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昨晚的记忆碎片拼接起来——夜深时，一名身着银甲的教皇殿亲卫悄然抵达，恭敬地呈上了一封带有紫罗兰火漆印的信函。外公岳关山拆阅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复杂地说了句：“小子，教皇明日召见，好好准备。”至于准备什么，怎么准备，外公没说，只是天没亮就匆匆离开了府邸。

　　“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岳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讨价还价。

　　系统显然不打算讲任何武德。下一秒，岳寒的脑海里仿佛有十只聒噪的云鹰在同时尖啸，混杂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走调的魂导广播声，以及系统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循环播放的“起床！起床！起床！”

　　“停——！！！”岳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抱头，俊秀的脸皱成一团，“我起！我起还不行吗！吵死了！！！”

　　“明智的选择，宿主。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建议您从容享用午餐，整理仪容，提前抵达以示尊重。”系统的声音瞬间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计谋得逞的机械式愉悦。

　　岳寒一边骂骂咧咧地套上衣服，一边在脑海里对系统进行毫无杀伤力的“控诉”：“你这是虐待宿主！干扰宿主合理睡眠！我要投诉！你们系统有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本系统编号10068，由‘自定义系统’转化而来，当前绑定唯一宿主：岳寒。投诉渠道暂未开放。”系统一板一眼地回复，“另外，根据行为记录分析，您昨晚研究‘魂力潜流与穴位共鸣模型’至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今日赖床行为属于自作自受。”

　　“我那是在为全人类的魂师事业做贡献！”岳寒系好腰带，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睡得翘起的头发，底气不足地反驳。

　　“贡献包括在脑海里模拟用魂力给猫梳毛一百二十七种不同发型吗？”

　　“……闭嘴！”

　　一人一统在激烈的斗嘴中完成了洗漱。直到岳寒坐到餐桌前，面对着一桌还算丰盛但明显是匆忙准备的午餐——大概是外公离开前吩咐厨房做的——这场晨间交锋才暂时休战。岳寒化“愤懑”为食欲，埋头苦吃，系统则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在他试图把不爱吃的苦瓜偷偷拨到一边时，发出无声的、代表不赞成的电流嗡鸣。

　　时间在岳寒难得的紧张与忐忑中悄然流逝。

　　下午两点三刻，岳寒已站在了教皇殿侧殿一间雅致安静的会客室内。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暖阳透过雕花长窗洒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熏香。室内陈设简洁，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架，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临窗小几上摆放的那份茶点。

　　那是一个令人移不开眼的草莓蛋糕。

　　它被盛放在洁白的骨瓷碟中，个头不大，却堆叠得恰到好处。最顶上一层，几颗饱满鲜艳的草莓宛如红宝石般镶嵌在雪白的奶油之中，每一颗草莓表面都淋着晶莹剔透的浅琥珀色糖浆，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奶油被打发得极其细腻蓬松，像是初冬的新雪，上面还均匀点缀着细碎的、深红色的草莓冻干颗粒。蛋糕侧面裸露出一层浅黄色的柔软胚体，中间隐约可见深红色的夹心层。

　　岳寒的视线一粘上去就拔不开了。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杉林村到灰岩城，再长途跋涉回来，风餐露宿，虽然不至于饿着，但如此精致、明显出自顶级糕点师之手的甜点，对他的味蕾和心灵都是巨大的诱惑。

　　“宿主，注意形象！口水！你口水要流下来了！！！”系统在他脑中发出尖锐的预警，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但美食当前，尤其是在确定房间内暂时只有自己一人的情况下，岳寒的“研究员之魂”暂时退位，“资深吃货之魂”熊熊燃烧。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拿起旁边摆放的银色小勺。

　　第一勺，他谨慎地挖取了蛋糕顶端的一角，连带了一点奶油、蛋糕胚和中间的夹层。送入嘴里——

　　首先是奶油。轻盈、绵密、甜度恰到好处，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但丝毫不觉得甜腻。因为紧接着，那些细碎的草莓冻干颗粒便开始发挥作用，微微的酸味在甜腻即将成型前便及时中和，带来清爽的口感。蛋糕胚湿润柔软，入口即化，而中间那层丰厚的草莓果酱更是点睛之笔——它比奶油的甜更醇厚、更集中，带着熟透草莓的馥郁香气，与冻干颗粒的酸形成美妙的层次感，仿佛在口腔内演奏了一曲甜与酸的交响。

　　“唔……”岳寒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这美妙的口感瞬间冲淡了他等待的紧张和对未知召见的忐忑。他不再犹豫，第二勺精准地瞄准了蛋糕顶端那颗淋满枫糖浆的草莓。

　　草莓被处理得极为用心，不仅去掉了底部的叶蒂，连中间的硬芯也被巧妙挖空，填入了浓稠的草莓果酱。岳寒一口咬下，外层枫糖浆特有的、带着焦糖和木质清香的甜味率先弥漫，随即是新鲜草莓果肉饱满的汁水和天然的酸甜。当牙齿穿透果肉，触及内部冰凉甜腻的果酱时，三重口感与风味在口中爆开，完美弥补了这个季节草莓可能存在的些许酸涩，将其转化为令人惊喜的开胃珍馐。

　　他吃得忘我，甚至没注意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和门扉被无声推开。

　　“看来，你果然很喜欢武魂殿厨房准备的点心。”

　　温和而带着些许威严笑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岳寒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把沾着奶油的银勺，嘴角甚至可能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糖霜。只见比比东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正站在门口，一身简约的紫色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她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双深邃的紫眸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以及……他面前那个已经被挖掉小半、略显狼藉的蛋糕。

　　岳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手忙脚乱地放下勺子，想要站起来行礼，却差点被椅子绊到，模样窘迫极了。

　　“教、教皇冕下……”他声音都有些发紧。

　　比比东似乎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意更深了些。她优雅地步入室内，在岳寒对面的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下。“不必多礼，坐下吧。”

　　她亲自执起桌上温着的银壶，为岳寒面前空着的茶杯斟了七分满的红茶，茶汤色泽红亮，热气氤氲，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接着，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岳寒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清雅的茶香与尚未散去的蛋糕甜香交织。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岳寒的尴尬。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尊贵的女子，问出了盘旋心中一夜的疑惑：

　　“教皇冕下，为什么……要突然中断并召回我的实验？”

　　比比东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碟发出清脆的轻响。她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果然察觉到了。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岳寒，告诉我，如果杉林村的实验结果是所有孩童全部觉醒，且全部拥有先天魂力这个消息传遍大陆，你认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岳寒愣了一下，迟疑道：“或许……是惊喜？也可能是……”

　　比比东轻轻摇头，目光变得锐利：“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是各方势力的觊觎，更是无处不在的杀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有的魂师体系，是建立在‘天赋稀缺’这块基石之上的。特权、资源、地位，皆源于此。你的方法，若真能普及，意味着这块基石可能被动摇。你认为，那些享受了几千年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会欣然接受一个可能让‘魂师’变得不再稀有的少年吗？”

　　岳寒沉默了。他并非不懂人心险恶，只是之前一心沉浸在研究的可能性中，下意识忽略了其可能带来的巨大冲击。外公岳关山的庇护、武魂殿的招牌，让他得以相对安全地探索，但若真的触及核心利益……他想起了灰岩城拍卖场那些被明码标价的孩子，想起了这个世界光鲜表面下的黑暗规则。冷汗，悄悄浸湿了他的后背。

　　看着少年骤然苍白几分的脸色和黯淡下去的眼神，比比东的语气缓和下来：“召回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的研究价值无可估量，但前提是，你得安全地活着，继续研究下去。”

　　岳寒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碟子里剩余的蛋糕，心里的不甘与后怕交织。他明白比比东说的是对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过，”比比东话锋一转，端起了茶杯，“你的实验，并非没有继续的可能。”

　　岳寒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

　　“武魂殿内，有一批适龄的孤儿，即将进行统一的武魂觉醒仪式。”比比东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些孩子，自幼受武魂殿抚养，与殿内签有契约。若觉醒魂力，未来自当为武魂殿效力。你可以在他们身上，继续验证你的‘改良觉醒法’。”

　　岳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入了星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我愿意！谢谢教皇冕下！”

　　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既能获得足够数量、背景相对单纯的实验样本，又能将影响控制在武魂殿内部，最大限度保障他的安全和研究数据的可靠性。对于这些孤儿而言，这或许也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别高兴得太早。”比比东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此次实验结束后，你需要将完整、详细的研究报告整理出来，我要亲自审阅。你的理论、步骤、数据、分析，一切都要清晰无误。”

　　岳寒连忙点头。整理报告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反而能帮助他系统梳理思路。

　　“还有……”

　　比比东拖长了语调。岳寒的心随着这两个字提了起来，脊背莫名掠过一丝凉意。

　　“还有，从下周开始，你必须加入胡列娜、邪月、焱他们的日常训练课程。”比比东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说出让岳寒头皮发麻的话，“你的魂力等级太低了，大魂师级别，在这个世界连自保都勉强。研究需要智慧，但守护研究成果，需要力量。”

　　岳寒的脸垮了下来。果然！就知道没有纯粹的好事！训练？和黄金一代一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焱那熊熊燃烧的战意、邪月冷冽的刀光，以及胡列娜“温柔”的“指导”……

　　“当然，”比比东仿佛没看到他欲哭无泪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汤的热气，补充了最后一击，“训练归训练，你的研究不能停下。人造魂环的‘结构’问题，‘魂力启源’的后续验证，以及这次孤儿觉醒实验的数据分析……我希望看到持续的进展。”

　　岳寒彻底石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大手捏住后颈皮的猫，动弹不得。又要高强度训练提升等级，又要进行精细复杂的研究实验……这是要把他当牲口用啊！

　　“对了，”比比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岳寒心惊肉跳的弧度，“蛋糕味道如何？”

　　“很、很好……”岳寒干巴巴地回答。

　　“嗯。”比比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优雅地品着茶。

　　岳寒在极度郁闷和悲愤中，结束了这次面谈。他行礼告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了会客室。

　　直到走出教皇殿一段距离，晚风一吹，他才从那种“未来暗无天日”的悲怆中稍微回神。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何要这么做的事——他摸了摸自己随身的储物魂导器，里面似乎多了点东西？是刚才离开时，顺手把桌上那个剩下一大半的草莓蛋糕，连碟子一起收走了？

　　“宿主！！！你居然把教皇的蛋糕打包带走了？！还是连碟子一起？！”系统的机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我拿点精神损失费怎么了！”岳寒在路上抓狂地低喊，试图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找借口，“后面又是觉醒实验，又是地狱训练，还要搞研究！我会过劳死的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你顺走人家碟子的理由！而且那是教皇的碟子！骨瓷的！很贵！”

　　“我不管！蛋糕是我吃的！碟子……碟子就当纪念品了！反正她那么有钱……”

　　“岳寒！你的研究员尊严呢？！”

　　“被未来的训练量压死了！！”

　　于是，傍晚武魂城安静的道路上，一个清秀少年抱着“赃物”，一边疾走，一边在脑海里与自己的系统展开新一轮激烈而无意义的争吵。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略显凌乱的脚步，却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狼狈。

　　而教皇殿的会客室内，比比东独自坐了片刻。她看着窗外岳寒渐渐远去的、有些气急败坏的背影，眼中那抹极淡的笑意许久未散。当她收回目光，准备享用那份据说味道很好的草莓蛋糕，作为处理完政务的些许慰藉时，却发现——

　　小桌上空空如也。

　　不仅蛋糕不见了，连那个她颇为喜欢的、印有紫罗兰暗纹的骨瓷碟子，以及那把精致的银勺，都一并消失了。

　　比比东：“……”

　　她沉默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面，又望了望窗外早已不见人影的道路，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将里面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不过，或许这样，才更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