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斗皇城通往武魂城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却气势不凡的车队正在行进。马车厢内，气氛持续低迷。

　　岳寒背对着岳关山，面朝车窗，只留给外公一个散发着浓浓怨念的后脑勺。任凭岳关山在一旁如何变着花样哄劝——从“回去就让厨房做你最喜欢的蜜汁云腿”到“外公收藏的那块千年暖玉给你刻个东西玩”，甚至笨拙地模仿小星“喵呜”叫了两声——岳寒都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肩膀抖一抖，表示“我还在生气，哄不好那种”。

　　以至于车队抵达巍峨的武魂城，通过层层守卫进入内城时，随行众人明显感觉到，那位平日里威严与爽朗兼具的猎神斗罗，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几乎要滴出水的低气压阴云。他下车时，头顶仿佛自带一小片电闪雷鸣的乌云，连路过洒扫的仆役都下意识地绕道走。

　　“……”胡列娜看着丢了魂似的、连背影都写着“委屈”和“失落”的岳关山，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下了车但依然故意别着头、浑身散发“我超难哄”气息的岳寒，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岳寒的耳朵，将他拽到一旁，金棕色的眸子里满是“忍无可忍”的怒火：“岳！寒！你丫的给我适可而止！不就是让你吃了几天清淡的？岳长老那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快，去给岳长老道歉！立刻！马上！”

　　说完，不等岳寒反驳，她抬起手，对着岳寒的脑袋就是“邦邦”两记毫不留情的爆栗，声音清脆响亮。

　　“哎哟！娜姐！痛痛痛！错了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岳寒立刻捂住脑袋，疼得龇牙咧嘴，那点故意端着的别扭架子瞬间被打散。被胡列娜这么一吼一敲，他也从这几天单方面“冷战”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外公只是担心他，惩罚其实也不重，自己却因为馋嘴闹了这么久脾气……

　　想到这里，岳寒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他揉了揉被敲痛的脑袋，瞄了一眼不远处那朵仿佛随时会下雨的“外公云”，踌躇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走到岳关山面前，看着外公那刻意板着却难掩失落、甚至不敢看他的侧脸，岳寒心里那点小委屈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后悔。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岳关山结实的腰身，把脸埋在外公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外公……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说讨厌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错了，你别难过了……”

　　瞬间——

　　仿佛有一道圣光穿透了岳关山头顶那朵厚重的乌云！

　　那低沉的气压、闪烁的雷光、飘落的雪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岳关山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涌出！他猛地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孙子难得的主动亲近和道歉，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亮晶晶，甚至泛起了可疑的水光。

　　“寒、寒寒……”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先前所有的委屈和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和感动。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般，回抱住岳寒，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外公没难过……是外公不好，不该罚那么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头顶那片消失的乌云处，此刻赫然出现了一道绚烂的、仿佛由纯粹喜悦凝结而成的七色彩虹，甚至还伴着“叮咚”几声幻听般的清脆音效和小鸟围绕飞舞的幻象。

　　“……”目睹这光速“阴转晴”且自带特效的全过程，胡列娜嘴角抽搐，默默收回了还想再敲两下的手。

　　“……”一旁的邪月默默扶额，移开了视线。

　　“……”焱则是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

　　这段小小的归途插曲，最终以岳关山恢复灿烂笑容甚至比平时更闪亮、岳寒得到“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的赦免令而告终。

　　---

　　岳寒一头扎进了他那间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仪器、书籍和材料的专属实验室。这次的研究，他感觉需要比比东的协助，便主动发出了邀请。

　　很快，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威严的比比东便来到了实验室。她紫眸扫过略显凌乱但井然有序的工作台，随手拿起一瓶岳寒新配置的、正在与某种矿物发生缓慢光影反应的药剂，仔细观察着颜色的变化，语气平淡：“叫本座来，是为了继续你哪个项目？”

　　“嗯，教皇冕下您还记得那只兔子吧？”岳寒正在调整一台复杂魂导仪器，头也不抬地问道。

　　“自然记得。”比比东放下药剂，指尖轻轻拂过实验台冰冷的边缘，“那只你从本座提供的十万年魂环中，逆向推导出生命信息，然后用那些信息结合材料，试图‘造’出来的柔骨兔。”她看向岳寒，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本座记得你之前的思路，是想先弄清如何从魂环里完整提取并保存生命信息，再尝试用这些信息去生成魂环，形成一个闭环。不过，上次造出来的兔子只是个不会动的空壳，计划就暂停了。”

　　她走到岳寒身边，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怎么，现在又有新想法了？找到问题所在了？”

　　“算是打开了一点新思路。”岳寒终于调好了仪器，直起身，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眼神亮晶晶的，“之前和独孤博前辈讨论了一些关于……嗯，生命本质的问题，给了我启发。”

　　他走到一个保存完好的培养皿前，小心地将其取出，然后又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被复杂魂力符文封印的金属柜前。在比比东的示意下，他解开封印，从里面搬出一个……造型古朴、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绿色晶石与金属框架构成、足有一人高的巨型罐状魂导器。

　　罐体表面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内部隐约有淡绿色的微光流转，即使沉寂多年，依然散发着一种奇异而略带压抑的生命能量波动。

　　“这东西……”比比东看着这个巨大的罐子，紫眸中闪过一丝回忆，“如果本座没记错，这应该是大约几千年前，某个研究治疗系魂技和肢体再生的魂师组织制作的‘生灵蕴养舱’。初衷本是用于培育血肉，尝试接续断肢，甚至再生器官。”

　　她的语气微冷：“可惜，后来其原理和部分技术被一些心术不正的邪魂师窃取滥用，用于进行一些禁忌的人体实验，造成了不小的灾难。当时的武魂殿联合各大宗门，下令销毁了绝大部分此类魂导器，并严密封存了相关技术图纸。流传至今，整个大陆明面上保存完好的，恐怕不超过三具。这一具，还是早年武魂殿清查一处邪魂师遗迹时，作为证物封存的。”

　　“现在我们又得重新启用它了。”岳寒深吸一口气，和比比东一起，将这个沉甸甸的“生灵蕴养舱”小心地搬运到实验室中央一个早已刻画好、用于稳定能量和隔绝干扰的大型符文阵中央。

　　比比东点点头，心念微动，身后浮现出属于她第二武魂“死亡蛛皇”的七个魂环，其中那枚鲜红如血、散发着令人心悸磅礴能量的十万年第七魂环，格外醒目。同时，她取出一个特制的魂力储存水晶，里面封存着的，正是之前从这枚十万年魂环中逆向推导提取出的、属于那只十万年柔骨兔的“生命信息”魂力——一种极其特殊、蕴含着生命蓝图的无主魂力。

　　岳寒则在一旁的操作台上，快速而精确地配制着各种溶液，准备着最上等的活性骨髓基质、营养液以及用于支撑和塑造形体的特殊材料。这些都是根据之前推导出的生命信息，精心调配的，旨在尽可能模拟出柔骨兔身体生长所需的最佳内在环境。

　　一切准备就绪，岳寒看着中央那开始被激活、内部绿色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的“生灵蕴养舱”，以及比比东手中那枚沉浮的十万年魂环和那团珍贵的生命信息魂力，抹了把额头上真实的细汗。

　　“身体部分的基础准备，差不多就这样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更为慎重，“接下来，才是最关键也最没把握的部分——如何尝试‘‘引导’那可能存在于魂环中的意识。”

　　“你打算怎么做？”比比东将生命信息魂力水晶递给岳寒，目光也落在那枚十万年魂环上。修复或干涉灵魂意识，这即便对于她这样的巅峰斗罗而言，也属于近乎神之领域的奥秘。岳寒之前那番“灵肉一体”的推论虽然有理，但如何实际操作？

　　“有个想法，可以试试看。”岳寒接过水晶，一边小心操作，一边解释，“教皇冕下，你们平时吸收魂环，感知到的是魂技信息和磅礴魂力。但我用‘神观之眼’仔细观察过不同年限的魂环结构。”

　　他将配制好的基础培养液倒入舱内基底，然后打开生命信息魂力水晶，将其中的特殊魂力，缓缓导入手边一个盛放着新鲜柔骨兔骨髓提取液的小型魂导容器中。两股力量接触，并没有剧烈反应，而是在岳寒精细的魂力操控下，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交融、平衡。

　　“我发现，十万年魂环的能量结构密度，远非万年魂环可比，几乎接近液态，复杂程度呈几何级数增长。”岳寒全神贯注地稳定着手中的混合物，口中继续说道，“而且，根据一些古老记载和我自己的推演，魂兽在死亡瞬间，灵魂力量与毕生修为会急剧收缩凝聚。这个过程，很可能优先经过大脑，也就是意识最后的所在，然后才扩散至全身，形成魂环。”

　　比比东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你认为，十万年魂环之所以特殊，除了蕴含的魂力质量和魂技强度，更因为它在形成过程中，最大限度地‘记录’了魂兽临死前最强烈的那部分意识？而魂师吸收魂环，本质上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和精神力，去覆盖、融合、乃至压制这股残留的意识，从而获得力量？”

　　“这是我目前的推测之一。”岳寒终于将稳定好的、蕴含着生命信息魂力与骨髓基质的混合液，小心地注入已经启动的“生灵蕴养舱”内。绿色的符文光芒大盛，内部的营养液开始缓缓循环，发出低沉的嗡鸣。“或许，对于魂兽而言，魂环的形成本就是它们在死亡绝境下，一种本能的、试图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存在的‘补救’措施。只是这种形式极不稳定，暴露在外部环境，会随着时间不断消散。”

　　比比东若有所思：“而被魂师击杀后及时吸收，魂师的灵魂和精神力反而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载体’，使得这股残存的意识和力量得以保存下来？这倒是……一个从未有人想过的角度。”她身为罗刹神考曾经的参与者，如今又是制裁之神的传承者，对灵魂、意识、信仰之力的理解远超常人，岳寒这个基于观察和逻辑的大胆假设，让她隐约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的规则。

　　“魂兽到底怎么想，我们无从得知。我的研究重点也不在这里。”岳寒坦诚道，他紧盯着舱内的情况。混合液在舱内特殊力场和符文的作用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激活”。

　　比比东见状，也不再多问，依言将自己第二武魂的那枚十万年魂环，缓缓放入“生灵蕴养舱”内部。魂环散发出氤氲的红光，与舱内绿色的生命能量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静谧的景象。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了。”岳寒松了口气，拉过记录板，开始详细记录此刻的各项魂力读数、能量波动频率以及舱内的微观变化。

　　“就这样？”比比东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舱内，这一次的动静，似乎比上次造出死兔子时，要活跃一些？至少那些生命信息魂力与基质的混合液，正在发生反应。

　　“如果只是重复上次的步骤，自然不用劳烦您亲自过来守着。”岳寒一边记录一边解释，“今天的核心测试，就是把魂环近距离置入这个特殊环境中。看看这残存的意识，面对一个根据它自身生命信息打造的、正在‘生长’的、且处于最佳滋养环境中的‘潜在躯体’，是否会自发地产生某种‘趋向性’。这就像是……把一颗可能还存有活性的种子，放在最适合它发芽的土壤和气候里，观察它会不会有动静。”

　　“原来如此。”比比东明白了，这是在创造一个“诱因”，看能否引动魂环中可能存在的残念。“你考虑得很周全。”她赞许地点点头，这份严谨的实验设计和大胆的求证精神，正是她最看重岳寒的地方。

　　她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早有侍女备好了茶点。她端起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轻轻吹了吹，似乎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日里谈论公事的淡然：“对了，有件事知会你一声。关于人造魂环技术的应用，本座计划明年，正式面向武魂殿内部高阶成员，有限度地开放‘储环塔’的第一层。”

　　“明年？这么快？”岳寒从记录板前抬起头，有些惊讶，“我们现在能稳定人造的魂环种类和年限，够支撑起一座塔的日常消耗吗？”

　　“种类目前大约有七十余种，涵盖了大部分常见武魂的前几个魂环需求。年限方面，”比比东抿了口茶，“按照你之前总结的那套魂环年限计算公式，目前负责此项目的几位主事者，他们的极限大约在制造四千两百年左右的魂环。本座亲自出手的话，可以尝试万年魂环，但效率不高，消耗也大，不适合规模化。”

　　她放下茶杯，继续道：“不过，先开放第一层，主要是展示技术可行性和储备基础魂环。‘储环塔’一旦建成，配合武魂殿多年积累的魂兽材料库存，加上后续持续的收集和制造，维持三百年的基础供应问题不大。这项技术的核心，目前除了你我，只有本座麾下一支绝对忠诚、且已为此闭关研究一年有余的小队掌握。安全方面，你可以放心。”

　　岳寒点点头，这安排很稳妥。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教皇冕下，突然决定加速推进‘储环塔’计划，是有什么原因吗？我记得之前您说想再积累几年的。”

　　比比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上次联合会议，除了星罗的议题，各大宗门，尤其是那些依赖特定稀有魂兽魂环的宗门，联合提出了一个‘魂兽栖息地保护与限制猎杀公约’的草案。现在大陆魂师数量明显增多，滥捕滥杀确实严重，某些魂兽种群数量锐减，长此以往，不仅影响生态，许多武魂的传承也会出现断代。”

　　她顿了顿：“然而，这个草案背后，也藏着一些宗门想要借此划定势力范围、垄断资源的私心。矛盾不小。提前亮出我们的人造魂环技术，哪怕只是初级阶段，也能极大地增加我们在后续谈判中的筹码，缓解部分矛盾，并且……向大陆展示一条新的、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我明白了。”岳寒对此举双手赞成，“这确实是好事。我可不想未来我的学生或者后辈，只能从图谱上认识某些神奇的魂兽。生态平衡很重要的。”

　　“你能理解就好。”比比东站起身，重新走到“生灵蕴养舱”前观察了片刻，舱内红光与绿光的交织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距离产生质的飞跃还远。“关于这项技术的理论整理和教学准备，本座已经亲自编撰成了《基础魂环构筑原理》初稿，回头拿给你看看，有些涉及核心推导和魂环编码的部分，还需要你这个创始人最后把关修正。”

　　“行，没问题。”岳寒爽快答应，“对了，教皇冕下，之前给您的那个关于铠甲量产化的初步方案和难点分析，您这边研究得怎么样了？我去天斗皇城这段时间，都没顾上问。”

　　提到这个，比比东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紫眸中闪过一丝自信的神采：“那个你不用担心。本座近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和实验突破。等验证完成，数据稳定了，自然会找你一起商讨下一步的优化方案。你眼下，先专心把这个‘罐中生灵’的项目做好。”

　　她看了看计时器，今日的初步观察和数据记录已经完成。

　　“好的，教皇冕下。”岳寒也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明天，以及后续一个月，可能还需要您过来一趟，继续将魂环置于这个环境中。今天的能量读数显示，魂环与舱内环境的交互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正在缓慢增强。我们需要持续观察这个过程的累积效应。”

　　“可以。”比比东对此并无异议，她也很想知道这个实验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转身离开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问道：“对了，若是真如你所推测，能将魂环中的残留意识成功引导甚至析出，本座这枚十万年魂环……不至于因此崩溃或者魂技失效吧？”虽说这枚魂环来自猎杀，但毕竟陪伴她多年，力量强大，若是实验损毁了，即便是她也会感到可惜。

　　“那绝对不会！”岳寒立刻保证，语气充满了科研工作者的笃定，“我们的魂技，本质上是对魂环能量结构和其中蕴含的规则信息的运用。意识残留只是伴随物，并非魂技的力量来源。就像一本书，文字记录的知识才是核心，作者写作时的心情或许会影响文字的风格，但不会改变知识本身。而且，我们只是尝试‘引导’和‘观察’反应，并非强行剥离或破坏魂环内部结构。魂环本身的魂力，在之前的逆向推导过程中，我们只抽取了用于解析生命信息的那一小部分，后续已经自行用同源的无属性能量补充完整了，强度不会有任何衰减。”

　　听到这番形象而肯定的解释，比比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轻轻颔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呵，你心里有数就好。本座就不打扰你继续做记录了。”说完，她不再停留，紫色裙摆微动，身影已悄然消失在实验室门外。

　　岳寒目送她离开，回头看了看光芒氤氲的“生灵蕴养舱”，又看了看手中记录板上那些开始出现规律性变化的数据曲线，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晚，注定又是个要在实验室里，与数据和猜想为伴的不眠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