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城的武魂殿传教处，远比岳寒想象的更为宏大。这座是因武魂殿驻扎而兴盛起来的小城，其分殿建筑竟不逊色于一些中型城市的规模。白恩出示了特殊令牌后，立即有执事恭敬地将他们迎入，马车被牵往专门区域照料，一行人则被引至贵宾休息区。

　　略作安顿，岳寒的好奇心便按捺不住了。他早就听说灰岩城武魂殿分殿内设有一处规格颇高的拍卖场，既是赚取经费的渠道，也为往来魂师和富商提供交易平台。从未见识过异世界拍卖会的他，立刻兴致勃勃地拉上胡列娜几人想去开开眼界。

　　白恩本欲阻止，但看到岳寒眼中那纯粹的好奇与期待，又想到连日赶路紧绷的氛围，最终还是同意了。她命人准备了拍卖场最顶层、视野最好且安保最严密的包厢，亲自陪同前往。

　　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踏入包厢的那一刻，岳寒忍不住“哇”了一声。

　　包厢三面是墙，正对拍卖台的那面却是整块巨大的单向透明水晶玻璃，能将下方圆形拍卖大厅尽收眼底，而外界无法窥视包厢内的情况。柔软宽大的座椅、摆满精致点心和水果的茶几、调节室内光线和温度的魂导装置……处处彰显着奢华与特权。

　　岳寒几乎是扑到了玻璃前，整张脸都贴了上去，瞪大眼睛看着下方逐渐入座的人群和灯火辉煌的拍卖台。

　　“哇～这就是拍卖会吗？好多人！那个台子会转吗？那些灯怎么亮的？也是魂导器吗？”他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孩子，问题一个接一个。

　　胡列娜看不下去，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后拽：“矜持点！口水都快滴到玻璃上了，丢不丢人。”她将岳寒按到旁边的座椅上，自己则优雅地坐下，顺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放入口中。

　　邪月和焱也各自落座，打量着下方的景象。焱对拍卖兴趣不大，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明显是魂师的竞拍者身上，评估着他们的实力。邪月则安静地观察着整个拍卖场的布局。

　　很快，一道清亮悦耳、富有穿透力的男声通过扩音魂导器响彻全场：

　　“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莅临武魂拍卖所！”

　　“今天的拍卖会，即将开始！共有十三件珍贵拍品等待您的慧眼识珠！”

　　随着话音落下，拍卖台上方数十盏魂导灯开始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光束交错游移，最后全部聚焦于拍卖台中央。一个身穿笔挺黑色燕尾服、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主持人，以一种略带夸张却极具感染力的姿态现身，瞬间点燃了场内的气氛。

　　拍卖会正式开始前，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一名身着白色执事袍的年轻男子恭敬地走进，双手奉上几份烫金的拍卖品清单：“各位大人，这是今日拍卖的详单，主教大人吩咐务必送到。”

　　几人接过清单。岳寒也收回张望的目光，低头翻看起来。清单制作精美，每件拍品都有简要说明和起拍价。前几件大多是丹药、魂导器、稀有金属等常规物品，岳寒一目十行地扫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清单中后部分时，瞳孔骤然收缩。

　　第九号拍品：【黄口】数量：3。附注：身世清白，资质上佳。

　　“黄口”——在这个世界的某些灰色语境中，特指“年幼的、可供驯养的奴隶”，尤其是拥有魂师潜质的孩童。

　　岳寒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白衣执事，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有些发抖：“你们……你们拍卖场，竟然拍卖孩童？！”

　　白衣执事被他眼中的怒火惊得后退半步，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无辜交织的神情，张嘴想要解释：“大人，这……这是符合帝国律法的，我们只是提供平台……”

　　“岳寒。”白恩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她轻轻拍了拍岳寒紧绷的肩膀，对那执事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执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包厢。

　　门关上后，白恩看着胸膛仍在起伏的岳寒，轻轻叹了口气：“岳寒，冷静些。在两大帝国，人口交易……是合法的。至少，在自愿或无主的名义下，是合法的。”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岳寒心头的怒火上，却燃起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恩的目光投向下方已经开始的拍卖，声音有些缥缈，“你以为武魂殿不想阻止吗？我们尝试过。但这是根植于整个社会体系的顽疾，牵扯的利益网太复杂。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尽量规范，确保通过武魂殿渠道交易的……至少能活下去，有基本的保障。”

　　胡列娜和邪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他们出身武魂殿核心阶层，对这些黑暗面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平时很少如此直接地面对。焱也皱紧了眉头，他出身平民，更清楚底层的一些残酷现实。

　　岳寒没再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他不是天真到以为异世界就是童话，但当这种践踏人权的罪恶如此赤裸、如此“合法”地呈现在眼前时，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依然感到了剧烈的排斥和窒息般的无力感。

　　胡列娜默默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安静地陪着。邪月和焱也收敛了之前的随意，包厢内的气氛变得沉凝起来。

　　下方的拍卖在继续。

　　“第一件拍品——补魂丹！五枚一组，四组起拍！每枚起拍价二百金魂币，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主持人激情四射。

　　竞拍颇为热烈。岳寒冷眼看着，注意到出价的多是些佣兵打扮或带着伤痕的魂师。对于刀口舔血的他们而言，能快速恢复魂力的丹药确实关乎生死。

　　一件又一件拍品成交。魂导器、稀有药材、魂兽材料……拍卖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热。

　　终于，主持人用前所未有的高亢声音宣布：

　　“接下来——是第九号拍品！”

　　灯光再次诡异地闪烁变幻，最终聚焦在拍卖台侧面的入口处。

　　“今天，我们将为您呈现的是——”主持人拖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三位！先天魂力高达七级的——黄口！”

　　“哗——！”台下响起一片惊讶和兴奋的低声议论。

　　入口的帷幕被拉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黑的铁链，以及握着铁链另一端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壮汉不耐烦地扯动铁链，铁链哗啦作响，另一端锁着的，是三只细瘦、肮脏的……手腕。

　　三个孩子被铁链拴着同一只手腕，像一串悲惨的货物，被壮汉粗暴地拽上了台。

　　第一个被拉出来的是个男孩，看起来年纪最大，约有十一二岁，身材瘦削但眼神倔强。铁链的猛然拉扯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的同伴。

　　第二个男孩年纪稍小，约莫八九岁，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他被拽出来时，因为前面男孩的阻挡和铁链的牵引力，脚下不稳，猛地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磨蹭什么！”壮汉骂了一句，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用力地一扯铁链！

　　“啊！”最前面的男孩猝不及防，被扯得向前扑倒，也摔在了地上。他想去扶起身后的同伴，却被铁链限制，动作狼狈。

　　走在最后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瘦小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猫。她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麻布片，赤着脚，头发枯黄纠结，小脸上满是污垢，只有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她死死低着头，紧紧贴在第二个男孩身后，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三个孩子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三条被拖上岸的鱼，挣扎着、颤抖着，暴露在无数审视、估价、乃至贪婪的目光中。

　　岳寒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台上，盯着那粗黑的铁链，盯着孩子们手腕上被磨出的红痕，盯着小女孩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盯着那两个男孩即使摔倒也要试图互相依靠的姿态……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主持人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他甚至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口吻介绍：

　　“各位请看！这三个孩子，乃是去年西北雪灾的遗孤，全家皆亡，被佣兵小队在废墟中发现，身世绝对清白干净！”

　　他走到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抬起脸：“这第一个，男孩，十一岁！武魂：白鸟！先天魂力七级！已经获取第一魂环，白色魂环！敏攻系的好苗子！”

　　男孩被迫昂着头，眼中是屈辱和怒火，却挣脱不开。

　　主持人又走到第二个男孩身边，语气更加兴奋：“这第二个，男孩，九岁！武魂更为稀有——是月桂！顶级的治疗系器武魂！先天魂力同样七级！尚未获取魂环，可塑性极强！”

　　台下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治疗系魂师本就稀少，拥有顶级治疗武魂的孩童，其“价值”不言而喻。

　　最后，主持人蹲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面前，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更显残忍：“还有这最小的一个，女孩，七岁。别看她现在怯生生的，她的武魂可是不得了——阴阳玄龟！顶级的防御系兽武魂！先天魂力，也是七级！”

　　“轰——！”

　　全场彻底沸腾了！三个先天七级，武魂分别是优秀的敏攻系、顶级的治疗系和顶级的防御系！这简直是完美的奴隶胚子，或者说是某些小势力梦寐以求的、可以从小培养的死士或核心弟子人选！

　　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岳寒能清楚地看到，前排几个衣着华贵、像是贵族管家模样的人已经开始低声交谈，快速计算；一些眼神阴鸷、气息剽悍的佣兵头领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甚至还有几个魂师打扮的人，眼中闪烁着岳寒看不懂的、令人不安的光芒。

　　“那么——”主持人走到台前，张开双臂，声音拔到最高，“三位顶级资质的孩童，捆绑拍卖！起拍价——三千金魂币！每次加价，不少于三百！现在——开始竞拍！”

　　“三千三！”

　　“三千六！”

　　“四千！”

　　“四千五！”

　　价格快速攀升。每一次报价声响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岳寒心上。他看着台上，那个小女孩把脸埋在前面男孩的背上，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两个男孩紧紧靠在一起，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身后的女孩构筑脆弱的屏障，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价格很快突破了五千，然后是六千。

　　“六千三百金魂币！第一次！”主持人高喊。

　　岳寒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感到无比的愤怒，还有更深的无力。他能做什么？他有多少钱？

　　“六千三百金魂币！第二次！”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岳寒闭上了眼睛。

　　“六千三百金魂币，第——”

　　“啪。”

　　一声清脆的按钮声，在安静的包厢内格外清晰。

　　岳寒猛地睁眼，看向声音来源。

　　胡列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她的手指正从座椅扶手上那个红色的加价按钮上收回。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岳寒，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拍卖台，红唇轻启，报出一个数字：

　　“一万零三百。”

　　她的声音通过包厢内的扩音魂导器，清晰而平静地传遍了拍卖场。

　　全场瞬间一静。

　　主持人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更大的激情：“七号包厢！七号包厢的贵宾出价一万零三百金魂币！直接加价四千！大气！”

　　岳寒呆呆地看着胡列娜。

　　胡列娜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买了件寻常首饰：“看什么看？我是教皇亲传弟子，这点钱，还是有的。”

　　岳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重新感到了剧烈的跳动和一股汹涌的暖流。

　　然而，竞价并未结束。三个顶级武魂、先天七级的孩童组合，诱惑力太大。

　　“一万一千！”另一个包厢传出报价。

　　胡列娜毫不犹豫，再次按下按钮：“一万五千。”

　　“一万五千五！”

　　“两万。”胡列娜眼都不眨。

　　价格在两万金魂币的关口僵持了片刻，终于无人再跟。

　　“两万金魂币！第三次！成交！恭喜七号包厢！”木槌落下。

　　接下来的拍卖，胡列娜展现了什么叫“武魂殿圣女的财力”。

　　白恩迅速安排，他们换到了另外两个未使用的空包厢。分别以两万七千金魂币和高达三万三千金魂币的价格，将另外两个被拍卖的孩童全部拍下。

　　当最后一件“人口商品”落槌，胡列娜总共掷出了超过八万金魂币的巨款。

　　岳寒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知道胡列娜身份尊贵，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教皇亲传弟子”所代表的权势与财富。他看着胡列娜平静的侧脸，第一次对这个平日喜欢斗嘴、傲娇的“娜姐”，产生了深深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走吧，”胡列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裤腿，“去看看那些孩子。”

　　被拍下的孩童们被暂时安置在武魂殿分殿一处安静的偏殿内。当岳寒他们走进去时，看到的是令人心碎的一幕。

　　三个孩子，像受惊的幼兽般蜷缩在房间角落。最大的那个白鸟武魂男孩张开手臂，将其他孩子尽可能护在身后，他的脚下，那圈白色的魂环已然亮起，眼中满是警惕和绝望的敌意，仿佛随时准备拼死一搏。那个月桂武魂的男孩将哭泣的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的哭声引来祸患。这几个孩子眼神空洞、充满恐惧。

　　他们不相信“得救”，他们只认为是从一个买主手里，转到了另一个或许更强大的买主手里。

　　白恩看着这些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最温和的语气开口：“孩子们，别怕。这里是武魂殿。你们安全了。”

　　孩子们无动于衷，只有戒备。

　　白恩看向那个白鸟武魂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男孩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把手臂张得更开。

　　岳寒心里堵得难受。他走上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白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执事吩咐道：“准备一下，把他们全部带回武魂城。他们的情况符合武魂殿孤儿院接收标准，也达到武魂学院最低招生门槛。安排人照顾好他们，准备些干净衣服和吃的。”

　　执事领命而去。

　　听到“武魂殿孤儿院”、“武魂学院”这些字眼，孩子们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个护着身后女孩的月桂武魂男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白恩，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些话的真假。

　　白恩没有再试图接近，只是对岳寒几人说：“今晚在此休整，明早天不亮就出发。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武魂城。”

　　岳寒跟着白恩走出偏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头的问题：“老师……如果，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拍下他们，他们……会被怎么样？”

　　白恩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夜色中，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

　　“好一点的，会被某些家族或势力买去，从小培养成死士、护卫，或者……玩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差一点的，可能被用来做一些邪恶的魂力实验，或者……成为某些修炼邪功魂师的‘补品’。没有魂力的，或许终身为奴，或许……在某天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

　　岳寒的脸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变得惨白。

　　“武魂殿……真的不能做些什么吗？禁止这种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白恩转过身，正视着岳寒的眼睛，缓缓摇头：“岳寒，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不是武魂殿一家能改变的。天斗、星罗，帝国法律允许奴隶存在，允许人口买卖。贵族、领主、甚至一些魂师家族，都依赖这套体系。武魂殿若强行全面禁止，引发的反弹和冲突，可能会让更多无辜者受害。我们能做的，是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尽量庇护，设立孤儿院，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条活路，通过我们的拍卖场，让流程相对‘规范’一些，减少最极端的虐待……仅此而已。”

　　她看着岳寒眼中那混合着愤怒、痛苦和迷茫的光芒，心中亦是复杂。这个少年有着一颗与这个世界某些冰冷规则格格不入的、温热的心。

　　“去休息吧。”白恩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记住它，然后……努力变强吧。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或许将来，你才能真正改变一些东西。”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岳寒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拍卖场的喧嚣、铁链的哗啦声、以及那无声的哭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美丽强大的魂师光环之下，隐藏着何等深邃的黑暗。

　　力量……知识……改变……

　　这些词在他心中翻滚。

　　他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外面灰岩城稀疏的灯火。这座因武魂殿而繁华的城市，其地下依然流淌着罪恶的暗河。

　　白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许久未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脖颈下方一处早已淡化的旧疤。许多年前，若不是那个路过的武魂殿魂师，她或许也会站在那样的灯光下……

　　她甩了甩头，将泛起的记忆压下。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必须确保岳寒，还有那些刚刚脱离虎口的孩子，安全返回武魂城。

　　夜还很长。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命运的轨迹，已在今夜悄然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