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时候挺想骂人的
实验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魂力仪器运转时细微的嗡鸣。那圈悬浮在空中的白色魂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岳寒和比比东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比比东提出的那几个问题,像几把刀子一样,一把把插进岳寒的心窝里。
这个人造魂环能被人吸收吗?吸收后能获得魂技吗?魂技效果如何?会不会有副作用?颜色为什么是白色十年份?
岳寒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那圈白色魂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台的边缘。
“……教皇冕下,”岳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只能回答您其中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飘忽得像只试图在猛禽面前蒙混过关的小动物,视线在比比东肩头的紫罗兰纹饰、实验室墙角的书架、甚至天花板上的魂导灯之间游移,就是不太敢直视那双深邃的紫眸。
“因为其他的,”他咽了口唾沫,“我真的不知道答案。”
“……”
比比东沉默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岳寒觉得教皇冕下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度。但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哪一个?”比比东问,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
“颜色!”岳寒立刻回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它确实是十年魂环!白色的,货真价实!”
“为什么只是十年?”比比东向前走了一步,紫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我记得,给你的材料是百年赤红马的腿骨。百年的材料,为何只产出十年的魂环?”
她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精密仪器——魂力浓度监测仪、能量波动记录石板、还有岳寒那本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草图的实验笔记。每一个细节都显示,这个少年已经竭尽全力。
岳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魂环的颜色和魂力浓度直接相关,这个猜想我验证过很多次了。”他语速加快,这是他一谈到专业领域就改不掉的习惯,“但魂环的‘年份’,或者说它内部承载的‘生命信息编码’的完整度和强度,不仅仅取决于精纯魂力的多少,还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和炼制者的魂力控制精度有关。我现在只是个大魂师,二十四级的魂力总量和控制精细度,最多只能支撑十年魂环的稳定存在。如果强行注入更多魂力去模拟百年强度,结构会在成型瞬间崩溃。”
他抬起头,这次终于敢看向比比东:“就像用细线去编一张大网,线不够长也不够韧,网眼就只能织这么大。”
比喻有点蹩脚,但比比东听懂了。
她目光微动,落在岳寒脸上——少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是连续熬夜观测数据留下的痕迹;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灼伤,大概是魂力操控不稳时被反噬所伤;连那身白袍的袖口都沾着几点难以清洗的污渍。
他确实尽力了。
“也就是说,”比比东缓缓道,“并非理论有误,只是你当前的修为限制了产出。”
“……可以这么理解。”岳寒小声说,心里却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对“生命信息”的猜想本身就有偏差。但这话他不敢说,怕刚看到的希望又破灭。
就在两人对话间,那圈白色魂环的光晕开始波动。
岳寒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魂环边缘逐渐变得透明、稀薄,如同晨曦下的薄雾正在散去。他迅速瞥了一眼魂力监测仪——上面代表外部魂力灌输的曲线早已归零。
“果然……”岳寒喃喃道。
魂环消散的速度和普通魂环别无二致,从开始消散到完全消失,总共用了到半个时辰。最后一点光屑在空中闪烁了一下,彻底融入了实验室的空气中。
操作台上,只剩下那枚作为“信息载体”的赤红马腿骨碎片——因为被岳寒取骨髓后氧化,看起来暗淡无光。
“至少看起来,”比比东轻声道,“它在外观、存在形式和消散规律上,已经与自然魂环无异。”
岳寒点点头,拿起记录板快速写了几笔:“持续时间一个小时,消散曲线与自然十年魂环样本的平均值偏差在百分之三以内,在误差允许范围内。下一步……”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下一步,必须找一个活体魂师,尝试吸收它。而且要验证吸收后能否获得魂技、魂技效果如何、对身体和武魂有无负面影响——这些数据,光靠观测是永远得不到的。”
比比东沉默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的余晖透过高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这个要求,”比比东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困难。”
岳寒也回答道“这个当然困难”。
“且不说哪个魂师愿意冒着未知风险吸收第一个人造魂环”,比比东转过身,走向窗前,背影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就算有人愿意,一旦出现意外——魂力反噬、武魂损伤、甚至性命之忧导致这个魂师自断发展,很难料想那个魂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岳寒哑口无言。
他确实想过这么多。在他作为研究者的思维里,实验进入新阶段,招募志愿者,获取数据,分析结果——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流程。这是最标准的流程,但是接下来的实验会冒着断掉未来发展的风险,不是魂师愿意看到的。
这里是斗罗大陆。魂师的修炼之路本就险象环生,谁会用自己可能仅有一次的晋升机会,去赌一个完全未知的“人造之物”?
绝望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脊椎。
就在岳寒几乎要放弃这个念头时,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不过,本座或许有办法。”
岳寒猛地抬头:“教皇冕下?!”
比比东没有立刻解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一盆紫罗兰的叶片——那是菊斗罗月关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能“宁神静气”。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
岳寒不敢催促,只能屏息等待。
办法……确实有。
就在武魂殿地牢的最深处,关押着三十七名邪魂师。那是她为了罗刹神考的第三考——“收集千名魂师的魂力与怨念”——而秘密囚禁的“材料”。
杀死千寻疾的那一夜,她在鲜血与泪水中获得了罗刹神的注视。神考降临,既是恩赐,也是诅咒。她将真实魂力压制在九十七级,表面维持着九十五级的表象,暗中却已通过了两层神考的试炼。
而第三考的内容,让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凝视自己的双手。
吸取活人魂力,收集死亡气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力量”吗?
她恨千寻疾,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她想要强大,想要推翻世间一切不公,想要建立一个魂师与平民都能有尊严活着的秩序。但在某些被噩梦缠绕的深夜里,她会失控地想——既然世界如此肮脏,不如全都毁掉好了。
直到岳寒将那枚安眠戒指放在她手中。
直到她时隔多年,再次拥有了完整而平静的睡眠。
梦境是内心的映射。她在那些梦里,一次次回到年轻时和玉小刚在魂师学院图书馆的午后阳光里;一次次看到年幼的胡列娜第一次成功施展狐火时雀跃的笑脸;甚至……有一次,她梦见了千仞雪很多年前,那个还会怯生生叫她“妈妈”的金发小女孩。
醒来时,枕边有冰凉的湿痕。
她错了。
自己遭遇黑暗,不是将更多人拖入黑暗的理由。过去的那些疯狂念头,如今看来,不过是绝望到极点的自我毁灭。而自我毁灭,从来不是解脱。
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邪魂师,死有余辜。但用他们的魂力和死亡来完成神考……真的不会让自己也滑向某个深渊吗?
罗刹神考,究竟是成神的阶梯,还是另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良久,比比东收回手,转身看向岳寒。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幻觉。
“你接下来的实验,本座会想办法解决实验者的问题。”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明天天气如何,“不过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啊?!”岳寒眼睛瞪圆了,“教皇冕下,您连这种……这种路子都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质疑教皇冕下有什么不法勾当!
果然,比比东眯起了眼睛。
“再多嘴,”她缓缓道,“本座就让你去和焱对练三天,我相信焱会很开心。”
岳寒瞬间闭嘴,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天知道这半年来他被焱那家伙“指导”近身战留下了多大心理阴影!
比比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表面依旧威严。
“数据继续整理,但暂时不要进行新的魂环合成实验。”她吩咐道,“等本座的消息。”
“是!”岳寒立正应声。
比比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紫袍曳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岳寒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实验椅上。
“宿主,您的生存本能终于上线了。”系统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带着熟悉的吐槽意味。
“闭嘴……我那是战略性地保存实力!”岳寒有气无力地反驳,手却诚实地拿起了记录板,开始整理今天的观测数据。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而另一边,比比东独自走在教皇殿深长的走廊中。
夕阳完全沉没了,走廊两侧墙壁上的魂导灯依次亮起,投下昏黄温暖的光。她经过那幅悬挂多年的天使画像——画中的六翼天使舒展羽翼,手持火焰圣剑,圣洁而悲悯。
比比东在画像前驻足。
她抬头,凝视着天使那双用特殊颜料绘制的、仿佛永远注视着众生的眼睛。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低语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您会赞同我的选择吗?”
画像无言。
火焰圣剑在灯光下,依旧炽烈。
比比东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与寝殿相反的方向。她的脚步很稳,步伐规律,仿佛只是寻常的夜间巡视。
但那条路的尽头,是通往地下密室的螺旋阶梯。
阶梯向下,深入武魂殿下方的岩层。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连空气都变得潮湿而沉重。墙壁上的照明从温暖的魂导灯换成了幽蓝色的冷光石,映得人影幢幢。
最终,她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密密麻麻的魂导符文在暗中流淌着微光——那是封锁、隔绝、警戒的复合阵法。
比比东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紫光。紫光与门上的符文接触,无声无息地,大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更加幽深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囚室,以特殊合金锻造的栅栏封门。大多数囚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少数几间,隐约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比比东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通道最深处。
那里是一间更大的囚室,里面关着七个人。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缠绕着暗沉的黑气——那是邪魂师长期修炼邪恶功法后,魂力被污染的特征。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抬起头。那是个干瘦的老者,眼眶深陷,眼中却闪着疯癫而贪婪的光。
“教皇陛下……又是来‘收取’的吗?”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这次轮到谁?我?还是我旁边这个小子?”
比比东站在栅栏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指尖,一抹灰紫色的光芒悄然流转。
那是罗刹神考赋予她的、可以剥离和吸收他人魂力与生命气息的权能。过去几个月,她已经对另外三十名邪魂师使用了这种力量。
每一次使用,她都能感觉到神考进度的推进。
也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自己灵魂深处沉淀。
老邪魂师见她不答,怪笑起来:“来吧,来吧!能被教皇陛下亲手送走,也是我们的荣幸!不过陛下……您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像我们了?”
比比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栅栏内的老者还在笑,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而比比东站在原地,指尖的光芒明灭不定。
通道里,只有邪魂师疯狂的笑声在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幽灵在附和。
门外走廊的阴影中,那幅天使画像上的火焰玫瑰,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
仿佛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