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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好梦3

  夜色如墨,将教皇殿的轮廓浸染得肃穆而孤独。

  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应付完那个总能以各种方式让她头疼却又无法真正动怒的少年,又远程处理了星斗森林传回的、关于灰袍人不止一人的紧急情报后,比比东推开寝殿大门时,悬挂在穹顶的时钟恰好发出沉闷的报时——已是后半夜。

  疲惫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心头。但她知道,还有一件事,在黑暗中等待着她。

  按照罗刹神考的进程,今夜本应前往地牢深处,从那些被囚禁的邪魂师身上“汲取”所需的魂力与生命气息。然而,自从上次那个疯癫的老邪魂师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嘶哑地说出“陛下……您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像我们了?”那句话后,某种深埋心底的抗拒便如同藤蔓,一夜之间疯长,紧紧缠绕住她的灵魂。

  像他们?

  像那些以他人痛苦和生命为食粮、沉溺于黑暗与疯狂的怪物?

  比比东缓缓走到宽阔的华美大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屈起双膝,将自己环抱起来,绀紫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寝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在地板上勾勒出冰冷的窗棂图案。

  我是谁?

  我现在……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

  罗刹神的传承清晰地摆在眼前——永恒的生命,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力量,足以颠覆大陆秩序、实现任何野心的权能。为了获得这些,她走过杀戮之都,手上沾满鲜血;她压制魂力,暗中进行着那些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神考内容;她甚至开始习惯,在某些时刻,心底翻涌起的、想要将一切碍眼之物彻底毁灭的暴戾冲动。

  她回想起在杀戮之都,击杀第一百个对手,获得杀神领域的那一刻。力量如同岩浆在血管中奔涌,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仿佛连天空都能撕裂。当时千道流的气息如同悬顶之剑,但那份强大带来的膨胀感,让她甚至觉得,假以时日,自己未必不能与那位天空无敌抗衡。

  可她也清晰地记得,当自己的手掌穿透最后一个对手的胸膛,温热的血液浸透指缝时,透过对手逐渐涣散的瞳孔,她看到的自己的倒影——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的不是胜利的清明或必要的冷酷,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对杀戮本身的饥渴,对鲜血与毁灭的纯粹迷恋。

  那真的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吗?

  我真的……想彻底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吗?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千寻疾已死,老师与仇人的身份纠缠不清,早已化作梦魇的一部分;千道流是拦路的高山,也是需要警惕的阴影;胡列娜她们是晚辈,是需要庇护的嫩芽,无法承载如此沉重的疑问;至于那个总是偷吃她点心、脑子里装满奇思妙想的岳寒……他或许能带来改变的火种,却解答不了灵魂深处的困局。

  能给她答案的,只有她自己。

  沉默良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触脖颈间那枚不起眼的粉紫色戒指。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一丝温和的魂力注入,戒指内部,睡梦蝶的魂力特性被悄然激发。

  粉紫色的微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以戒指为中心缓缓晕开,照亮了她冰冷华美的寝殿一角。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几乎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无比自然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迅速淹没了所有的疲惫、挣扎与自我诘问。

  意识如同羽毛般轻盈下坠。

  比比东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被粉紫色光芒守护的、久违的安宁黑暗。

  ---

  “东儿……东儿……起床了,太阳要晒到小屁股了哟。”

  一道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耳畔。

  比比东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蹭了蹭柔软温暖的枕头,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深沉,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与重担。耳边那温柔呼唤,带着记忆深处最熟悉、最令人眷恋的韵律。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绀紫色的长发只是简单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边,衬得皮肤有种健康的光泽。女人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棉布上衣,灰褐色的长裤同样整洁,腹部有着明显的隆起。清晨的阳光从简陋的木窗格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妈……妈妈?!”比比东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弹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只在最深的梦境和泛黄的记忆碎片里才会出现的面容。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胸腔炸开,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女人温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声音哽咽。

  “哎哟,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女人被女儿突然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同样伸出有些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比比东微微颤抖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像在哄最小的婴孩,“东儿乖~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呢。噩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啊?”

  那一声声熟悉的安抚,那怀抱里真实的温度和心跳,让比比东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知道自己很可能身处梦境,是安眠戒指引导出的深层意识映射。但那又怎样?即便这只是幻影,是过去记忆的碎片重组,她也愿意沉溺其中,贪婪地汲取这份早已失去太久、思念入骨的温暖。

  “嗯……做噩梦了……好可怕的梦……”她闷闷地应着,像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孩子,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这温暖的幻影就会消散。

  “亲爱的,再不出门可真要来不及了!村里的老杰克他们都等急了!”一道洪亮中带着点急切的男声从屋外传来,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褐色短发,面容朴实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罕见的紫色瞳孔,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些许无奈,看向床边相拥的母女俩。

  “爸爸?”比比东抬起头,望向那张同样刻骨铭心的脸庞,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次是重逢的巨大喜悦冲击着心防。她松开母亲,像只归巢的雏鸟,带着风扑进父亲宽厚坚实的怀抱。

  “哎哟,我的小东儿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黏人?”男人朗声大笑,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比比东的头发,又小心地扶住妻子的肩膀,“是不是你妈又给你讲鬼故事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女儿异常的情绪中读出了什么,只当是昨夜一场格外可怕的噩梦吓到了年幼的女儿。他们默契地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将小小的比比东拥在中间,父亲用带着老茧的手掌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母亲则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旋律简单的乡间小调。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屋,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混杂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父亲身上温和的阳光味。这一刻,时光仿佛被蜜糖凝固,温馨得让人想落泪,又让人恐惧其脆弱。

  在比比东渐渐止住抽泣后,父亲才用他那惯有的、努力放柔却依旧显得粗犷的嗓音说道:“好啦,小哭包,再哭眼睛真要肿成桃子了。今天可是大日子,爸爸带你去觉醒武魂!村里大家伙儿凑了笔钱,好不容易请来的魂师大人,去晚了,人家可不等咱们。”

  “觉醒……武魂?”比比东喃喃重复,有些恍惚的记忆被唤醒。是了,这个时候,武魂殿尚未推行覆盖全大陆的免费觉醒政策。在许多偏远的村庄,平民孩子想要觉醒武魂,往往需要整个村子集资,才能请来一些等级不高、愿意赚这份辛苦钱的低阶魂师。

  命运的第一个岔路口,就在今天。

  父亲粗糙但温暖的大手牵起她的小手,一家人登上村里唯一一辆还算完好的旧马车。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尘土飞扬的土路,路两旁是熟悉的田野和低矮的屋舍。比比东靠在母亲柔软的臂弯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记忆分毫不差的景象,心中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位魂师会发现她是先天满魂力,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双生武魂——死亡蛛皇与噬魂蛛皇。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最终传到当时还是魂帝、却已锋芒毕露、被誉为武魂殿天才的千寻疾耳中。

  马车停下,简陋的村口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面带期盼和紧张的孩子与家长。那位穿着白色魂师袍、神色略带倨傲的低阶魂师已经开始准备觉醒仪式。

  流程与记忆重叠。当六颗黑石在她掌心上方亮起夺目的光芒,巨大的死亡蛛皇虚影和稍小却更显诡谲的噬魂蛛皇虚影相继浮现时,全场哗然,那位魂师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先、先天满魂力……双、双生武魂?!”

  场景开始如同水墨画被水浸染般模糊、旋转、重新凝聚。

  眼前是一间陈设雅致、光线明亮的书房。一个身材挺拔、金发璀璨、容貌俊美得近乎耀眼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转过身,那双与发色同辉的金色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落在年幼的比比东身上。

  千寻疾。

  比记忆中更年轻,野心与锋芒尚未来得及完全用雍容气度包裹的千寻疾。

  前世此刻,年幼的她在得知这位传说中的天才魂帝、武魂殿的少主愿意收自己为徒时,心中除了对力量的渴望,未尝没有对这份“殊荣”的隐秘欢喜与被强者认可的虚荣。

  但此刻,梦境中的比比东,灵魂是经历过背叛、囚禁、绝望与挣扎的教皇。看着这张曾经让她仰望、后来让她刻骨憎恨的脸,胸腔里翻涌起的只有冰冷的抗拒与生理性的厌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嘴唇抿紧。

  千寻疾似乎有些意外小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抗拒,但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孩童面对大人物的怯生。他扬起一抹自认和煦的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诱惑:“孩子,你的天赋世所罕见。跟随我,加入武魂殿,你将得到最好的资源、最系统的教导。假以时日,这片大陆的巅峰,必有你一席之地。”

  “不。”一个清晰的、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定的字眼,从比比东口中吐出。

  千寻疾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拒绝。”比比东抬起小脸,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疏离与决绝,“我想留在爸爸妈妈身边,留在村子里。”

  千寻疾眯了眯眼,金色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与讶异。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告诫:“孩子,你要知道,双生武魂固然强大,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当你的第二武魂开始附加魂环时,两个顶级武魂的力量很可能在你体内冲突、反噬。那种痛苦……足以致命。没有强大的师长护持和武魂殿的资源,你很难安然度过。”

  他顿了顿,看着小女孩依旧不为所动的脸,似乎失去了耐心,转身,留下一句:“好好想想吧。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武魂城找我。”金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带着光晕消失在门口。

  场景再次变换,回到那间充满阳光和温暖的小屋。

  预料中的橄榄枝并未完全断绝,一些闻风而来的魂师学院仍派来了使者,许下各种优厚条件。比比东一一礼貌而坚定地回绝。此刻的她,剥离了前世对力量的急切渴求与对繁华的向往,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幻梦,好好看着尚未出世的弟弟降生,好好陪着逐渐年迈的父母,享受这份平凡却真实的温暖。

  梦境的时间流速开始加快,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

  阳光明媚的午后,比比东身后已经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脸蛋红扑扑的小豆丁——她那刚学会跑没多久的弟弟。小男孩黑褐色的头发微卷,继承了父亲紫色的瞳孔,此刻正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拉着比比东的衣角:“姐姐,姐姐,糖……糖葫芦……”

  比比东的心软成一滩水。她弯腰,轻松地将弟弟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走向村口那个熟悉的糖葫芦摊子。在弟弟眼巴巴的注视下,她仔细挑选了一串山楂最大、糖衣熬得最晶亮透红的糖葫芦。

  “喏,小心拿好,别掉了。”

  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被酸甜的滋味激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他举着糖葫芦,踮起脚,努力往比比东嘴边递:“姐姐,吃!甜!”

  比比东怔了怔,随即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她低下头,就着弟弟的小手,轻轻咬下一小口糖衣。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蹭了蹭弟弟柔软的发顶,脸上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宠溺的笑容。

  夕阳西下,她抱着心满意足、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的弟弟,沿着炊烟袅袅的小路往家走。父母应该刚从田里回来,她得赶紧回去生火做饭……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如同利刃划破宁静的黄昏:

  “魂兽!是魂兽!好多魂兽!大家快跑啊——!!!”

  “轰!”“吼——!”

  地动山摇般的震动与狂暴的兽吼紧随而至!

  比比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这个年龄!父母、弟弟……全村……那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魂兽潮!

  “不——!!!”内心爆发出无声的嘶喊。她猛地将已经吓呆的弟弟塞进路边一个半塌的柴火垛深处,用干草匆匆掩盖,“躲好!绝对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急促地叮嘱完,甚至来不及看弟弟惊恐的小脸,她转身,从后腰抽出一把家里用来砍骨头的厚重柴刀,义无反顾地冲向村口方向!

  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两黄一紫三个魂环自脚下升起,死亡蛛皇的虚影在身后狰狞浮现。此刻,什么隐藏实力,什么低调平凡,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畜生!保护她的家!保护她好不容易在梦中寻回的温暖!

  刚冲出家门不远,她就看到了那只正在咀嚼一条人腿的腥臭猩猩魂兽。鲜血染红了地面的尘土。

  “死!!!”比比东目眦欲裂,将所有魂力灌注于柴刀,娇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射向魂兽!

  就在柴刀即将砍中猩猩脖颈的刹那——

  天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暗沉的血红色!

  周围的村庄、魂兽、惨叫……一切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剥落。

  震耳欲聋的、带着疯狂兴奋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脚下是粘稠湿滑的触感,鼻尖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比比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岩石垒成的圆形擂台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看不清面容、只知道在疯狂呐喊嘶吼的人影。

  她的右手,正洞穿了一个瘦弱男人的胸膛,将他如破布袋般举在半空。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蜿蜒流下。

  男人艰难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对上她冰冷的紫眸。沾满血沫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姐……姐姐……为……什么……”

  这声音……这模糊的眉眼……

  “!!!”比比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眼前的面容,与她刚刚塞进柴火垛的弟弟的脸,隐约重合!

  “不——!!!这不是真的!!!”灵魂在尖叫。

  血红色的天空、喧嚣的擂台、手中的“尸体”瞬间如同镜面般碎裂!

  场景再次强行拉回那个地狱般的黄昏村庄。

  魂兽的嘶吼声、人们的惨叫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房屋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比比东浑身冰冷,颤抖着,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走向记忆中的家。

  残垣断壁间,她看到了。

  母亲倒伏在门槛边,半个身躯不翼而飞,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土地,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怒目圆睁,直直地望着天空,写满了无尽的惊恐与不甘。

  父亲魁梧的身躯挡在里屋门口,胸前是一个巨大的、被利爪掏开的血洞,内脏隐约可见。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锄头。

  而在父亲身后不远处……

  一个小小的、穿着她今早刚给换上的干净衣服的身体,头和躯干……分离了。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扯断。稚嫩的脸庞上,最后的表情是极致的恐惧,眼睛同样没有闭上。

  “啊……啊啊啊——!!!”

  悲鸣在胸腔炸裂,比任何嘶喊都更惨烈。比比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废墟与血泊之中,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心脏的位置传来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如同潮水般将她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为什么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保护不了他们!!!

  ---

  接下来的梦境片段,如同被剪辑过的黑白默片,压抑而破碎。

  她浑浑噩噩地收拾了家中残存的少许银钱,用一块沾满灰尘的破布包好,然后如同孤魂野鬼,开始沿着乡间土路,漫无目的地行走。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与她自己的村子一样,甚至更为凄惨。断壁残垣,焦土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腐臭的气息。有的村子还能看到零星幸存者麻木的脸,有的,则死寂得如同鬼域,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一个已被大火彻底焚毁的村落。除了几堵焦黑的、即将坍塌的土墙和地面上清晰的房屋地基,什么也不剩。

  疲惫如同山岳压下。她走进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墟角落,从破布包里拿出水壶,仰头想要喝一口冰凉的水,润泽一下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

  “啪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像是小石子或木块掉落的声音,从角落一个倾倒的、烧得半焦的衣柜后传来。

  比比东瞬间警觉,放下水壶,反手摸向一直紧握的柴刀刀柄,压低身体,缓缓靠近那衣柜。

  “谁在那里?”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只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喘息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刀尖挑开半掩的柜门!

  “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一个瘦小的身影尖叫着,双手胡乱挥舞着从里面扑了出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眼睛紧紧闭着。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比比东后退一步,柴刀垂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别怕……别害怕。你看,我不是魂兽,我是人。”

  女孩的尖叫戛然而止,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眼前是个虽然衣服脏破、但眼神清亮的姐姐,而不是狰狞的魂兽,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比比东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慢点吃,别噎着。”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断墙下,比比东将所剩不多的干粮掰成小块,递给狼吞虎咽的女孩。女孩显然饿极了,吃得差点噎住,比比东连忙递过水壶。

  “谢……谢谢姐姐……”女孩终于缓过气,小声道谢,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怯生生表情。

  夜幕降临,寒风渐起。比比东找来一些干燥的茅草,铺在背风的墙角,将吃饱后很快沉沉睡去的女孩小心地裹好。她则抱着膝盖,坐在一旁,望着废墟之上清冷残缺的月亮,眼底的悲痛渐渐被另一种沉重的、如同岩石般的东西所取代。

  不能倒下。至少……这个孩子还活着。

  ---

  梦境的时间再次跳跃。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跟着的,除了最初那个女孩,又陆续多了几个在废墟或荒野中捡到的、失去一切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五岁。她带着他们,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用笨拙但努力的方式寻找食物,修补破损的房屋,尽力让他们不要挨饿受冻。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呵护的小女儿,也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有小家温暖的姐姐。她成了这群孤儿的依靠,是他们在黑暗世界里唯一能看到的光。

  日子清苦,危机四伏,但看着孩子们偶尔露出的笑容,听着他们怯生生地叫她“东姐姐”,比比东心中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填上了些许。

  然而,平静注定短暂。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他们临时搭建的简陋聚居地。为首的是一个面目阴鸷、魂力波动达到魂宗级别的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魂力等级不一的魂师,个个眼神贪婪,在他们这群孩子身上扫视,如同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

  “听说这里有几个没人要的小崽子,还有个长得不错的小魂尊?”魂宗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正好,黑市上正缺‘好货’。男的抓去挖矿,女的……嘿嘿。那个魂尊,或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动手!”

  没有废话,没有道理可言。

  比比东目眦欲裂,厉喝一声“住手!”,死亡蛛皇附体,三个魂环全开,拼死挡在孩子们面前。

  但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对方人数众多,最低也是拥有魂环的魂师。车轮战下,她的魂力迅速消耗,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孩子们惊恐的哭喊声,敌人肆无忌惮的狞笑声,交织成一片。

  最终,她力竭倒地,被粗暴地捆住手脚。孩子们如同受惊的羔羊,被一个个抓出来,拴在一起。

  “呸,还挺倔。”魂宗啐了一口,示意手下将她和孩子们押往停在村外的、带有封闭车厢的马车。

  被推搡着走向那如同怪兽巨口的车厢时,比比东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魂宗和他手下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冰冷彻骨,如同深渊中凝视的毒蛇,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竟让那几个喽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看!找死!”魂宗被她的眼神激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比比东嘴角渗血,却只是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将那几张脸,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被押入昏暗腥臭的车厢,铁门即将关闭的刹那——

  “噗嗤!”“噗嗤!”

  数道紫色的、锋锐如刀的蛛腿虚影,毫无征兆地从比比东背后暴射而出!精准地洞穿了押送她和最近几个孩子的守卫咽喉!

  “第二武魂?!她还有余力?!”外面传来魂宗惊怒的吼叫。

  混乱中,比比东用尽最后力气挣断绳索,蛛腿横扫,逼退靠近的敌人,一把拉住身边几个反应最快的孩子,撞开车厢壁板,跌入路旁的灌木丛,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身后,是敌人气急败坏的追捕声和其他孩子绝望的哭喊……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彻底力竭,几人才在一片废弃的猎人木屋里瘫倒。几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靠在一起。比比东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力量……权力……地位……

  如果她足够强大,是魂王、魂帝、魂圣……乃至封号斗罗!

  如果她手握重权,一声令下便能调动千军万马,扫清这些藏污纳垢的阴沟!

  如果她站得足够高,高到可以制定规则,保护弱者,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

  强烈的无力感与更深沉、更迫切的渴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苦,也带来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在这样的思绪中,极度的疲惫与伤痛终于压倒了一切,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你想要成为怎样的自己?”

  恍惚间,一道声音响起。这声音很熟悉,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比比东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个“自己”。

  不是年幼的她,也不是狼狈奔逃的她。而是穿着素雅长裙、婷婷立于一片盛开玫瑰花园中的少女时代的“自己”。阳光明媚,花香馥郁,那个“自己”微微低头,轻嗅手中一支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对美好事物纯粹欣赏的浅浅笑意。

  她认得这个场景。这是她前世在武魂殿,被千寻疾收为弟子后不久,因为天赋卓绝、性情聪慧,被立为圣女后,某段相对平静的时光。那时的她,尚未经历后来那些蚀骨钻心的黑暗,心中除了对力量的追求,还怀揣着更为宏大、甚至有些天真的理想——想要借助武魂殿这个平台,改变这片大陆弱肉强食的规则,让更多像她父母、像那些流浪孩子一样的平民,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走上前,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与那个沉浸在花香中的少女。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站在花园小径的尽头,背对着她。一身华贵威严的紫色教皇长袍,身姿挺拔,长发如瀑。那个“自己”手中同样拿着一支火焰般的红玫瑰,却只是静静地持着,并未嗅闻,仿佛在凝视,又仿佛在沉思。周身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有掌握权柄的雍容,有历经风霜的沉淀,也有深藏眼底、几乎化为实质的孤独与疲惫,以及……一丝被厚重铠甲包裹的、对记忆中那份“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理想的微弱余温。

  两个“自己”,隔着一段开满玫瑰的小径,一个沐浴在过去的阳光下,一个矗立于现在的阴影与荣光中。

  比比东看看少女时代眼中闪着光的理想,又看看教皇时代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与孤独。巨大的悲哀与领悟如同闪电,瞬间贯穿了她的灵魂。

  她迷失过,她痛苦过,她挣扎在黑暗边缘,她几乎要被仇恨与神考的诱惑吞噬。

  但那个想要保护家人、收留孤儿、对抗不公、渴望建立一个更美好世界的“自己”,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被厚厚的冰层、血腥的铠甲、沉重的权杖与无尽的算计,深深掩埋了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冲刷掉尘埃、找回本心的释然与坚定。

  她迈开脚步,坚定地,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阴影与荣光中的、教皇时代的自己。

  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却用尽全力地,拥抱住了那个“自己”。

  “我想……我记起来了。”她在那个“自己”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我想要成为的,不是毁灭一切的罗刹,也不是沉溺仇恨的复仇者。”

  “我想要成为的,是能用手中的力量与权柄,真正去守护、去改变、去创造……让悲剧不再重演,让阳光能照到更多角落的——”

  “我自己。”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她拥抱的“教皇自己”,身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泛起温柔的涟漪,然后化作点点紫色的光粒,融入她的身体。

  少女时代的“自己”也回过头,朝她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充满希望,随即也化作金色的光点,汇入她的心口。

  温暖与力量,如同新生的泉水,从灵魂最深处汩汩涌出,冲刷掉长久以来的迷茫、自我怀疑与冰冷。

  也就在这一刹那——

  梦境的最深处,意识的边缘,那超越了个人命运、超越了大陆纷争、甚至仿佛超越了时空的……宇宙至深之处。

  一双不知闭合了多久、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规则流转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悄然睁开了一瞬。

  深邃,浩瀚,漠然,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期待?

  随即,那“眼睛”又缓缓阖上,如同从未睁开。

  唯有最后一点残留的、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既带着无上威严又蕴含着奇异温柔的余韵,如同最轻的叹息,拂过比比东彻底安宁下来的梦境心湖: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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