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月站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引入外部纷争。

　　所有人进站之前都知道这一点。你可以带着伤，带着仇恨，带着一身的麻烦进来——但那些麻烦，不能在这里爆发。一旦有人违反，整个据点会立刻驱逐当事人，轻则扔出陨星带，重则……据说夜枭在三十年前曾亲手处理过一起试图在影月站发动武装袭击的事件。那个人的后续，再也没有人打听到。

　　所以当秦峰在影月站对接口的传感器上发现那艘飞船的时候，林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困惑。

　　那是一艘联邦标准的外交级别飞船。

　　不是军舰，不是追击舰队，而是外交飞船——白色的船体，双方翼展处各有一枚联邦星徽，中性的能量输出，没有任何武装部署的迹象。

　　外交飞船。

　　来影月站。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铁锤皱着眉，站在传感器屏幕前，“这个地方不在联邦的官方地图上。“

　　“联邦的情报系统远比你想象的完善，“秦峰的义眼在屏幕上扫了一遍数据，“而且，影月站虽然不在官方地图上，但存在了将近五十年。知道它存在的人不会少。“

　　“问题不是他们怎么找到这里，“老K站在一边，声音很平，“问题是，他们来干什么。“

　　林远看着那艘飞船的影像，没有说话。

　　外交飞船，不是武装追击——这说明对方不是要强行拿下他。那就是谈判。

　　联邦想和他谈判。

　　“让他们进来。“他说。

　　“林远——“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游侠据点的规矩，不在内部动武。“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们选择来影月站谈的原因，也是我们在这里听他们说话的原因。“

　　苏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外交飞船申请对接的时候，影月站的主持人——戴半边面具的高瘦男人——已经得到了通知。据说夜枭也知道了，只是没有任何表示，还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个角落里，不动声色。

　　联邦来人一共三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联邦外交制服，姿态笔直，面容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外交官的表情管理。她的两侧各跟着一个随行人员，没有武装，但林远的暗物质感知一扫，立刻察觉到了那两个人身上的改造痕迹：基因强化，G5级别，而且都受过专业的反暗物质感知训练，尽力在压制自身的能量特征。

　　G5随行，外交官身份。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谈判使者。

　　“林远先生。“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声音清晰，“我叫沈云，联邦外交委员会特别顾问。代表联邦议会的一部分成员，来请求和您进行一次私下会谈。“

　　“一部分成员。“林远复述了这个措辞。

　　“是的。“沈云没有回避，“联邦内部在如何处理陨星问题上，存在严重的分歧。我代表的，是希望以合作替代追杀的那一方。“

　　“合作。“林远的语气平静，“在两个月前，联邦发布了针对我的A级追杀令。现在来谈合作。“

　　沈云没有任何尴尬的迹象，只是平静地回应：

　　“A级追杀令是由军务委员会发布的，不代表整个联邦议会的意志。外交委员会对那个决定，一直存有异议。“

　　“但异议没有停止追杀。“

　　“是的。“沈云承认，“因为军务委员会在这件事上掌握了绝对的主导权。但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林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老K一眼。老人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墙，银色硬币在指尖缓缓转动，表情平静，没有给出任何意见。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林远把问题直接抛出来。

　　沈云在影月站借来了一间小会议室。

　　进去的是林远、老K、苏晚，以及秦峰——秦峰曾经是联邦情报系统的人，对联邦内部的权力结构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种情况下，他比铁锤和霜更有用。

　　三对三，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两侧。

　　沈云把一块数据板推过来，上面显示着一系列的数据——林远扫了一眼，那是联邦边境在最近三个月里的战损数据：舰队损失率，陆战部队伤亡，星球级别的防线崩溃数量。

　　“这是联邦外交委员会最新收到的前线报告，“沈云说，“没有经过官方数据处理，是原始数据。“

　　林远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战损率，比联邦官方公布的高了将近三倍。

　　“军务委员会一直在对内部隐瞒真实的战损情况，“沈云说，“议会里的大多数成员，并不知道联邦目前已经处于什么状态。“

　　“多糟糕？“老K问。

　　“如果按照目前的速度继续下去，“沈云的声音平静，“联邦核心星域的外围防线，会在大约八个月内全面崩溃。“

　　“八个月。“苏晚轻声重复。

　　“是的。“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林远想起了夜枭的话——虫族在准备什么。霜说的，收割者的卵正在孵化。

　　如果那批特化型卵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孵化完成，联邦的崩溃速度，可能比八个月更快。

　　“所以你们想合作，“林远说，“用什么换什么？“

　　“外交委员会可以撤销针对你的追杀令，“沈云说，“并且提供联邦的情报支持和物资补给。“

　　“换什么？“

　　“换你在适当的时候，公开那些陨星核心里的信息。“沈云说，“让联邦议会，以及所有人类，知道我们的起源，知道这场战争的真正本质。“

　　“为什么？“林远皱起眉头，“这对联邦有什么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沈云说，“军务委员会对陨星资源的垄断和秘密研究，就失去了合理性。外交委员会就可以用这个，重新夺回对联邦政策的主导权。“

　　“你们想借助我手里的信息，搞一场政治博弈。“秦峰直接说破了这层意思。

　　沈云没有否认。

　　“是的。“她说，“但这场博弈如果成功，对你们也有利。联邦的力量，远比你们目前掌握的资源强大得多。如果联邦能够调整策略，以合作的方式参与这场战争——“

　　“以合作的方式。“老K打断了她，“联邦愿意承认，对陨星碎片的研究不只是联邦的利益，而是所有人类的利益？“

　　“这正是外交委员会推动的方向。“

　　“说得很好。“老K把银色硬币抛了起来，又接住，“但联邦说过太多好话了。在座的各位，有几个是被联邦的好话坑过的？“

　　没有人回答，但林远看到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远没有立刻表态。他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外交委员会在议会里的力量占比，关于军务委员会的主要人物，关于联邦对陨星核心的研究进展，以及——最重要的——关于如果外交委员会的计划失败，联邦内部的后备方案是什么。

　　沈云回答得很坦诚，比林远预想的更坦诚。

　　这反而让他更谨慎。

　　过于坦诚的谈判对手，要么是真的没有隐瞒，要么是在用坦诚来制造信任，然后用这份信任来掩盖更重要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三天。“

　　沈云点了点头，没有施压：

　　“可以。我们在影月站等候。“

　　“你们会待在这里？“铁锤在门外大声问——他显然一直在门口蹲着，没有回避。

　　“是的。“沈云说，“我们遵守游侠据点的规矩。“

　　铁锤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会谈结束后，林远独自在影月站的外围走廊里待了很久。

　　他在思考。

　　联邦的提议，从表面上看是合理的——撤销追杀令，提供支持，换取信息公开。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交换。

　　但他在想的，不是这笔交换的价值，而是这笔交换背后的逻辑。

　　如果外交委员会真的赢得了主导权，联邦的政策会改变——好的方向是，联邦真的开始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来保护，而不是为了利益互相倾轧。坏的方向是，外交委员会不过是换了一个面孔的军务委员会，今天的合作会变成明天的控制。

　　“想清楚了吗？“

　　夜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回头，看见老人的轮椅停在走廊的转角处，他不知道夜枭在那里待了多久。

　　“还没有。“林远诚实地说。

　　“那就来听一个老人说几句废话。“夜枭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带着一种林远在他身上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不是热切，而是某种沉淀了太久的、接近于关怀的东西。

　　林远走过去，靠在走廊的壁上。

　　“当年，虫族第一次扩张的时候，“夜枭说，“联邦也找过我。那时候的外交委员会，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撤销追捕令，提供支持，换取合作。“

　　“你答应了？“

　　“答应了。“夜枭说，“然后我帮联邦守住了边境，牺牲了三十四个和我并肩作战的游侠。战争结束后，联邦兑现了撤销令，给了一笔补偿金，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六个月后，他们重新开始监视我。“

　　林远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不能相信联邦？“

　　“我觉得，“夜枭慢慢地说，“应该和联邦合作——但不是在他们的条件下合作。“

　　“什么意思？“

　　“沈云说，用你的信息换支持，“夜枭说，“但她没说，如果你不给那个信息，她能拿你怎么办。“

　　“她什么都拿我没办法。她在影月站里，动不了我。“

　　“对。“夜枭的嘴角微微扬起，“所以真正的谈判，不是你接不接受她的条件，而是——你能从这次接触中，得到什么。“

　　林远想了一下，逐渐明白了夜枭的意思。

　　外交委员会找上他，不只是因为他手里有信息，更因为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力量。联邦的外交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们无法用武力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来谈判。

　　谈判桌上，力量是真正的筹码，而不是信息。

　　“我需要的，“林远开口，“不只是撤销令。“

　　“是什么？“

　　“我需要联邦在虫族的下一次大规模进攻中，支援边境区域的平民撤离。“林远说，“不是因为对我们有利，而是因为那是人类应该做的事。“

　　夜枭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还有呢？“

　　“我需要联邦公开他们对陨星核心的研究进展，“林远说，“不是给我，而是给所有人。让所有人知道，那些研究成果属于人类，不属于任何委员会。“

　　“你是在给联邦出一道难题。“

　　“我是在测试他们的诚意。“林远说，“如果他们愿意接受这两个条件，合作就有意义。如果他们不愿意，那这次谈判的目的，就不是合作，而是别的什么。“

　　夜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轻笑——那是林远第一次从这个老人身上听到的笑声，短促，低沉，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不错。“他说，“你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多数年轻人，要么为了生存而妥协，要么为了愤怒而对抗，“夜枭说，“很少有人在被迫面对这种局面时，还能想到第三条路。“

　　他把轮椅转向来时的方向，准备离开。

　　“有一件事，“他在走之前说，声音很轻，“你的那个研究员朋友，霜——她说的虫族收割者，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

　　“你有额外的情报？“

　　“我有见证。“夜枭说，“三十年前，虫族有过一批类似的孵化记录，被我们截获了部分档案。“

　　“结果呢？“

　　“我派去调查的人，没有回来。“

　　夜枭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那份平静本身就包含了足够的重量。

　　“我会把那份档案给你。“他说，“不作为交换，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三天后，林远在会议室里见了沈云。

　　他把自己的条件说了出来。

　　沈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边境平民撤离，“她说，“外交委员会可以推动，但需要军务委员会的配合，这很难。“

　　“那就是你们内部的问题。“林远说，“如果你们不能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我没有理由相信你们能在外部合作中保持统一。“

　　“研究成果公开，“沈云继续，“这个……更难。军务委员会对星陨计划的研究成果有最高保密级别的封锁。“

　　“那就先公开一部分。“林远说，“不需要全部，但至少要让联邦议会的所有成员，知道星陨计划的基本情况。不是外交委员会，不是军务委员会，而是整个议会。“

　　沈云看着他，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破绽——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逼入困境的无奈。

　　“你比我想象的……更难谈。“她说。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远说，“联邦有多擅长用谈判来包装控制。所以我不接受对我个人有利的条件，我只接受对所有人有利的条件。“

　　“如果这两个条件都无法达成，“他站起来，“那我建议你回去，告诉外交委员会，谈判失败了——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合作，而是因为联邦还没有准备好，成为值得合作的对象。“

　　沈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收起了那块数据板，站起来，向林远点了点头。

　　“我会把你的条件带回去。“她说，“结果，三个月内会有回音。“

　　“等待回音。“林远说，“但我不会只是等待。“

　　“我知道。“沈云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第一次，这个职业外交官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超出职业范畴的东西——像是某种真实的欣赏，“这也是外交委员会相信你值得合作的原因。“

　　她转身离开。

　　那艘白色的外交飞船，在半小时后静静地离开了影月站的对接口，消失在陨星带的阴影里。

　　“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苏晚站在林远旁边，看着消失的飞船。

　　“不知道。“林远说，“但这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现在知道了我的条件。“林远说，“如果她们想合作，就必须满足那两个条件。如果她们拒绝……“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星空里的某个点上。

　　“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还少一个可以信任的联盟。“

　　苏晚想了想，轻声说：

　　“那我们就自己建一个。“

　　林远侧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

　　“对。“他说，“自己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