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哲，联邦研究院院长，断根项目表面负责人，织网者的傀儡。

　　但站在林远面前的这个人，和林远预想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林远以为他会是一个冷酷的、权力至上的技术官僚。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大约五十五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情绪。

　　“你知道我的名字？“林远问。

　　“我研究了五代宿主，“李明哲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林远问，“是等我？“

　　“不是等你，“李明哲说，“是逃不掉，只能在这里。“

　　他身旁的人——另一个穿着研究院制服的中年女性——用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像是提醒他说话谨慎。

　　“织网者，“林远说，直接挑明了，“你是他的傀儡，还是合作者？“

　　李明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都不是，“他说，“是人质。“

　　林远愣了一下。

　　苏晚的感知意识在他旁边轻轻波动——她在感知李明哲的状态。

　　“他没有说谎，“苏晚低声对林远说，“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撒谎的那种快，是恐惧。“

　　“解释，“林远说。

　　“织网者，“李明哲说，“七年前找到了我，告诉我他掌握了可以控制陨星碎片的技术。他说，如果我配合他主导断根项目，他可以保护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

　　“如果不配合？“

　　“他有能力，“李明哲说，“让任何人消失。“

　　林远看着他。

　　“七年前，“李明哲继续说，“断根项目的初始方向，是我自己提出的——我真的认为，如果能唤醒碎片中的意识，可以建立沟通，可以理解制造者文明，甚至找到和虫族和平相处的方法。“

　　“但织网者控制了你之后，“林远说，“方向变了。“

　　“是，“李明哲说，“他不想沟通，他想控制。他想把那些意识当成武器，当成工具。“

　　沉默了几秒钟。

　　追兵的声音，在维修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你跑不掉了，“李明哲说，“织网者在今晚会来。他每周都会来这里检查进度。今晚他已经在轨道站内部了，一旦警报传到他那里，他会直接来这里。“

　　“织网者在轨道站内部？“林远说。

　　“是，“李明哲说，“他来检查最新的实验数据。“

　　林远想了想。

　　“那更好，“他说。

　　“什么？“李明哲愣了。

　　“我来这里，“林远说，“不只是取数据。“

　　他把存储芯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在李明哲面前晃了一下。

　　“这里有断根项目所有的实验记录，“林远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让这些记录在联邦议会上有说服力——我需要你。“

　　李明哲看着他。

　　“你想让我出庭作证？“

　　“不是庭，“林远说，“是议会。联邦议会特别会议，两周之内。独立派的顾问沈云，在那里揭露织网者和断根项目的真相。如果你愿意出现在那里，亲口证实——“

　　“织网者会杀我，“李明哲说。

　　“织网者已经把你当成工具了，“林远说，“工具只有两种结局——被继续用，或者被丢弃。“

　　李明哲的手，微微握紧了。

　　“我的家人——“

　　“我能帮你把他们带出来，“苏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来想办法。“

　　李明哲看向苏晚，沉默了很久。

　　追兵的声音更近了。

　　“你们先走，“李明哲说，最后，“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也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回头，拉着身旁的女性，走向走廊另一侧——不是追兵来的方向，是走廊的更深处。

　　“我的妻子，“他回头说，“在联邦第三行政区，第十一居住楼，五一四单元。我的儿子，在学院——阿尔法学院，基础理论班，刘子明。“

　　然后，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的存储模块，递给林远。

　　“这是我自己备份的数据，“他说，“比你拷贝的那份更完整——包括织网者的身份信息和他的接触记录。“

　　林远接过了那个模块。

　　“谢谢，“他说。

　　“不用谢，“李明哲说，“这是我欠那些宿主的。“

　　他转身，带着妻子，走向了黑暗里。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胸口轻轻震动。

　　一个被利用了七年的人，在最后时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像灰烬——灰烬的选择，是在死亡的边缘做出的。

　　李明哲的选择，是在还有生机的时候做出的。

　　也许，这就是不同。

　　“走，“苏晚说，“追兵要出来了。“

　　林远把徽章插进了那扇无标志门边缘的徽章槽里。

　　徽章发出了一道淡淡的光，然后，那扇门的边缘缓缓亮起了蓝色的指示灯。

　　叮的一声。

　　开了。

　　三人走进去，门在背后关上。

　　里面，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通道——不是联邦的冷白色金属风格，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带着岁月质感的合金，颜色是深铜色，墙壁上有非常细密的图案，在暗中微微发光。

　　“这就是星际通道？“秦峰说，声音里有一丝震惊。

　　“是，“林远说，“127年前，联邦和先驱者议会共同建造的。“

　　通道很长，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但林远没有立刻向前走。

　　他在通道入口处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通道入口左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图案——和其他地方的图案有些不同。

　　那处图案，在他靠近的时候，开始轻微地震动，发出了一种细不可闻的共鸣。

　　那种共鸣，他在V-7、D-3、N-9的时候感受过。

　　“节点，“他低声说。

　　苏晚立刻靠近，她感觉到了——通过感知同步，她接收到了林远感知到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刻印，“她说，“就在那个图案里。“

　　秦峰愣了一下，看着那处图案。

　　“联邦建造了这条通道，“他说，“但通道里的这些图案，是制造者文明留下的。127年前，先驱者议会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它路径经过了制造者文明的遗留痕迹。“

　　“那这条通道里的节点，“林远说，“是第四个。“

　　他把手掌贴在了那处图案上。

　　共鸣立刻加强了。

　　那种从核心深处涌出的温热感，从他的手掌蔓延到了整个身体。

　　然后，刻印亮了。

　　深铜色的图案，在他的手掌接触的瞬间，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制造者文明特有的蓝白色光，像是正在被激活的星图。

　　林远看到了。

　　在那片光里，是第四节点的信息。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是直接注入意识里的感知——

　　一张星图，比之前三个节点给的更完整，指向一个更清晰的方向。

　　还有一段记忆。

　　是制造者文明的最后一批成员，在虫族攻破他们的文明核心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把意识封存进碎片，把碎片散布在这个宇宙的各个角落，然后等待。

　　等待一个有意志的宿主，找到所有的节点，走进灰暗带。

　　等待传承。

　　等待彻底的休止。

　　那段记忆结束的时候，林远感觉到眼眶有些热。

　　他没有哭。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那种127年的等待，那种在灰暗带里独自燃烧了127年的意志，正在他的感知里轻轻触碰他。

　　“谢谢你，“他低声说，“我来了。“

　　刻印的光，缓缓暗下去。

　　裂空的解封进度——林远感觉到了——又提升了一个百分点。

　　74%。

　　还差26%。

　　星际通道的行程比预想的要顺畅。

　　通道里没有任何联邦的追踪系统——这是先驱者议会独立管理的通道，联邦虽然名义上有使用权，但安全系统是单独的。

　　秦峰在前面引路，苏晚在中间，林远在后面。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一个隐蔽的出口，走出了阿尔法-7轨道站的外层结构，出现在轨道站的外壁对接区——那里有一批老旧的备用飞船停靠在隐蔽的锚点上。

　　霜早就联系了老周的货运网络，在这里安排了一艘接应飞船。

　　“在那里，“秦峰看到了标志，“第七号锚点。“

　　三人快步走向那艘飞船。

　　林远在飞船的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阿尔法-7轨道站的庞大轮廓——灯火通明，庞大而沉默，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里面的零号区，那些悬浮在容纳槽里的碎片——它们依然在那里。

　　林远还没有能力把它们带出来。

　　但他带走了数据。

　　而且，他找到了第四节点。

　　他转过身，走进了飞船。

　　飞船离开阿尔法-7轨道站的外轨道之后，林远打开了通讯频道。

　　“霜，我们撤离了。“

　　“收到，“霜的声音传来，“人员完整？“

　　“完整，“林远说，“还有额外收获。“

　　“什么收获？“

　　“李明哲，“林远说，“他给了我额外的数据——比我拷贝的那份更完整，包括织网者的身份信息。“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意味着——“霜说，“沈云在议会上，不只能揭露断根项目，还能直接点名织网者？“

　　“是，“林远说，“如果李明哲的数据真实有效——“

　　“我来验证，“霜说，“把数据传给我。“

　　林远把两份数据——他自己拷贝的，和李明哲给的——都传给了霜。

　　然后，他打开了苏晚的私人频道。

　　“苏晚，“他说，“李明哲的家人，你怎么想？“

　　苏晚沉默了片刻。

　　“我会联系深锚那边，“她说，“让秦峰的联邦内部联系人去确认那两个地址。如果他们还在，我们来安排转移。“

　　“你确定这值得做？“

　　“值得，“苏晚说，“他做了正确的事，我们应该做对他的承诺。“

　　林远看着她。

　　“好，“他说，“交给你了。“

　　苏晚点了点头，开始打通讯。

　　林远坐在飞船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第四节点已经读取。

　　七个节点里，四个已经读完。

　　剩下三个，两个在联邦境内（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刚才读到的这个），一个在虫族控制区。

　　还有最后那两个在虫族控制区的节点——那是更大的冒险。

　　但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把这两份数据，安全地送到沈云手里。

　　九天。

　　还剩八天，在议会投票前，把证据交给沈云。

　　他们做到了。

　　“林远，“秦峰的声音从座椅旁边传来。

　　“嗯？“

　　“李明哲，“秦峰说，“你觉得他能活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做了他能做的选择。“

　　“够了吗？“

　　林远看着窗外的星空。

　　“也许不够，“他说，“但他做了。“

　　秦峰没有再说话。

　　窗外，星空无尽，而他们正在飞向深锚。